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悬崖边醒悟

“啪！”
　　 一个响亮的耳掴打在她的脸上，四个手印立马浮现在她的脸颊上，她没有叫出声，也没有留下泪，那种火辣辣的疼，她已感觉不到，她只知道自己的心在滴血在流淌……
　　 是的，是该离开的时候了，整整十八个春秋，已经过去了，老的该走的都走了，少的已经长大，能独立生活了，再也没有任何牵挂了，她不再受他的窝囊气了，哪里的水土不养人？哪里的黄土不埋人？“我为啥非要受这样的待遇？”她狠狠心，甩甩头，没有同他争辩一句话，就转身进了卧室，关门声就像凭空的炸雷。
　　 那个打人的男人，眼睛睁得像铜铃，他疯狂地砸门，大声的嚎叫：
　　 “你知道为什么打你吗？我的手续、单据都被你当破烂卖了，你为啥这么没心？为啥？谁叫你卖的破烂？缺你钱花吗？是缺吃还是缺喝？你非得去卖破烂……”
　　 任他疯吼，她却一言不发，她已下定决心独立生活，再也不受他的压榨欺凌。
　　 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装进行李箱，准备出外打工。把十年前的离婚协议书拿出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当初之所以没有签，是因为老人躺在床上无人照顾，孩子那么小，她不忍心不舍得离开，为了这个家，她付出了宝贵的青春年华。有班不能上，只好辞去了工作，四个孩子熬逝了她多少岁月，他风光依旧，当年喝酒发疯的坏脾气一点没有改变，只要一喝酒就像疯子一样，稍不顺眼就发脾气，孩子们都怕他，看见他就逃之夭夭。只有她接受狂风暴雨的袭击，她又能躲到哪里去？他说啥她就依啥，直到他睡去，也不忘给他放好茶水搁在床头上。她体贴他的辛苦，一大家人全靠他一人挣钱，她也知道他的劳累，可有啥办法，别人家只有一个孩子，他们家四个，怎么去比？再有钱，也得有人照顾不是吗？
　　 他一年四季很少在家吃饭，每天都应酬、吃饭、喝酒。孩子们怎么长大的，爱什么，吃啥喝啥，他一无所知，老的有病在床，端屎端尿，洗涮喂饭，吃稀吃稠，能吃嘛不能吃嘛，他也一概不知，只有他的妻子就这样默默无闻的奉献着自己，她忘不了他提出离婚的那一幕。
　　 他嫌她不时尚，不赶潮流，不打扮，不风趣，不幽默，不浪漫，不解风情，不懂情调，三金不戴，好衣服不穿，整天窝窝囊囊，土里土气，没有一点女人的朝气和魅力，没有一点女人的激情，平淡的生活枯燥乏味，一点共同的语言都没有，这样的人生还有啥意思？所以他提出了离婚。
　　 她听着他说了一箩筐的缺点，也都是事实，她还能说什么？她只对他说：“离婚可以，不是现在，等孩子大了，把老的打发走了就离，在这期间，我不再过问你的私生活，行吗？但是有一点，不能让老的少的知道这件事，不要破坏你在他们心目中的好形象（喝酒除外）。”
　　 是的，他也不是特坏之人，只是一喝酒就发疯发脾气。他很有头脑，很聪明，也很会挣钱，只是过惯了灯红酒绿的生活，看惯了时尚女人的妖媚，风花雪月熏染了他的虚伪。朋友的女人都能出场酒会舞厅，只有自己的她，土的像个丑小鸭，拿不出手。所以一旦喝了酒，没事就找事，说实话，这些还真不是大事，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他总是拿这些不是缺点的缺点，和另类女人的不是优点的优点相比较，他当然会感觉着失落。可他从没有想过他的这个家是怎么撑过来的，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时间在外游历，他带任何女人回家、应酬、吃饭，她真的从不过问，她给了他无限的放飞的时空，却得到了这样的结局。她无怨无悔，因为她做了一个妻子应该做的一切，她问心无愧，她可以从容地离开，成全了他，也释放了自己。他被虚伪蒙蔽了双眼，他已看不到她闪光的优点，她也就没有留在他身边的必要了。
　　 临行前，她给他留了一封信。
　　 那封信好长好长，里面写了太多的内容，他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写的，里面密密麻麻记了好多人的名字、生日、爱好，凡是和他家沾边的亲戚，姑家、姨家、姥娘家，朋友、同事、同学、企业好友等，都有详细的记载。到谁的生日、寿宴，她都提醒他，他从不缺席，在亲朋好友圈里，都夸他细心记性好，脑子好使好用，可谁曾想都是她在背后支持他，让他做一个完美的好人。
　　 他看着看着……不知不觉，模糊了自己的视线。
　　 他看到了她留给自己最后的句子：
　　 “……你说我不这不那，跟不上时代的步伐，成了社会的淘汰品，可你仔细的想过吗？我不穿金不戴银，是因为我没有时间打扮，也没有必要打扮，老的有病在床，我替你行孝，不用花钱找特护，你不应该感恩吗？四个孩子拉扯长大，不用雇保姆，你不应该感恩吗？我不买高档品，省吃俭用，减少你的开支，你不应该感恩吗？有钱还得防备无钱时，我为你积攒了二十几万元，你不应该感恩吗？自从我嫁给你的那天起，我就失去了我自己。结婚时被你娶到一间大两间小的东屋里，连门窗都没有，用草苫子当门用，我没说过一句怨言，没嫌弃过你家穷；生了孩子，你嫌吵，嫌脏，给我们分铺，我就依你，气得嫂子们都骂我是憨熊，刚结婚分什么铺，小心他有外遇，可我从不质疑你，那么多的苦日子，我跟你走过来了，日子一天天好转，你有了自己的公司、厂子、工地，成了老板、总经理，整天流连于灯红酒绿里，过惯了风花雪月的日子，你就嫌弃我是脓包、老土，可我的青春都赋予了谁？你知道吗？既然没有了爱，还有什么可留恋的？我能和你共患难，却不能和你共富贵，我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看着信纸，他的心里百味杂陈，有一种谁说不出来的隐痛，再看看那张十年前的离婚协议书，他从没有想过她还保存着，而他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提起过，可为什么？为什么？熬到好日子该享福的时候，她却炒了他的鱿鱼，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不论回来的早晚，房间里的灯永远亮着，喝的再多都有她给准备的醒酒茶，可她突然走了，按说他应该高兴才对，可他的心为什么会空荡荡的？没有了着落？然而他好强要面子，不肯低头，他知道心的感觉却不服输，他就不相信没有她就不行，他有的是钱，能找个比她强百倍万倍的年轻的、漂亮的女人。
　　 所以接下来的几个月，他换了无数的女人，个个都比她时髦，比她会哄人，比她会甜言蜜语。可她们没有一个是真心疼他爱他关心他，她们只会大把大把地要钱花钱，买高档品，他醉了、累了、倦了，没有一个人问过他，别说再端洗脚水了，就是让她们烧个开水，倒杯茶都不愿意做，家里已经乱成一团麻，臭鞋臭袜子到处都是，衣服没有一件是整洁的，他曾经因为带来的女人不听话，打过一耳掴，可那个女人却反手打了他两个耳掴。
　　 “我不是你的妻子，任人宰割，什么年代了，你还打人？你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老娘还不侍候你呢？”
　　 那两个响亮的“掌声”，敲醒了他的脑袋瓜子。是呀，都什么年代了，他的脾气还没有改？没有人能忍受，同样是人，都会有尊严，他不是救世主，能主导一切，可她……她却……忍气吞声了十八年，从没有说过一句怨言，可不说不代表她不会反抗，她为什么会走？为什么？一遍又一遍无数次地问自己。
　　 有泪不轻弹的男人，此时清醒了，拿起瓶子，一瓶接着一瓶，喝得烂醉如泥，悔恨的泪水无声地滑下，身子不当家，可脑子却格外的清晰。这几个月来，公司、厂子、工地、家都乱成了一团，银行卡上的数字，支出的越来越多，却一件成功的事都没有干，都耗费在女人、酒场上。换女人如同换衣服，件件靓丽都不保温，没有一个真正住到他的心里，没有一个是发自内心的疼他在乎他，她们图的都是他的钱，没有了钱，他什么都不是，更没有人惜乎他。
　　 他耳边响起了两个人的话，一个是传达室的老大爷，另一个是他喝过血的八拜之交的弟弟。
　　 那大爷说：
　　 “孩子，你千万要珍惜今天来之不易的丰功伟业，你的妻子就是一个宝，你别看她默不作声，没有她，你将败家，一无所有，她能为你守财，她宅心仁厚，有一副菩萨心肠。”
　　 他那个弟弟的话，更是刺痛了他的心脏。他说：
　　 "哥，不是我当弟弟的说你，嫂子是当今社会千里难寻的好女人，她为你做牛做马十几年，为你固守家园，老的少的，亲朋好友都为你打理的头头是道，再苦再累没有说过一句，好日子刚开头，你就你的脾气……真的不能改是吗？实话告诉你，我给你说的也是我的肺腑之言，如果你跟嫂子离了婚，我就娶嫂子为妻，你弟妹去世这几年，不是我不找，而是找不到适合自己的好女人，看嫂子受那样的待遇，我就心痛，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你放着身边的宝不知珍惜，我可以拿她当成我手心里的宝去呵护去爱，她的后半生不会再受罪，我虽然没有你富裕，可我有一颗爱她的真心，她闪光的内在的金子般的心灵美，不是任何花里胡哨的外表的包装所能取代的，我会用自己的生命去守候她生生世世。”
　　 他弟弟的话铿锵有力，震颤了他的心肺。他无数遍地反省再反省，妻子有什么不好？他还真说不出她有什么缺点，就因为她不能陪他去应酬？不能陪他风花雪月的去浪漫？可他拥有了浪漫，为什么心里还是这样的空寂？失落的感觉随着她的离去，一天一天的加深蔓延，他的心迷失在万花丛的森林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安全感，孩子们全都上学去了，没有一个人在家，走到哪里都是空荡荡的，冷风袭来，他禁不住打起了哆嗦，他的心真的沉沦了，陷在无边的黑暗里。没有她的日子，他还真不知道咋过？没有人知道他爱啥吃啥，他的胃已经让她养成了一种习惯，一种依赖，放着这么好的老婆，他不要，他还要什么？他不是犯贱吗？
　　 如果不是伤她太深，如果不是让她太痛苦，如果不是他的坏脾气作怪，如果不是她太优秀，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人喜她爱她？她又如何会离开？
　　 “我错了，为什么不能低头，面子难道比幸福的人生重要？我还有什么脸面和面子？”
　　 他就这样傻傻地问自己。
　　 猛然抬头，看见漫天的星星，豁然开朗，他下定决心，绝不让自己的老婆成为别人的老婆，绝不让自己的妻子成为别人的女人，就是跪在地上求，也要把她求回来。
　　 他把离婚协议书撕成了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