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债
作者: 申欣雨
时间: 2015-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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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天气很冷,阴蒙蒙的,还刮着北风。我放学冻得脸红耳赤地回到家,看见爹黑着脸,蹲在地上一声不响地抽烟。娘没有在家,娘的侄子坐在桌子旁边的一只椅上,低着头,
摘要:娘看着爹这么说,脸上露出了笑容。爹开玩笑地说:“咱这一辈子,你就今天笑得最好看!”
那天,天气很冷,阴蒙蒙的,还刮着北风。我放学冻得脸红耳赤地回到家,看见爹黑着脸,蹲在地上一声不响地抽烟。娘没有在家,娘的侄子坐在桌子旁边的一只椅上,低着头,显出一脸的愁苦相。他看见我,很尴尬地一笑说:“铁蛋,放学了?”
“嗯。”我答应着,便走进了里屋去写作业。表哥比我大个十几岁,平时我们亲戚走动少,我和他从感情上有些生分,所以也不想和他多说话。上次二姨刚来借了钱,这才还了没几天,我知道这是亲戚又来借钱了,不然家里的气氛也不会这样糟。
快吃晚饭的时候,娘从外边回来了,从衣襟兜里掏出一把钱,有十块,有五块,还有五十块的,总共有三百块钱。这些钱是娘作了很大的难,四处周转了六七家,才在邻居那儿借到的。娘把侄子叫到跟前说:“侄儿啊,这全是姑姑给你借的钱,你赶紧拿去给孩子看病吧。”
娘的侄子拿了钱,好像抓住了救命草,激动地说:“姑姑,俺走了,等明年俺家打了粮卖了钱就还!”
娘没有吭声,只是看着侄子急匆匆地骑上一辆破自行车,车子的链子盒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走远了。
爹还在屋地下蹲着抽烟,辛辣刺鼻的烟味满屋都是,爹抽一口,吭吭地咳几口,一缕一缕的青烟在屋里蔓延缭绕着。娘进厨房时,偷偷地斜视了爹一眼,就闷下头去做饭,不敢再看爹。
我知道娘的心思,娘是觉得自己没工作,本身就不挣钱,再往外借钱,在爹面前很为难。再说,我们家六口人加上奶奶一共七口人,全靠爹每月下井挣来的七十多块钱生活。因为是井下工作,活儿累,爹的身体又不好,经常有个感冒或头疼脑热的,哪个月都上不满班。上不满班,爹挣得钱就少,有时才能挣到四五十块钱。这些钱,我娘每月都能攥住水来,不计算着花,就花不到月头。这次娘的侄子从老家来,娘心里就害怕有什么事,特别是怕借钱的事。可偏偏娘的侄子真的就是来借钱的,娘的侄子红着脸说:“姑姑,俺,俺孩子春生他,不,你的侄孙子得了急病,正在医院里……钱不够,想从您这儿借三百块钱?”
娘一听借三百块,这么多,就问:“什么病,要花这么多钱?”
娘的侄子说:“哮喘病,有时候喘得上不来气,憋得脸发青,医生说再不治恐怕就晚了。”
娘知道,这次侄子来借钱,也是万般无奈才来的,要不是遇到给孩子治病救命的紧急情况,恐怕也不会来借钱。按说这借钱,本该侄子他的父亲舅舅来借才是的,最起码都是一辈人。可娘知道舅舅是不愿张这口,才指使侄子来借钱。
侄子拿着钱走了,然而,一年又一年过去了,侄子始终没有提要还钱的事儿。为这事,爹想起来就给娘唠叨。起初娘还是硬忍着不说,可搁不住爹有事没事老唠叨。爹说:“他没钱,咱没钱,都没钱,看我们千难万难地借钱给了他,救了人家的急,可现在谁管咱?也不知人家哪年哪月还给咱?”
不管爹咋说,咋埋怨,娘总是忍气吞声的不说话,好像是自己输了礼。对爹的埋怨,娘越不吭声,爹就越没完没了。等娘实在忍不住时,娘就朝爹瞪着眼还嘴说:“谁家也没有挂着没事的牌,他家有了难,孩子有病不治就没了,既然给咱张了口,你认为这张口容易吗?!”然后娘又说:“再说了,这样的亲戚,他不还,是没有,他有了钱能不还?你看你,整天唠叨个没完。我知道,我没工作挣不来钱,你放心,我就是钻天拱地也不用你的钱来还,我自己还!”
爹说:“你看,当初借咱钱时他就说‘等打了粮食卖了钱就还’,可都几年了?打了多少次粮食了?可到现在还是没个还的意思!”然后又继续说,“我就知道,没听人说吗,驴尾巴长,驴尾巴短,驴尾巴只顾驴屁眼,这钱借给人家了,你就等着他还吧!”
爹这样说着,娘就又不吭声了,只是两手使劲给爹洗着一盆下井穿的黑衣服。娘虽然不吭声,但心里也憋屈,眼泪就噗噗地往下落。
娘知道,娘家人都是种地的,舅舅在家是老小,又是根独苗,从小就娇惯,长得身单力薄的,但要拉扯一家大小五六口子人,他不吃苦出力也不行,每天起早搭黑地在地里干,累得又黑又瘦像个土猴子。娘还知道,舅舅是个老实人,打小心强脸面薄,不愿意受话儿,不愿意叫人说,以前家里不管遇到多大事儿,只要是日子还能往前过,总是自己不声不响地扛着。这次他孙子有了病,娘想这是他求的救命钱,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叫侄子来借的。表面上看是侄子来借钱,实际上是舅舅在心里眼巴巴地向姐姐求助,你说这亲姊热妹连筋连肉的,能不借给他钱吗?
娘一边自己抹眼泪一边说:“人家借了咱的钱,知道还不上。这不,这几年,年年给咱送一袋新磨的白面,你还能说啥?”
爹看着娘抹眼泪,就不吭声了。
自从侄子借了钱,娘知道侄子肯定一时还不上,娘心想,也不能干等着,侄子不还咱,可咱还得赶紧挣钱还邻居。所以娘就利用自己会做针线活儿的手艺,每天起早熬夜地做小孩穿的虎头鞋。娘做的虎头鞋可好看了,花花绿绿的虎头鞋,一针一线地绣出老虎的鼻子眼,再绣出老虎的嘴巴和胡须,绣得活灵活现的,每当做好了一双虎头鞋,娘就放在炕上,眯起眼欣赏一番,然后自言自语地说:“多像一对欢乐嬉笑、活蹦乱跳的小老虎!”这虎头鞋,现如今年轻人都不会做了,到百货公司也没有卖的。所以娘做的虎头鞋在集市上卖得非常好,几乎做多少双,就能卖多少双,只怪手工活靠一针一线地来做,一个月也做不了几双。虽说做得少,但几年也做了上百双,外边借的钱,娘用做虎头鞋的钱来还,够还一家就还一家,现在差不多都快还清了。
岁月流转,说着我们都长大了,两个姐姐一个个也出嫁了,紧接着我也要娶媳妇了。这时,爹又给娘提起娘的侄子借的那三百块钱来,他说:“孩子他娘,现在家里这么紧,铁蛋娶媳妇要用钱,他舅家借的那三百块钱说什么也该还了吧?”
娘看着爹说:“按说这钱是该还了,借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可我想,他们还是没有钱,要是有钱,他们能不还?”
“那你说他们家要是一直没有钱,这钱就一直不还啦?”爹有些生气地说。
“也不是不还,你说这亲戚里道的,怎么好撕破脸去要钱?”娘说得很无奈。然后又说:“我也知道咱铁蛋娶媳妇需要钱,可咱紧紧手,节俭点,少置办一件家具,少弄几桌酒席,这事儿就过去了,怎么好意思向人家去要债!”
“你看你,就知道是借给你家兄弟的,这钱压根你就不想让人家还,是不是?”爹更加生气地说。
“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说话也得凭良心,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什么我家兄弟?要是你家兄弟遇到了这要救命的坎儿,我再难,就是给人家磕头作揖也照样把钱借给他!这才叫实打实的姊妹兄弟情,这样的亲戚你说咱们不帮他,谁去帮!除非他有事儿咱不知道,他既然给咱说了,就是希望咱能帮到他,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过不了那个要命的砍?”说着娘的眼圈就红了。
爹看娘急了,也觉得娘说得是实话,就打住不再翻番了。
转眼娘就老了,头发全白了,皱纹满脸都是,牙也差不多掉光了,由于不舍得到医院装假牙,吃东西不得劲,在嘴里鼓捣好半天才能咽下去,说话咬不清字,跑风漏气的。不光这些,这些天来,娘的身体还越来越差,心脏也越来越不好,有时候心口憋闷,有时候心口疼痛,每逢这时,娘就捂住胸口蹲在地上,脸色蜡黄,豆大的汗粒子往下滚。我和爹都有些害怕,爹说:“领你娘去医院看看吧?这病我看不是好兆头!”
等娘的胸口好一些了,我就赶紧领娘到医院去看病,医生给娘做了心电图检查,说:“这时候症状没有了,看来心脏还正常,检查不出来,你们要到犯病的时候再来查,那时候就能查出来。”然后医生又说:“根据你们描述的病情,好像是心脏病,或者是心肌梗塞,这病不发是不发,可一旦发起病来很厉害,你们一定要注意,平时不要叫她着急上火,也不要叫她干力气活儿。我给你们开些药,你们要坚持吃,不能断,如果有什么情况就赶紧送医院!”
我们答应着,等医生开了药方,到药房取了药,就领着娘回家了。
娘吃了医生开的药,感觉好多了,心口也不憋闷了,但娘有时还是感觉心口有些隐隐疼,娘想这可能是凉了胃,也没太在意,自己吃点胃友什么的,感觉心口好像就不疼了。
要说这成人家,过日子的事儿就没个完。我刚结婚娶了媳妇,弟弟又要结婚了,人家女方看我们家条件实在差,给媒人说:“看他家那条件,俺别说三大件(手表、缝纫机、自行车)另加四十八条腿了(双人床4条,一个饭桌4条,4把椅子16条,两个箱子8条,一个平橱4条,1个大衣柜4条,1个小衣柜4条1个小几4条),让他们家给买一辆新自行车就行了,好赖让俺闺女上班有个车子骑。”媒人听了这话,高兴地对俺娘说:“这回你们家算是烧高香了,人家那么大一个黄花大闺女,嫁到你们家就换一辆自行车!”娘一听也高兴得不得了。可那时候,一辆自行车就要花二百来块钱,家里还要置办一些结婚用的东西,还要置办酒席,就是女方光要一辆自行车,我们都犯难。就这样,家里为了钱又一次难住了。爹蹲在屋地上抽着烟,愁得直挠头,抬起头看看娘,张嘴想说啥,但没说出口,就又抽起烟来了。
娘知道爹又想提舅舅家借的那三百块钱了,可爹看娘也是在为钱着急上火的,也就没有说出来。这些天娘的心口又开始憋闷了,有时候还隐隐地感觉疼,经常在半夜里能听到娘痛苦的呻吟声。
在一个礼拜天的早晨,娘给爹说:“我去他舅舅家走走,出来都快三十年啦,就爹娘不在时回家站了站,到现在我还没回过娘家?”
“要我说你还是别去了,咱自己再想想办法,这点事儿不会难住的。”爹好像看出了娘的心思说。
“还是去吧,我也想再看看从小住过的村子,住过的家。”说着娘的眼圈就红了。
爹看说不动娘,就说:“那你去吧,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住个四五天我叫铁蛋去接你。”
娘说:“我也就住个两三天,时间长了我也待不住。”然后又对爹说:“你叫铁蛋第三天头上去接我。”
“行,那就第三天上午叫铁蛋去接你。”爹说完,就给娘找出要随身带的治心脏的药,又跟着娘到商店买了两盒点心,就把娘送到了汽车上。
娘坐上回老家的汽车,一路晃晃悠悠的,走柏油路、走丘陵路、走土路,在路上颠簸了一天时间,到傍黑的时候才到了舅舅家。到了舅舅家,舅舅家还是以前住的老房子,三十年来哪儿都没有变,要说变得话,只是比以前更旧了,更破了,过去刚盖好时的房子,那时看起来又高又大的,现在看起来怎么这么低,这么矮。院子也破破烂烂的,简单的鸡舍猪棚,破旧的农用家具,一些破盆破罐的摆在地上,看上去一片狼藉,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娘进了院,妗子正脸朝外在院里洗衣服,是妗子先看见娘的,起初愣了半天,然后一下吃惊地说:“哎呀,这不是他姑姑啊!”说着站起来,在自己衣服上擦着手,赶紧跑过去,死劲地抓住娘的手,“你咋来了啊,姐?”说着两眼就红了,拉着娘就往屋里走,边走边对舅舅喊着说:“他爹啊,孩子姑姑来看你了!”
娘进了屋,看见舅舅瘫在床上不能动,妗子跑前跑后地慌着给娘去倒水。舅舅见到娘,眼泪哗得就流下来了,一边哽咽着说:“姐来了!”一边就要硬起身,被娘一把摁住了,说:“你身子不得劲,别起来,躺着吧!”
妗子在一旁说:“姐啊,俺老早就想去看你,可这一家子老老小小的出不去,这不前些年想去看你,这人又瘫在床上了,你说这可咋弄啊!”说着妗子就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跟个泪人似的。
正说着,娘的侄子领着侄孙子春生和侄孙媳妇也来了,春生已结了婚,有了孩子,现有一岁多了。侄子对春生说:“还不赶紧给你姑奶奶磕头,要不是姑奶奶借钱给咱,你这小命就没了!”
春生听他爹这么一说,赶紧跪下给娘磕了头,说:“姑奶奶,俺这头该给您老人家磕,俺爹天天都给俺念叨你,要不是姑奶奶,俺就没命了!这不,现在俺都结婚了,还有了你这侄重孙子。”春生指着媳妇领着的一个大胖小子说。
娘赶紧从包袱里拿出两盒饼干,一盒给了妗子,一盒给了侄孙媳妇,说:“也没买什么,这一盒饼干给孩子吃!”
侄孙媳妇高兴地接住说:“谢谢姑奶奶,俺公公可没少唠叨您,恐怕他这一辈子也忘不了你的救命恩!”侄孙媳妇说完,便打开饼干盒,从中取出一块饼干给了他领着的侄重孙子吃。
晚上,吃罢饭,侄子说:“姑姑,我领着他们回去了,小孩子闹得慌,别乱着你,您老人家给俺爹娘好好说说话儿,明天我们再来看你!”说完就领着春生他们一家子回去了。
夜里,娘和舅舅还有妗子说着话,舅舅躺在炕上说:“姐啊,兄弟这些年心里一直觉得对不住你,那年为了给孙子治病,真是没办法了才叫孩子去找你,可我知道你也难,你也是一大家子人啊,姐夫下井挣得也不多,可我是真没办法了啊,哪怕有一点办法,弟弟也不会叫你去作难!你看看,你不管咋在外面借,把钱借来俺用了,可兄弟到现在都拿不出钱还你,你看看,这叫啥事啊?说着舅舅就又哭了起来。妗子也说:“你老是埋怨自己也没用,谁叫咱就会种庄稼,你想想,哪有种地挣钱的,一年种的地,还不够一年吃,哪儿还有钱还姐姐!”然后妗子又说:“这不,你累倒了,你瘫在床上了,这下可好了,别说还姐姐的钱了,就是你吃药的钱都没有,只能在炕上等死啊!”说着妗子又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