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作者: 爻爻
时间: 2015-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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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出生在农村,从祖父开始就一直生活在这个小村子。齐家也算是大家,老家的祠堂供着家谱。祖父是排行最小的,父亲又是祖父最小的孩子,所以父亲有些贪玩,但好
一
我出生在农村,从祖父开始就一直生活在这个小村子。齐家也算是大家,老家的祠堂供着家谱。祖父是排行最小的,父亲又是祖父最小的孩子,所以父亲有些贪玩,但好客。父亲是那种小事不大计较的人,但是脾气不是很好,性格又急躁。母亲是外祖父最大的孩子,没有上过一天学,性格懦弱,还喜欢哭。嫁给父亲后,由于父亲不大同她计较,母亲脾气越来越大,带着农村妇女那种唠叨和八卦,成天左邻右舍东家长西家短的说着闲话。虽然父母性格迥异,但心地善良又热情好客,慢慢的来串门的亲戚都喜欢住在家里,父母也是乐在其中。
由于父亲的辈分较大,村里不大不小的人都叫父亲老叔。
我有一个姐姐,比我大四岁,叫齐青欢,小名小欢。我叫齐青乐,小名乐乐。父亲喜欢男孩儿,姐姐出生后就顶着超生又要了一个,结果又是女儿,虽然没有听父亲提过,但心里是失望至极的。
在我三四岁左右,刚刚记事,父亲把我送给了同村的三伯,母亲拗不过父亲也就默认了。后来,我管三伯娘叫‘妈’,让母亲听到了,跟父亲吵了很久,最后我又回去了。
就这样,一家四口说不上幸福,也说不上不幸福,日子虽平平淡淡却也有滋有味。
二
父亲有些贪玩,在九几年的时候买了村里第一副麻将。那时候麻将很新鲜,村里大多数人都聚在家里,每天吵吵闹闹的,父母也不嫌弃,反而很高兴。
姐姐出落的越发漂亮,在村里同龄人中属于顶尖的美人儿。姐姐很能干,学习也好,又懂事。我从小长在姐姐阴影下,但从未妒忌过姐姐,只是性格越发不讨喜。倔强,现在看来不算什么,但那时候的农村,都喜欢丫头听话,每每提起齐老疙瘩家的二丫头,都会说,那丫头真犟。因为倔强,经常被父亲打,有时候用皮带抽,有时候是鞋底子,有时候是扫帚头……
但凡顺手的全都‘招呼’过我,我也是真犟,从来没有服过软,他打他的,我做我的。我和父亲就这样别别愣愣地相处着。
三
姐姐初三,马上就要中考了,我小学六年级,马上升初中。就那年,母亲病了,甲亢。父亲和母亲奔波于省城和老家,疲惫不堪,也无力照顾我们姐妹,家里的地也忙不过来,姐姐就放弃了学业,回家照顾我。以姐姐当时的情况是可以考上高中的,为此父亲第一次大声骂了姐姐,姐姐也不跟父亲吵,就是不停地哭,哭到最后,姐姐说:“我住校了,谁给我老妹做饭啊?”
父亲最后叹了口气,也就默许了。我躲在西屋,不敢出声,也没有姐姐的勇气辍学。因为那时,我就隐约地知道,如果我想逃离农村,逃离这个家,我只能上学。
后来母亲治好了,姐姐却只能一辈子呆在农村。父亲觉得亏欠姐姐的,就带姐姐到省城逛,买了金耳环,买了好多衣服。像弥补姐姐的付出一样,其实,就是弥补。连我这个小孩子都看得出来。
姐姐十八岁了,那年我十四岁,上初二。年轻无丑女,更何况姐姐本身就标致,加上十里八村出了名的能干懂事,提亲的人络绎不绝,父亲都以年纪小而推了。我也觉得没有谁能配得上姐姐。
四
那年冬天,清楚的记得临近年关,马上就期末考试的时候。家里特别热闹,本家的好几个哥哥都来了,加上村里常来常往的邻居,父母每天都很忙,也很开心。
那天半夜,我和姐姐都已经睡着了,忽然听到屋里有动静,就开灯,看到同村的一个男的出现在北窗口,然后出去了。当时我和姐姐都愣了,看看没事又睡了。后半夜,我隐隐约约听到姐姐在哭,很小的声音,还有祈求声‘什么放过她’之类的,我以为是做梦,后来又夹着说话声。姐姐哭着说:“你走啊,快走。”
男:“再呆一会。”
……
我醒了,可不敢出声,真的被吓到了。
那夜,迷迷糊糊中听到姐姐唔咽哽咽的声音,我陪着流泪,一声未出,死死地咬着被子。
太阳渐渐升起了,如往常一样照在大地上,母亲做好了饭。看了一眼姐姐,她没敢看我,我知道,姐姐不确定我知不知道,所以不敢和我对视。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吃着饭,和往常一样、一样。
“今天期末考试,我不想骑车了,能坐车去吗?”快吃完的时候,我平静地开口。
“考试咋就不能骑自行车了?我小时候都得走路……”
接话的是父亲,我没等他说完,扭头就出去了,姐姐看我要走,赶紧对父亲说:“爸,你看乐乐今天考试,就让她坐车吧。”
我听着,眼泪又要出来了。“没事,我骑车子吧,正好马二丫说让我去找她。”
说完,我就跑了出来。
当我坐在考场的时候,手还在颤抖,写字都很费劲,脑子里一片空白。想着昨晚的事,又想不明白,又好像明白。我恨极了那个男的,也怨恨父亲,为什么要往家里弄那么多不三不四的人?从小没有给过我安全感,我不怨他,为什么连姐姐都保护不了?
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天,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段时间。
五
一切似乎和平时一样,姐姐小心翼翼地试探了几次,我都没有理会,我不知道如果挑明了,那么骄傲的姐姐怎么活!只是我的脾气越来越怪,对家里来的客人动不动就甩脸色,父母为难地辩解几句,更多是咬牙切齿地责怪,语气中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碰到那个男的在的时候,偶尔克制不住,冷言冷语地讽刺着,他都默默地受着。看到姐姐尴尬而焦急的神情,多数我都会扬长而去。我知道姐姐不是怪我不懂事,她心里觉得我还是知道一点的,她怕我说过了,会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为了改掉我的‘坏脾气’,父亲打又狠狠地打过我几次,有一次把新的扫把打坏了,我还是一动不动,父亲问我:“知道错没?改不改?”
“除非你把我打死。”之后我一声不吭,默默流泪。
父亲扔掉扫把,又抽出皮带,狠狠地抽在我身上,母亲害怕我被打坏了,赶紧把我拽走。我任由母亲拽着,然后在母亲数落责备唠叨中挣开,又跑到父亲打我的地方。
“你今天把我打死吧,省得我气死你。”父亲本来平息的怒火‘騰’的一下又起来了。
“我今天就打死你,怎么生你这么个东西……”
“对,你不打死我,我早晚气死你,谁让你生我的?”
父亲可能被吓到了,也可能被我的话伤到了,看着我死死地咬着嘴巴,眼泪成串地流,眼睛没有焦距,脸上也没有一丝生气。父亲扔掉了皮带,“以后再也不管你了,就当我没有生过你。”
父亲走了,看着他的背影,让我想起了课文中朱自清的《背影》,父亲佝偻着身子,沓拉着鞋子,一步一步得往外走,感觉腿上没什么力气,又像绑了什么东西似的,重得抬不起来。
晚饭的时候谁都没说话,饭桌上沉闷的可怕。此后谁也没提过一句。
六
初三的时候,学习开始紧张了,我却开始逃课。四五月的阳光正暖,我就到废弃的平方前躺着,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就那样躺着。
我成绩下滑的厉害,父母从来不会过问,也不关心。
七
天气暖了,衣服穿得越来越少了,瘦瘦的姐姐肚子却大了起来。我又开始整宿整宿地做梦。我怕姐姐怀孕,又怕姐姐知道我知道了。慢慢的,姐姐的肚子越来越大,村子里也渐渐有了流言蜚语,我和姐姐只能装作不知。有时候,我不明白,父母是真的看不出来还是怎样,竟然置之不理。
有一天,下了一整天的雨,放学回来没看到姐姐。母亲说姐姐出去了。
当姐姐顶着雨走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脸惨白惨白的,肚子好像不那么大了……
晚上,姐姐说累了,没有吃晚饭。我看到姐姐身上染了好多血,母亲也看到了,姐姐说“来月经了。”
母亲信以为真,我不知道该庆幸母亲的天真还是该责怪她的粗心。不管怎样,姐姐仿佛将心里的石头挪开了,整个人都轻松了。
八
姐姐到了定亲的年纪,父亲的同学的儿子与姐姐也是同学,自小喜欢姐姐,两家商量一下便定了下来。
由于彼此熟悉,便越处越和谐,我也发自内心的为姐姐高兴。快到结婚时,父亲提出入赘,或者生出孩子姓齐。
谈了几次,最后还是分手了。父亲坚持姐姐招婿,可好男人谁愿意入赘呢?
那时候,我在外地上中专。当我回家的时候,姐姐已经和人定亲了,男方经大舅介绍,家里特别穷,男的不大爱说话,看着姐姐勉强的笑容,心酸的要命。
姐姐结婚我没有特地回去。只是在假期的时候回去看了看,姐姐怀孕了,却依旧家里家外地忙活着。姐夫闷闷地一声不说,和姐姐也没有交流,完全陌生人的架势。
九
毕业后,我去了北京,借口离家远,三年没有回去,实在是看不得姐姐那么憋闷地活着。
有一天,接到母亲的电话:“你姐离婚了!”说着母亲呜呜地哭了起来。
母亲一问三不知,我决定回到离家相近的城市工作。
那时候,姐姐瘦得可怜,不到九十斤,小脸蜡黄蜡黄的,母亲也是成天哭哭啼啼的,父亲的话更少了,拉着脸摔摔打打的。
陪了姐姐几天后我就走了,姐姐去老姨家串门,顺便散散心。
十
再次回家是姐姐打的电话,原因是姐姐处了男朋友,父亲不同意。
父亲说,那个男的不是好人,口碑不好,就是个小混混,长得也不好看……种种为了姐姐好的借口。
姐姐依旧不说话,默默流泪。母亲看不得姐姐难过,就松口同意了,父亲依旧不同意,说那个男的名声不好,连带着我家也会被人说闲话。
那个男的来过几次,矮矮胖胖的,看着像混社会的。每次都是带着足够的诚意,任凭父亲如何责骂,如何甩脸色,给难看,都依旧陪着笑脸。能看出他真心想娶姐姐,为了姐姐也肯受委屈。
父亲发话了,必须和那个男的断了,要不就不认姐姐。眼看着姐姐又要应下来,我忍不住开口:“爸,你到底想干嘛啊?我姐都听你的结婚一次婚了,好不容易遇到个喜欢的,怎么就非不同意呢?”
“什么叫听我的,她不同意我能说的了吗?不还是她自个愿意吗?”父亲也急了。
“爸,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回家吗?因为我看不了我姐受委屈,她过的什么日子啊?你自己不清楚吗?天天在你身边,你看不出来他们像陌生人一样吗?我姐够苦了,就让她自己选一回吧,大不了再离……”我噼里啪啦地说着,也许是我的话说动了父亲,也许是自从那次打过我之后第一次说这么多话。
十一
父亲终于同意了,却说什么也不同意姐夫大操大办的举行婚礼。
现在,每次有假期都会去姐姐家。姐夫会给我讲许多和我姐姐事。
“你姐离婚后,在街上看到你姐姐,瘦得可怜……”
“你姐姐结婚那天,我开车出车祸,玻璃碎了,扎到脸上、胳膊上,这都是疤……”
“你姐姐感冒不爱吃药,得哄着……”
现在我依旧夜夜噩梦、失眠,一天凌晨,接到姐夫电话:“老妹还没睡呢?你姐做梦,说你出事了,醒了就开始哭,怎么劝都不好,我就给你打个电话,看看你有事没。来,你跟你姐说。”
“姐。”我哭得不成样子,叫了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电话那边也“呜呜”的哭声,声音越来越大。
谁也没有挂断,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我们都渐渐地止住了哭声。
“老妹儿,都过去了,是吗?”
“对,姐,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