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心

一、还愿
　　 美颜与若卿是这样认识的。
　　 美颜跪在观音面前，双手合掌，虔诚的祈祷。而若卿搀扶着父亲慢慢的走进来。然后站在她的旁边，静静地看着，一直到她磕头之后站起来。
　　 美颜在祈祷之后，注意到了他，于是对着他微微一笑，然后站了起来，问：“你好，可是来拜观音的？”
　　 若卿没有开口，只是咳嗽了几声。他父亲开口了，他道：“你好，他是我儿子，我们不仅仅是来拜观音的。”
　　 美颜静静的听着。
　　 若卿清清嗓子，想要开口，却还是没有说出话来，老人见状，继续道：“我身患癌症，已经是晚期。”
　　 美颜平静的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若卿脸色微变，他道：“你怎么这样说话？”
　　 老人制止道：“若卿，她的话言之有理。”
　　 美颜双手合十，道：“观音虽慈悲，但也不能改变生老病死这条规律。”
　　 老人道：“我不是求观音免掉我的癌症，而是来还愿的。”
　　 美颜道：“不知道老先生许下过什么愿。”
　　 老人微微一笑，他道：“一言难尽。”
　　 美颜道：“如此，那我能帮助你什么？”
　　 若卿抢着道：“请你去把美颜居士请出来。”
　　 美颜再次双手合十，道：“观音慈悲，我就是。”
　　 若卿不掩惊奇神色，他道：“你？你一个人住在这山里？”
　　 美颜没有回答，而是朝着老人道：“你身体不适，请往这边来，这边有座椅让你休憩。”
　　 老人摇头道：“虽是不治之症，但是身体还算好。我年轻时常常在这拜观音，喜欢围着庙宇走几圈。所以我现在想如从前一样绕着庙宇走几圈。”
　　 若卿面露难色，他道：“父亲，你身体不行，怎么能一个人，我陪你去。”
　　 老人推开若卿搀扶自己的手，道：“我死的时候，你也陪我去吗？”说罢，哈哈大笑，转身而去。虽步履不稳，却也慢慢走向大门。
　　 若卿道：“美颜居士，请您原谅我刚才的无礼，我不知道你如此的年轻。”
　　 美颜双手合十，微微鞠躬，道：“施主有什么事就请直说。”
　　 若卿道：“我父亲生在贫穷之家，据说小时十分凄苦。所以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菩萨。他说，他十岁就会背《心经》。每次有求时总是许愿抄写多少遍《心经》以求菩萨庇佑。
　　 或许是菩萨真慈悲，又或许是父亲自己的努力。反正只要是他许下的愿望，往往都会实现。而父亲也每次兑现承若，抄写许下的《心经》数目。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以及对科学的认识，他不在如从前一样信奉菩萨。他觉得之所以每次许下愿望都能成真，是因为他一直在努力。
　　 但是或许是条件反射，不管遇到什么事，他总是不自觉的许愿，如他成功之后会抄写多少遍《心经》，可是，在事成之后，又觉得鬼神之说实属荒谬，一切成功皆来自于自己的努力。于是，并没有实现自己抄写《心经》的许愿。
　　 他说他想要不再许愿，但是每次做决定时都不由自主的许愿。如果不许愿，他就不敢做出抉择。就这样，他越来越成功，许下的抄写《心经》的数量也越来越多。”
　　 美颜在若卿停下叙述之后，道：“菩萨慈悲，不会计较。”
　　 若卿道：“我们也是这样劝慰他的。可是他不肯在医院治疗。他说他这一辈子也算是圆满，从贫穷之子到如今所谓的成功人士，虽不是富可敌国，也算是人上了。吃喝玩乐也享受过。唯一不安的是，没有兑现对菩萨的许愿。
　　 而如果没有菩萨就不会有他的今天。他说，在他少年时每次遇到什么有求于菩萨的时候，他都会来这里拜菩萨，也是在这儿许下愿望以及抄写《心经》的承若。所以，他希望能在这儿居住一段时间，直到把承若的数目完成。”
　　 美颜道：“老先生既然身体不适，那么就应该在家或者医院。菩萨慈悲，不会计较。如真要还愿，也可在家或医院完成。不需要来这庙宇。如今正值秋末冬初，不适合老先生居住。”
　　 若卿道：“我们也是这样劝父亲的。但他不听，以至母亲心脏病发作，进了医院。我们拗不过他，只好陪他过来。而且听人说圣峰庙里的美颜居士极其善于替人解除烦忧。这多多少少也让我放下心来。”说罢，他伸手掏出钱包，从里取出一张支票，递给美颜，道：“这是我父亲的生活费。”
　　 美颜双手合十，道：“如果老先生执意要在这里还愿，我不会反对，这钱你可捐赠于他人。”
　　 若卿道：“放心，我知道美颜居士创立了一个灰姑娘之夜的慈善基金。我会捐一笔钱进去的。这是父亲的生活费，还请居士手下，否则我如何安心离开。”
　　 美颜道：“既然要在选择在这里还愿，那么一切皆要自食其力。”
　　 若卿面露难色，他道：“我父亲已经是身患绝症，能自理已经算是万幸，如何能在为了一日三餐而劳苦？”
　　 美颜双手合十，道：“你放心，我会关照他的。”
　　 若卿还要说什么，美颜转过身道：“你若实在不放心，那么就请你告诉你父亲，说我拒绝他的要求。他总不能强人所难。”
　　 若卿陷入两难之境，不知该如何处理。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然后走到门外去了。
　　
　　 二、灰姑娘之夜
　　 若卿在整理好父亲居住的房间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将整个庙宇检查了一遍，对于漏水的瓦片，进行了处理。并且一而再再而三的感到困惑。他不知道眼前自称为美颜居士的女子是如何能十年如一日的住在这个水电不通的庙宇里。这庙宇真的只能遮风避雨。吃水都要走一条小山路去跳水。菜地在井边。也就是说不管是挑水还是摘菜，都要走一段山路。
　　 老人却是好兴致，他一边跟在儿子身后一边道：“青草，我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在我是小孩子的时候，这个庙宇就是这个样子的。如今几十年过去了，除了居士换了人，其他的都没有改变。”
　　 若卿微微有些感动，父亲已经多年不叫自己的昵称。他道：”父亲，我真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呆在这儿。“
　　 老人道：“青草，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
　　 若卿道：“可是我们会担心的。”
　　 老人沉默了一下，道：“青草，你哥哥妹妹不懂事，所以有些话我不想跟他们说，你虽然不是我最疼爱的儿子，但是是我最懂事的儿子。你父亲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对你们是真心实意，我所做的一切，所积累下的财富，虽也是为了我自己，但更多的是为了你们。医院虽好，但是我确实只想在这里等死，想必你会谅解的。”
　　 若卿不能自控，只觉眼睛发胀，竟然落下泪来。
　　 老人道：“你明天一大早就走吧。”
　　 若卿道：“明日我会与美颜居士去她创办的灰姑娘之夜的基金会。”
　　 老人笑了，他道：“那是个有趣的基金。激励了人但是也害人。”
　　 “您知道？”若卿不掩饰自己的好奇。
　　 老人笑道：“听别人说过。”
　　 若卿道：“那这个灰姑娘之夜的慈善活动大致是做哪方便的善事？”
　　 老人道：“这个基金就是灰姑娘的教母。她给灰姑娘提供一个晚会。以及一个王子。不过这一切在十二点之前会消失。每个贫家女孩只要能够提供贫穷的凭据就可以享受三个灰姑娘的夜晚。”
　　 若卿疑惑道：“美颜居士为什么会创立这样一个基金会？”
　　 老人道：“人一般都是自己缺什么就会尽量能弥补什么、。”
　　 若卿点头，道：”这样看来，美颜居士必定是十分向往繁华的舞会，但是却一直没有机会参加。所以她就创办了这个基金会。但是，父亲为什么会说害人呢？”
　　 老人道：“鸦片是个好东西，能止痛，能给人提供一个美好的世界。可是，你看他害了多少人。就像现在的毒品。或者说是赌博。”
　　 若卿道：“对，那些贫穷的女孩子有些在参加了舞会之后，就会奋发向上，靠读书或者工作融入都市，靠着那万分之一的机会成为真实舞会的一员。那么她们就是基金会的受益者。而有的女孩向往着那个世界，却又不能吃苦不能受累。所以她们想走捷径，于是做了金钱的奴隶。或出卖灵魂或出卖肉体。但是她们的付出并不一定能成功，甚至成功跻身于那个舞会的人比靠自己拼搏挤进去的人的机会更小。所以这些人就是受害者。”
　　 老人点头道：“是。我们生意人也跟她们差不多。所以你以后在做某个决定时一定要仔细思量值不值得。每件事都要准备好两个结果，看你自己能不能接受。如果你是赤膊空拳，自然可以选择破釜沉舟的一搏。但是你不是，所以你应当选择那两个结果你都可以接受的决定。这样，你即使不能成功，但是也不会失败。”
　　 若卿道：“可是父亲，人生在世，哪能不搏。”
　　 老人微笑，他道：“你说得有理，我也不跟你争辩，不过作为你的父亲，我还是想告诫你一句。搏是件好事，至少说明你有勇气。但是你要知道你不是雄鹰。你永远适应不了天空以及草原的。”
　　 若卿沉默。
　　 老人道：“灰姑娘之夜实在是个有趣的基金会。可惜我不年轻，不然一定参加。”
　　 挑着水桶走来的美颜居士接过话道：“明日将会为一个姓李的女孩举行舞会，你也可以参加。”
　　 老人道：“你也去？”
　　 美颜居士道：“是的。每一年我都会参加一个女孩的灰姑娘之夜。”
　　 老人微笑道：“我实在好奇，你会以什么身份参加？”
　　 美颜居士放下肩上的扁担，取下一个水桶，一边打水一边道：“其中一个参加舞会的人。”
　　 老人道：“办一次舞会开销大吗？”
　　 美颜居士将打好水的水桶放到一边，然后走向菜地，她道：”贫家女子见过什么场面，一个人造钻石就能将她们唬住。”
　　 老人走向美颜居士，道：“容易满足也是个好事。”
　　 美颜居士微笑，伸手摘下一个西红柿。
　　
　　 三、狐步舞
　　 若卿早早就来到了灰姑娘之夜的基金会，将所有流程都了解了一遍，因为扮演王子的男子忽然闹肚子。于是，他在工作人员的恳求下勉为其难的答应他们出演王子。
　　 虽然一切都是仿制品，但是若卿也不得不佩服灰姑娘之夜基金会的工作人员的眼光。所有的道具几乎都能以假乱真了。而且整个流程有条不紊。各种群众演员也是惟妙惟肖。似乎真的都是一些上流人士。不管是谈吐还是举止上，皆是绅士和贵妇的派头。
　　 姓李的女孩子虽长相普通，却也可爱。看着她那张红通通的脸，听着她速度飞快的心跳声。若卿忍不住拿出了十分的精神对她献殷勤。他一边献着殷勤一边揣测眼前这个女孩子会是这个基金会的受害者还是受益者。竟然从揣摩中得到了一种不可言语的乐趣。
　　 美颜居士和老人是在十一点的时候赶来的。那个时候，若卿正在与李姓女孩跳舞。女孩的舞步的僵硬，若不是若卿的舞步轻盈灵活，只怕一只脚都要被她给踩断了。
　　 一支舞跳完，若卿殷勤的将李姓女孩引到王子旁边的座位上，并体贴的给她拿了一杯香槟。这个时候，他看到了父亲与美颜居士。
　　 他的父亲穿着绅士礼服，而美颜居士则穿着一条黑色礼服裙。依旧是盘着发，但是在灯光的照耀下，那张脸看上去十分美丽。而且腰肢极细。若卿忽然动心。他对着李姓女子道：“你在这坐坐，我姐姐来了。”
　　 李姓女子早已经被舞会以及眼前的王子迷惑，哪里能说出话来。整个晚上都是云里雾里。
　　 若卿走到美颜居士面前时。舞曲响起。他微微屈膝，伸手，道：“美丽的小姐，我可否请你共舞？”
　　 美颜微笑，接受了他的邀请。
　　 “这是良辰美景。”若卿惊叹于眼前人轻盈灵活的舞步。
　　 美颜踩着拍子，微笑着道：“一切皆是虚妄。”
　　 “不，不。”若卿道：“你错了。美好的东西时光虽不能长存，但是能被记住以及复制的。”
　　 美颜微笑。
　　 若卿称赞道：“你若身在楚王时代，一定会是他最宠的妃子。”
　　 美颜道：“人家告诉我你是今晚的王子。”
　　 若卿道：“不，不，我现在反悔了。我要做个绅士。”
　　 美颜道：“身为若家人也可以言而无信？”
　　 若卿道：“请你不要搞错了，此若家非彼若家。”
　　 美颜微笑，不再说什么。
　　 “想不到你的舞跳得那么好，真是出人意料之外。”老人将手中的玻璃杯递给美颜。
　　 美颜接过，与老人碰杯。道：“这个基金会既然是我创办的，你也必定也能猜到我大概的经历。”
　　 老人换了话题，他道：“你看，这样热闹繁华的舞会，我们两人却喝着白开水，是不是不够协调？”
　　 “一切皆是虚妄。”美颜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老人道：“我接触到了格林童话后，就一直帮助别人。做好事。不管是遇到了死猫还是死狗，必定会见他们掩埋，然后期盼着他们的报答。可是，一直等道现在也不见他们的报答。”
　　 美颜微笑道：“也许你能够有今日的成绩皆是因为那个时候的善行。”
　　 老人颔首微笑，他道：“也对。不然为什么那些与我一同起步，或生意做得比我好的人都渐渐不如我。必定是因为这个道理。”
　　 一个侍者走来，替美颜将杯中的水续满。
　　 美颜朝着那李姓女子望去。与李姓女子坐在一起的若卿不知道对她说了什么，以至那李姓女子将头低的很低。这时，若卿似乎感觉到了美颜的目光，他抬眼朝美颜这边看来，并且对着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