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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漫忆

作者: 卜奎老人 时间: 2016-07-27 阅读: 109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口份  民以食为天,人一出生,就带来一张吃饭的嘴。俗话说,“养家糊口”,这个“糊”,表现了几层意思:一是充分满足它是不容易的,只能勉强应付它;二是因为满足

摘要:作为一个知识分子,在上世纪左的政策之下,所经历的艰苦生活。 口份
   民以食为天,人一出生,就带来一张吃饭的嘴。俗话说,“养家糊口”,这个“糊”,表现了几层意思:一是充分满足它是不容易的,只能勉强应付它;二是因为满足它很难,那就降低标准,糊弄过去。
   我已经吃了80多年的饭了,回想起来,大半的时间里,也就是个“糊口”罢了。
   我1岁到11岁(1934–1945),赶上了伪满洲国。在我的记忆里,就是红红的高粱米饭。由于东北地处北方,生长期短,蔬菜品种很少,除了夏季有黄瓜、豆角、茄子以外,就只能在春季吃野菜,冬季吃酸菜了。
   提到野菜,我曾在一篇小说中描写过这样的情景:当“惊蛰”一过,在那土坡向阳的地方,“婆婆丁”的嫩芽已经钻嘴,给穷人报告生的信息;“春分”一到,在布满高梁茬子、豆茬子的垄台上,小根蒜的绿苗,就有几寸高了;“清明”种麦,除了在劐开的田垄里,可以轻易地拣到小根蒜、荠荠菜之外,在车道辄的两边,车轱辘菜的肥叶,已经放开了四、五片;而“小满”到“芒种”之间,在那长满庄稼苗的夹空里,那救苦救难的曲麻菜,开始像星星般地眨着眼睛;到了“夏至”,任何一个穷苦人的心,都放下来了——成筐成篓的曲麻菜,用锅煮烂,攥成团,再滚上一层高梁面,蒸一下就叫“欢喜团子”。不管咋说,饿不死人了!
   那时候,孩子们都盼年盼节,只有在年节时才能吃到肉。过节,一家也就买上一、二斤肉;只有过年,自家养猪,才能多吃几次荤菜。我家的沈阳一带,过去很少种麦子,只有过年时上供才蒸馒头;等过完年撤供时,干巴馒头才给孩子吃。
   光复后——解放前(1945—1948),国民党统治时期,人祸加上天灾,1947年高梁没出穗,闹灾荒,人们吃豆面窝头,吃得拉肚子。当时我正读初中,我家在沈阳城里,已经没粮可吃,便搬往乡下。临走时,把仅有的几斤高梁米给我留下,叫我坚持读书。没几天,我就饿回乡下去了。
   解放后,生活逐渐改善,但仍然还是低水平的。主食是粗粮,说起伙食水平来,以每周几顿细粮为标准。我在读初中时,得二等助学金,每月6元,正好是当月的伙食费。每天三顿高梁米饭,夏秋时白菜、萝卜、茄子、豆角常见,吃豆腐、粉条就算改善伙食了。星期日回家探望,不在家吃饭,一是为了给家省粮食,二是为了吃学校伙食的炖豆腐。
   1953年,我在长春工业计划经济学校读中专,国家供给伙食,也供给书籍文具。那时,伙食水平大大提高,细粮常吃,每周有两次肉菜,有时还大家动手包饺子、包子。
   那时,我开始业余写作,发表小说多篇,并出版了第一本小说集,得了稿费,除了养家以外,自己也大大改善了生活。先是在小吃铺吃上一碗肉丝面,后来,也有时吃上一盘溜肉段,最奢华的是吃过“红烧桂鱼”。
   1956年我从中专毕业,被分配到重庆地质勘探公司任计划员。当时重庆物产丰富,价格低廉。我当时月薪32元,每月伙食10元,可以天天吃鸡鸭鱼肉。街上小吃也有多样,多是以“角”计价的。红烧牛肉,0.15元一碗,足有4两肉。肉包子,3分钱一个,买3个,吃饱了。那时,我和发妻老张工作后,有了工资,我还有些稿费,但是,我们都要养家,按月分别给家寄钱,自己还是很节省的。
   因为有乡土观念,我从四川离职、退学回东北,1957年考入哈尔滨师范学院。大学四年,头两年还能保持中等偏上的伙食标准,后两年赶上60年的困难时期,可就挨饿了!1960秋天,我们下乡帮助秋收,先是吃了几天没有一粒粮食的土豆、倭瓜;等粮食成熟,大吃了几天饱饭;待到粮食上场,交完公粮,缴卖余粮,生产队就是光光的了。那时,我们本来有每月32斤的定量,不知为何不用;我们的伙食是一天三顿“破垃子粥”,稀粥能当镜子照人。接着,学校决定下乡办学。当时,哈尔滨师范学院中文系千余名师生,在海伦县租一个大车店,开始“办学”了。正如我在一篇回忆录写的那样:
   居住:十几平米的小屋,搭上两层铺,住20多人。屋子里,地上是厚厚的一层冰。
   饮食:红红的高梁米饭(定量),菜是熬甜菜秧子(一碗)。农民丢弃的甜菜秧子,白天有许多猪在拱来拱去;厨房拣来,洗洗,熬上一锅,给同学充饥。有位同学,在吃自己分到的甜菜秧子汤的时候,吃出一块硬块,细看竟然是一块猪粪!令人惊叹的是,那位同学没有因此而把这碗汤丢掉,他吃下了剩下的这碗汤!这样的伙食,抵挡不住饥饿还是小事,最难受的是排泄太痛苦了!零下30多度的严寒,在室外因大便干燥蹲上几十分钟,屁股像刀割的一样;更可怜的是,蹲的时候,经常有大猪在后面乱拱,等着你排出!
   学习:既然是办学,就得上课。一个大些的寝室,当做教室。两层铺上,坐满了同学。底铺的都直不起腰,过了一会儿,有的同学就累趴下了;上铺的,由于晚上睡不好,时间不长,也就迷糊过去了。
   其实,在这种条件下,同学们已经不大关心学习如何了,内心里时时考虑的是抵抗饥饿。大家去野外甜菜地里,寻找拉下的甜菜疙瘩,拣回来用煤火烧着吃。
   在海伦的这大半年,与其说是办学,不如说是逃荒!
   1962年初,我和老张开始安家。在住进家属宿舍后,感到最大的优越,就是在口粮上不受克扣了。每月每人定量28斤,自己做饭,足斤足两全吃到肚子里,真是幸福极了。算起来,我初中、中专、大学共9年,吃了近万顿集体伙食,绝大多数的感觉,只是“吃了不饿”,很少享受到饮食的快感。而在困难时期,当面对“二两粮票的玉米饼子,湿份量只有一两六钱”的生活困境的时候,那时的心情真是“出离愤怒”了。
   1962年,我家第一个孩子出生,是个男孩。他来到这一切都要定量的世界上,享受每月14斤的粮食定量,还有二斤婴儿饼干票。在他能吃粮食之前,这些定量算是对父母的提前孝敬。1966年第二个孩子出生,是个女孩;1968年,又生个女孩,不幸夭折;1971年,老天又派来一对女孩。还算幸运,当我承担六口之家的时候,粮食已经宽松了。不过,伙食标准还是较低的。说起来不知该谁觉得惭愧,这原因是我这个大学教师,17年没有涨一分钱工资。就我的实际工作状况看,我已经担负教授的工作了,而且堪称出色地完成这个职务的工作,但是,没有得到应有的职称与工资。17年不涨工资,仍然勤勤恳恳地在工作,这样的员工,在世界上也是绝无仅有的吧?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单位同事对我有一个误传,说是我爱下小馆、喝小酒。说来惭愧,我哪里有余钱下小馆,偶尔在外面吃点,不过是豆腐脑、烧饼水平而已。
   1976年,我遭遇了人生的一大不幸,发妻老张在一次医疗事故中,无辜地去世。我又当爹又当妈,带孩子过了近三年。所幸那时的孩子好养,饿不着、冻不着就算及格。1979年续妻老高进门,一家六口过着不饿不冻的生活,倒也算达到当时的生活标准线。那时口粮充足,细粮以白面为主,但是,豆油是定量的,所以只能烙“白饼”。我练就了滴油不放,能烙出商业烧饼水平的白饼。改善生活,常做的是一大锅猪肉炖酸菜。我的家庭伙食的改善,从1983年为起点。改革开放以后,一些制度放活了些,我们教书的可以到外校兼课,单位也可以办学挣些收入,这时我们有了工资外的活钱。1983年当年,我的额外收入是1983元。数字真是巧合,这相当于我当时的24个月的工资。1979年,在我当了17年助教之后,评上了讲师;又过了6年,近乎刁难地多次申报,评上了副教授。之后,因为年龄逐渐接近退休,更加对当时评职称的种种关卡,就罢了再升职的念头。如此,倒也轻松愉快,不必再啃外语,不必新学计算机知识,不必花钱发论文出书,不必听凭假内行真外行的审查挑剔,也算解脱了。
   1994年退休后,我又遭遇人生的另一大不幸,儿子因病去世。至此,我已经身受两次大的磨难。之后,女儿们相继出嫁,直到家中只有俩个老人吃饭了。
   供养的吃饭的人口减少了,我们两位老人的收入,却在不断地增加,这使我常常发出不该发的慨叹:我的人生,需要钱的时候,没有满足基本生活的数额;到了不太需要钱的时候,又有了超出基本生活费用的数额。尽管我们月月有余款,但是,伙食标准也没有过大的提高。一是因为科学保健,不宜吃得过份油腻;二是因为长期养成素淡的饮食习惯,喜欢大路饭菜。大米、白面,家家如此;鸡、鸭、鱼、肉,偶尔食之。家常便饭,不求精细;逢年过节,略微丰盛。
   过去,我常常光顾小吃店铺,看作改善;如今,子女、亲属、朋友,偶有宴请,体现亲情、友谊。作为东北人,习惯上以猪肉炖粉条为改馋的上品,如今也品尝龙虾、海参的味道。相比之下,也觉不出高价食财的美妙。我会经常不合时宜地干涉点菜的晚辈,要求他们体现大众化。判断饮食的优劣,是常常伴着每个人的经历与感觉的吧?
   关于“口份”,民间有许多俗话。比如:“千辛万苦,为着肚腹。”“命中注定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嘴大吃猪羊,嘴小吃四方。”“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食可饱而不必珍”等等。这些,是世世代代的平民百姓,在“糊口”过程中的切身体会。理想的社会,应该使老百姓人人有饭吃,人人吃得科学健康。愿天下人,一不为“糊口”犯难,二能够适当地获得调剂口味的美食。
  
   穿衣戴帽,各好一套
   写完了“食”,该写“衣”了。说起穿衣,它的功能一为遮体,二为装扮。经济条件、身份职业、人生经历、遭遇处境,都影响一个人的衣装服饰。
   我自幼家境困窘,养成了在衣饰上只求遮体,不讲装扮的习惯。小时候,衣服鞋子全是妈妈手工制成。衣服,是旧衣旧布改制,为了“美观”,还要精细加工。那时流行“干部服”,妈妈用手针仿照缝纫机的针脚,做出“对针”,完成一件需要几天的功夫。至今我的回忆中,还有这样的画面:油灯旁,妈妈在缝绱一只棉鞋,我在傍边穿上一只棉鞋,眼巴巴地等着那另一只。
   我读初中需要住校,这可难坏了全家。被子,是用我老姨给的一个大包袱皮做被面,塞些旧棉花做成;虽然盖胸露脚,总算能够御寒。至于牙刷、牙膏,香皂、毛巾,一概全无。退休后,我在一首诗中这样回忆:“薄被拼就呈杂色,旧衣涤罢见洞穿。盥洗无盆池水冷,饥食残耙不觉寒。”
   1953年,我到长春工业计划经济学校读中专,就是这套行头,无力置办新物。1954年,我开始业余小说创作,发表作品得到较为丰裕的稿费。除了给父母弟妹寄回生活费之外,我自己也开始武装了一下。牙具、香皂、洗脸盆、线毯都有了;黑色的咔叽布的制服做了两套,球鞋、大头鞋也置办了;全新的被子、褥子,也做成了;特别是我生平第一次穿上了羊毛线衣。
   工作以后,结婚、安家,生活也并不充裕,因为,我们都要养父母弟妹,低微的收入,无力善待自身。这倒也适合我的脾性,一身旧衣裤,在单位显出工农化的作风;回到家做家务,不必三脱四换。
   我真正有了几套好衣服,是到了上世纪80年代。那时,政策有所宽松,单位业余招学生,收入颇丰厚。因为不敢直接分钱,所以就先买家具,后做衣服。我系多次集体做衣服,共有运动服两套,中山装一套,西服一套。其中,运动服被穿用频率最大,因为,大家觉得它普通、随身。我的情况是,中山装也多次穿用——在一段时间里,我当上了三届市人大代表,又当了一届市人大常委,会议实在不少,它便做了“会服”。至于那套西服,只在儿子大婚时穿了一次。
   在比较长的时间里,我的穿着有些过于随性,显得破旧而邋遢。曾经有次小小的误会:一次在街角与人闲聊,当得知我在大学工作,那人随口问道:“你在哪个锅炉房?”我当时还有些窃喜,似乎自己靠近工农大众了。
   在人们的习惯中,形成了一条通行的认识:男人的衣着装饰,是妻子的脸面。我在这方面,常常给发妻老张丢脸。我是有旧不穿新,不分场合穿着老一套。老张为了装扮我,费了许多心思:她把岳父的一件皮衣,换了新面料,给我改做了一件新大衣,我只穿过有数的几次;她把自己的呢子上衣,改成了男式上衣,我穿时觉得浑身难受。续妻老高是个对衣着不讲考究的人,在这方面对我较少约束,因此我乐得个随意。
   如今老了,自己的穿着,又成了儿女们的脸面。孩子们不断地给我买衣服鞋帽,真是前件未旧,新件又来了。我常常提醒自己,在与他们聚会时,一定要提前换好衣服。对于儿女们的孝心,我固然感到安慰,但是,也常常责备他们“买贵了!”“上当了!”他们似乎有了对应的办法,所以在报价时,偷偷打上几折。
   唉,时代与家境,塑造了我的性格与习惯,只能如此了!
  
   安居
   我1956年结婚安家,回忆起来,为了能够有个安身之处,却也经历了许多波折。境况如下:
   1956年11月-1957年5月,重庆解放东路330号,二楼,12平米,无厨房及卫生间。当时,我离职进四川财经学院又退学,发妻老张仍在重庆地质勘探公司工作,是公司安排的住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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