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臣
作者: 花槿凉
时间: 2015-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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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妖痣么?” 白衣的少年安静的站在风中,若有所思地将手抚上眼角,一双丹凤眼中光华流转,带着妖异的深邃:“钦天司的人说这就是了,妖痣者,前生妖孽,拥
“你知道妖痣么?”
白衣的少年安静的站在风中,若有所思地将手抚上眼角,一双丹凤眼中光华流转,带着妖异的深邃:“钦天司的人说这就是了,妖痣者,前生妖孽,拥有此痣的人贪念极重而精与辞藻,蛊惑人心更是拿手好戏。小丫头,你怕不怕?”
“不怕。”
手捧红薯的女童狼吞虎咽,隐隐有风拂过,朱红色宫门口艳色的凤凰花叶子亦跟着飘落,孤零零跌在池塘里与浮云的倒影混在一处。
真的不怕的,这世上,除却饥饿,除却死亡,真的没什么好怕的……
第一章
已近黄昏的天色带着轻薄的微凉,满园的鸢尾花海在夕阳下一丛一丛开得肆意,明明是盛夏的天气,琳琅阁里却蓝莹莹似铺了一地细碎的冰屑。
“清秋。”
说话的男子面容清贵,眼尾处一点朱砂红痣恰到好处的点缀在其上带着勾魂夺魄地蛊惑,此刻他安静地坐在一片鸢尾花丛隔出来的亭子中望着对面的女子,身上的玄色衣裳有华美的金线勾勒出细致的纹路,正是流朱国新任的年轻帝王——苏梅落。
蔺清秋亦看着他,这个男人,他明明只是懒洋洋地坐在那里,却依旧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盛气凌人。
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睛吧,这种在什么情况下都带着炽热的张扬和野心的眼神他从来都是毫不掩饰,光明正大的宣告着他永无止境的侵略心。
就像他说的,拥有妖痣的人,贪念极重,是永远都不懂满足的。
这样的人,是应该君临天下的。
她豁然跪地,白衣之上冰蓝色绣线勾着的鸢尾花自衣摆徐徐蔓延至广袖,在一片繁花的映衬中纤尘不染彷如帝都最明净的天空。
“臣在”
“你是一直跟着我的。”他意态悠闲地折下一枝鸢尾花,唇边带着懒散的笑意:“此次我虽顺利登基,可是煜太子留下来的丞相还是整日里絮絮叨叨让人心烦,其他人嘴上不说什么,心里面大约还是不服的,我想着要给他们些教训,可是有些事情由我来做终究是有些不妥。”
“臣自当竭力。”
她跪在地上,声音清冷如夏夜凝聚在花叶上的冰凉露珠,微风拂过,一缕发丝轻轻扬起。
是了,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她,则是他手上最顺手的武器,永远不会背叛,亦……无法背叛。
“我相信你。”
他笑盈盈站起身来,将手上的花枝随意丢在地上脚步一旋沿着青石板的台阶走了出去,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哦,对了,你可不要太心软了,要知道,丞相这人可是硬气得很呢。”
蔺清秋垂首,长长的羽睫遮掩住心思。
他折下的花静静地躺在地下美艳如初,可她却知道,这枝鸢尾,已经死掉了。
她曾经看过一本书,上面讲这蓝色的鸢尾花虽然精致美丽,可也易碎易逝。
呵,繁花易逝,红颜易逝,太完美的东西,总是搁不久的。
第二章
正如梅落所说,虽然煜太子已死,可是支持他的人却依旧不肯安分,当夜便有刺客摸进宫来意图行刺,被抓住后经不住酷刑便把其雇主给供了出来。
“即便是我做的,那也是应该。”
身形健朗的老者立于朝堂之上,一身紫色官服拿着象牙芴板,正是一心辅佐煜太子的周渊,周丞相。
“刺杀之罪暂且不论,周爱卿你是三朝的丞相,君臣之礼想必也很清楚,这么大呼小叫,也是臣子应有的礼节么?”
苏梅落眉目轻挑似笑非笑,蓄势待发如同即将捕食的兽。
“臣向来只尊重英明的君主,一个侧室之子,用卑劣的手段将血脉正统的太子取而代之,若是先帝在此,也必定不会容你,恕我直言,我并不认为你是一个值得敬仰的帝王。”
苏梅落瞳孔微不可查的一缩旋即又笑了开来:“丞相说的很对,不过关于行刺的话……”他轻轻将手掌拍了一拍:“蔺爱卿,谋逆之罪,该当如何?”
“其罪当死。”
清冷的声音自门口响起,踏入朝堂的女子背着药箱身形纤细,一身白衣在细碎的日光下泛着润泽的光芒,正是蔺清秋。
“朕今日,想请诸位爱卿看些别致的。”
苏梅落托着腮懒懒地敲了敲桌子,蔺清秋眼眸一闪,当下了然。
“臣会绣骨,可以为陛下分忧。”
蔺清秋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这种刑罚曾因太残酷而被前人废除,莫要说受刑之人,就连施刑之人都受不了,这位忽然出现的女子,未免把话说的太满了吧。
蔺清秋只是淡淡的站在地上,日光照进大殿有尘埃若有若无地飘浮在空中,王位上那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却可以想象得到他永远薄凉的双眼和懒洋洋的笑意。
唇角微勾,她安静而立,在满室的惶恐中露出一抹冰凉的笑意。
苏梅落,我高高在上的信仰,一切都如你所愿。
药箱内的器具被一一展开,早有侍卫将周丞相摁倒在地。
绣骨,呵,这些东西,本该是济世救人才对。
蔺清秋缓缓举起手上薄如蝉翼的匕首,刀锋雪亮,地上跪着的周丞相昂着头怒骂不休——“妖痣祸国,妖女殃民啊!苏梅落!这流朱国大好的山河,定要亡在你的手上了!”
苏梅落只是托着腮安安稳稳坐在那里,忽然就展颜一笑。
“蔺爱卿,你听,他说你是佞臣,我是昏君,那么我们就来给这位忠臣刻个节气赋好了。”
他轻描淡写的端起杯子,大殿之上却已经有人两股战战冷汗直流.
这绣骨,说白了便是剖开皮肉在人脊梁骨上刻下其罪行,昔日发明此刑之人最多可以刻到五百字,而节气赋,却有一千余字……
这些人尚且将信将疑,蔺清秋已经自顾自开始动手。
手上的匕首准确的划破皮肤,皮肉撕裂的声音伴着徐徐展开的肌肤犹如裂锦,已经有人额上密密麻麻沁出汗珠,蔺清秋手上的动作却依旧不紧不慢。
闪着寒光的尖锐刀锋行云流水般划动,玉白的骨骼已经可以看得清楚,周渊早就没了叫骂的力气,兀自垂着头喘息不止。
蔺清秋执着刀眼神漠然,耳边的声音被无限的放大,当日骊妃尖锐的哭喊还隐隐回荡在耳边。
已经有两三年了吧,她涩然一笑,自那时起,这双手就已经不再干净。
手上动作微顿,蔺清秋利落地换上金针开始刻字,周渊蓦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她微微抬头,黑白分明的眼对上苏梅落。
他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笑意,被红痣点染的魅惑的双眼透着赞许。她苦笑一声垂下眼帘,只一眼,原本波澜无惊的心境就被搅得纷乱,碰上苏梅落,蔺清秋永远都是丢盔弃甲。
谁能够想得到,她冒着这大不讳,所想要得到的,就是这区区一眼的重视。
手上的金针缓缓滑过,工整清秀的字体一一浮现在白玉般的骨骼之上,四周安静的似乎能够听见数百颗心脏在胸腔内压抑而恐慌的跳动,大理石的地面上有血液汇集在一起红莲般的绽放,而她在一片血色中眸色淡薄,一身白衣纤尘不染。
两千字已然刻完。
“带下去,厚葬了吧。”
年轻的帝王漫不经心地掀起眼帘,早有侍从忙不迭的将兀自奄奄一息的周渊拖了下去,蔺清秋俯下身子,不紧不慢收拾着散落在桌上的器具。
“诸爱卿不必惊慌,周丞相冥顽不灵咎由自取,昔日煜太子一事朕不再追究,诸位日后可要好好办事。”
苏梅落在王位上坐直了身子,一双凤眼缓缓扫视过惴惴不安的众人,忽然就和缓一笑。
暴力镇压之后的礼义教化,作为一个帝王,他深知应该怎样正确的收买人心。
“朕近日里想了想,这流朱国,似乎缺了一位皇后。”
苏梅落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茶,蔺清秋却动作微顿,胸腔内的心脏开始不甘心的跳的急促,一下一下似要蹦出喉咙,她知道这是奢望,却多希望……这奢望可以成真……
“蔺爱卿。”他轻轻放下杯子冲她粲然一笑:“——我看那柳蹁跹就不错,这事儿,便交给你了。”
隐约有期冀碎裂之声轻轻响起,白衣的女子单膝跪地,露出袖外的手指骨节被紧紧攥着露出青白之色,方才还狂跳不已的心脏在一瞬间变得安静,她整个人都像是被投入了深海绝望到无法呼吸。
一个头深深磕在地上,尽力克制的声音波澜不惊。
——“臣,遵旨。”
第三章
谁也不知道那夜她喝了多少的酒,苏梅落来的时候她正抱着酒壶坐在花海中的亭子里,宽大白衣下的身影在月光下别样的单薄,看着他来了也不行礼,只是瞪着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瞧他,表情迷惘的像一只初生的猫儿。
苏梅落噗嗤一笑,眼尾处的红痣在月光下变得生动无比,蔺清秋怔怔伸出手,小心翼翼戳到了他的脸。
“……苏……苏梅落?”
她求证似的望着他,繁星漫天,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一片。
苏梅落忽然就想起了初见,那时他还是个小少年,孤零零住在冷宫里,却在一个深秋的日子里碰到了被丢在台阶前的她。
那会儿她可真小啊,瘦瘦弱弱一小团,若不是他给的红薯,大约就饿死了吧。
“清秋,别闹。”
他微眯双眼,试图将她抱到屋里,蔺清秋却兀自不依不饶揪着他的衣裳毛手毛脚像个猴儿。
他怎么可以娶柳蹁跹,这世上,明明没有人比她更爱他了啊,她将头埋在他的胸口,干净的气息依旧如往昔一般,苏梅落……她陪了他这么久,可是现在,他不要她了。
蔺清秋眨眨眼,忽然就觉得委屈极了。
“苏梅落……我一直以为,你谁也不爱的……”她伸手抱紧苏梅落,向来清冷的声音因醉酒而变得沙哑,居然有了那么一丝撒娇的意味:“你不要娶她,就让我陪着你,不好么?”
眼前的光景因为醉酒变得模糊,他眼中逐渐汇聚起来的愠怒被她无意识地忽略。
月光下的少年容颜美得不似真人,她抿抿唇,欺身贴了上去,压抑多年的感情终于爆发——他的唇,终于亲到了啊。
“荒唐!”苏梅落微微皱眉,伸手将她推开。
蓝色的鸢尾花在月光下静谧地盛开,恍然有风拂过,一片水样的淡蓝在月光下铺天盖地。
苏梅落脱下长袍披在她身上转身离去,盛夏的晚上夜凉如水,漫天的星辰挂在头顶,似乎一伸手就可以碰到苍穹。
蔺清秋在院子里站了半天,深渊般的眸子罩着层层雾气半点光华也无,一滴泪珠啪嗒滚落在微凉的石板上泅成一滩透明的水迹。
身上披着的他的玄色长袍已经没有温度,却还依稀带着那人独特的味道,她将头深深埋入其中,不自觉就抽泣了一声。
他方才说过的话还言犹在耳,他说他从来就不爱她,说她只是他手上的一把刀,当刀有了感情,便再也不会锋利了,一个不再锋利不再清醒的蔺清秋,他要来何用。
是了,一把刀而已,怎么可以想要越距,她想着要接受这结果,脑海中却有什么的念头嘶吼着想要挣脱而出。
这想法太可怕,火焰般在心中升腾而起,让她止不住的战栗,却愈烧愈烈根本无法压制。
终是涩然一笑,心脏在这月光下猝然的抽痛。
“清秋大人。”
女子娇柔的声音猝然响起,蔺清秋猛然回头——她居然没有发现身边什么时候静悄悄立了个人。
那人笑靥如花,盈盈冲她施了一礼,一身桃红色彩绣蝶纹流仙裙在怒放的花海中别样鲜明,正是他即将迎娶的皇后——柳蹁跹。
“这柳姑娘更深夜重的来找我,不知所为何事?”
她揉着眉心,平日清冷的声音还带着宿醉之后的慵懒,凉风一吹,原本昏昏沉沉的脑子亦跟着清醒了几分。
柳蹁跹却不答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她。
眼前的女子一身白衣纤尘不染,衣衫上蔓延盛开的鸢尾花清冽如冰,似乎三年前她就穿着这一身了吧。
这人的面容本就生的极淡,这些年更是因为读书而添染了几分书卷气,无可否认,这是一张很有魅力的脸,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与后天养成的温润。
分明是谪仙一样的人物,可是她却知道,就是这位看起来最纯良无害的人,用绣骨这种无人敢用的刑罚震慑满朝,自此以一个女子的身份跻身朝堂,用这血染的凶名换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是那又如何,陛下喜欢的人,到底不是她!
红唇微微翘起,她浅笑着走过蔺清秋,袅袅婷婷便坐在了石桌前的椅子上:“方才我站在这儿瞧了半天,清秋大人所说的话,可有趣的紧呐。”
“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我并不认为喜欢一个人是件多有趣的事情。”蔺清秋不动声色地立在淡蓝色的花海中,月光下的眉目清冷如水。
“既然清秋大人这么干脆,那我也不妨把话都说全了吧。”她悠悠伸出手来把玩着指上精致的白玉戒指:“我来就是想告诉你,莫要再缠着陛下了,他是君,你是臣,一个是主子,一个是奴才,没可能的。”
蔺清秋微微颔首,唇角虽在上扬,眼底却冰凉一片:“多谢柳姑娘告知。”
“应该是我多谢你的成全。”柳蹁跹笑得摇曳生姿,伸手从一头青丝中拔出个烧蓝点翠蝶形簪放在手里:“清秋大人你怎么也不戴些钗环,姑娘家打扮得这样素净到底不好,这簪子原是陛下给的,不如就送了你吧。”
蔺清秋看着簪子,分明是夜凉如水,她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热,苏梅落的脸在眼前一晃即逝,她猝然捂住胸口脸色发白。
成全,成全!
向来都是她成全他,帮他除掉煜太子,助他登上王位,为他收服群臣……可是,又有谁成全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