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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 ——那段时光

作者: 把酒临风 时间: 2015-10-05 阅读: 149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曾经不愿去回想的一段时光,却时时像断续的影片在独处时闪现。记忆终不是电子产品,想要抹去按下删除即可。我想,忘却是绝不可能的,它已如同一快顽石镌在我生命。 

摘要: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第二天早上很早,他就被押往遥远的云南了。8个月后,我结束了我的刑期,重新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然而重启人生的艰难很快令我忘记了老烟以及我曾经对他说过的谎。甚至最后,连他留的地址也弄丢了。 我曾经不愿去回想的一段时光,却时时像断续的影片在独处时闪现。记忆终不是电子产品,想要抹去按下删除即可。我想,忘却是绝不可能的,它已如同一快顽石镌在我生命。
   这几日,不再是深夜无人而是阳光灿烂的午后,我也不再过往被动的观众,而成了一人过去断片主动的搜寻者。恍然发现,只要是经历的便一定会成为沉淀。只要沉淀了,有一天就会坦然。或许这一天还没有真的来临,但可以感觉越来越接近了。
   于是我决定纪念。我纪念的方式就是把它们变成文字。
   ——前言
  
   2010年末,我的生意不幸转入了一个巨大的旋涡。经过与各方力量不断的搏奕以及妥协。在经历漫长的九个月之后,那段时光真正的开始了。2011年6月,我被判入狱一年,罪名是,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我来到了位于市区的一个破旧的看守所。
   由于早就作了某些方面的准备(不详敘了),狱警在把我送到我的监室门口时,对着里面大声的说:“这个人谁也不许动。”于是我免去了本来必须经历的皮肉之苦。这里,是个封闭的小社会,但外面的很多法则在里面仍然有效。
   一个监室大概有二十多个平方,这里住处着二十多个人。像我这样已经判了的,才叫罪犯。本来是要去监狱去服刑的,但由于刑期在1年以内,可以在看守所服刑。而大多数人不同于我,他们在这里等待法院的判决。从法学上讲,他们还不是罪犯。但是正因为如此,为了防止串供以及报信等会影响最终判决结果的行为发生,看守所比监狱更没有自由。所有在押犯(里面的人的统称)24小时都生活在这二十多平方里。当然,让这么多大男人这样闲坐着,一定会生出很多是非。
   于是,每个监室都有一定的劳动任务。这个看守所做的是各式各样的包装袋。一共分五道工序,我们这个室做的是倒数第二道,糊口折叠。就是把已经糊好的包装袋用浆糊封口,然后折叠成袋子的形状。我开始做的就是折袋子。这个事情并没有想像的容易,我的手脚有点笨,速度总是很慢。于是老大(也叫笼头,是实际的内部秩序管理者,但并非都是传说的中的狱霸。笼,他们这样的监室很形象的叫成笼子,所以头就笼头了)叫我去踩袋子。踩袋子,就是把折好的五六十只袋子叠放在地上,然后用一只脚用力的跺,这样是为了让刚封好口的接缝更紧密粘连而不致裂开。这是个苦力活,没什么技术含量,适合我这种种折袋子慢的人。因为一直踢球的缘故,我的脚力不错,这个活干的有声有色。踩袋子一般三到四个人,老大经常让我给另外的人作示范。
   大概是六月末的一个下午,一个约莫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件白色但已发黑的短袖,笔挺的站在监室口,大声的叫:“报告”(所有在押者,经过门或者没门的通道口都要大声喊报告)。新人进来,整个监室都会兴奋起来。晚上,他们的迎新PARTY就要开始了。新人的第一份就是踩袋子。而我就是他的导师。
   “再用力一点,脚后跟发力!”我在旁边指导他。他不停的快速跺下去,地上的叠着的袋子由于受力不够马上散开了。
   “停!”我大声的喝止。他抬起头看着我,一脸的惶恐。汗,从他的额头穿过他脸上一道道的山岗一样的皱纹掉在地上。
   “别紧张,慢慢来,再试试!”我把袋子叠好,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让他放松一点。第一次来到这个神秘的地方都会很紧张。
   他似乎平静了下来,继续刚才的动作。然而结果还是一样。在我正要再作讲解的时候,一个巴掌重重的落在他脸上。他像一根被砍断的树一样,扑通一下倒在了地上。
   “别他妈给我装,这活也干不了就打死你”管生产的老二对着地上的他重重的补了两脚后说。
   “我才教了两次,我再教教他吧。”我为他求了情。
   老二瞪了我一眼,离开了。我伸手去扶地上的他,他的手从很不符合比例的大袖子里伸出来,一层很薄的皮包住了他的骨头。握住他,像握住了一根枯木。这根枯木不停地颤抖着。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同他的的配套的很瘦很瘦的苍老的脸,两边的面颊深深地陷进了进去,像两个大坑镌在他的脸上。稀疏的头发零乱的堆在头上,那双浑浊的眼睛很是惶恐。我忽然觉得,他有点像我去世的外公。我用更慢的动作示范给他,虽然他的效率还是很低,但终于做的有点像样了。这种袋子折的工序比较复杂,所以踩袋子的任务不是很重。没货的时候,可以轻轻的聊几句。
   “犯的什么事?“我问他。
   ”大哥,我没犯事。"他还是那种惶恐。
   “我问你,你不说没事,要是他们问你,你这样说你就惨了。你没犯事怎么会到这里来?”我并不是吓他,前几天刚看到过这样回答的新人找了一天的金鱼。(在厕所的蹲坑边蹲下来,看里面冲厕所余下的水,直到里面找到金鱼。)
   “我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在这边干活,今天就把我带这来了。”他认真的说。
   “哦,带你来这的人没问你什么吗?”我有些同情起这个像外公的老人。
   “没有,就说我是什么网上逃犯。”
   “你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云南个旧,我叫老烟”他的声音很清,我似乎并没有听清楚他的名字,只是因为隐约觉得和烟的读音差不多。
   “晚上,他们如果问你犯什么事,你就说是打架。”我小声的告诉他。他迷惑的看着我,似懂非懂的点了下头。
  
   迎新会更像是一个宗教仪式。二十多个人按顺序分站成两排。老烟从最前面的老大那慢慢的往后面走。每经过一个人,这个人就朝他扇一个巴掌。我有幸躲过了这个欢迎仪式,然而老烟是躲不了了。一个,两个,三个,每一个巴掌都必须充分发力。如果你动了恻隐之心就完蛋了,你将替这位新人走完后面的路。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一步一步往后面走,每走一步,都会响起一个清脆的“啪”的声音。我站在队列的后面看着,直到他的鼻血流了出来。随着一声声啪啪的声响,红色的血飞濺在这二十多平方的空气中,有些飞到了墙上,有些落到了地上,还有些滴在这两排行刑者的衣服上。走了一半的时候,老烟倒在了地上。但很快,有人骂咧着又把他架了起来。我又看到了他那点凌乱的发,白多黑少。而其中的一些白发上的血,像以前开夜路时对面打着的远光一样,刺着我,让我几乎睁不开眼。于是,我又开始犯二了,快步冲上去挡在老烟的前面,大声说:“各位老大,给个面子,毕竟年纪这么大了,容易打出事。”
   空气似乎凝固了。我大致知道我正在打乱这里一直以来默守的规矩。曾经听说有具备一挑二十的能力的江湖人士挑战过这样的规矩,可我只是一介书生。更重要的是,外面盯着监控的人其实明白这里发生的一切,他们没有制止,就没有任何人可以制止。
   老烟站在我的身后,一只手拉住了我的黄色号服,也传递着他的恐惧。
   “你是关系户,我给你一次机会滚开。”老大发话了。
   我回过头看了看老烟,血盖住了他半张脸。他的身体不停的发抖并慢慢佝偻。是什么让这个像外公一样老实巴交的农民来到这里,又是什么让他承受现在的一切。我忽然觉得很无奈,我其实没有任何力量去改变这个老人将遇到的苦难。
   “不让是吧?”老大终于忍不住的,“我去你妈的关系户,在这里就得听我的。”接着,好几个把我拉到了厕所边的监控死角。无数拳脚飞了过来,我胡乱地还击着,但是很快就倒在了地上。我成了这里的公敌,有人用脚踩在我的头上,我试图把脸转上去看他,但是那只脚更用力的踩了下来,把我的嘴和鼻子都压到了蹲坑边冰凉的地上,嘴里尝到了那股令人恶心的咸味。
   “弄死他”。很多声音叫嚣着。
   “服吗?”一个人揪起我的头发(还未满一月没有剃发),把我的头拎了起来。连续几个很重的巴掌扇过来,我有点喝醉似的头晕。眼前的人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叠影。“还想保他吗?”一个人蹲下来大声的喝问。我无力的抬起手,轻轻地碰了下拉着我头发的那只手,那只手松开了。
   “我服了,服了。”我小声的说着,挣扎着站起来。眼前的一张脸笑了起来,我认出他是笼头。“老大,我还有点事和你说。”笼头把头凑了过来,但不是靠的很近。我嗡嗡的轻声说了几声。笼头很疑惑的看着我,把头靠的更近了。我对准他的鼻子,用尽所有的余力把头撞了过去。“啪”的一声之后,我马上又被打倒了,但我看到了他和鼻血和前面的老烟一样流了下来。周围一阵混乱,我被人拉到了蹲坑。他们使劲把我的头往坑里按,直到整个脸贴在坑底的水。我已经可以很清楚的看到水里漂浮的少量的黄色的漂浮物,试图闭上嘴,但是恶梦还在继续着。直到我听到监室的门被打开了,接着是张管(所内对于某个室的负责民警的简称,类似于以前的班主任)厉声喝斥的声音。
   我被带到了提审室,同时去的还有清洗完脸上的血的老烟以及笼头。
   “这里有这里的规矩,不像你家里,懂吗?”张管看着老烟说。
   老烟还是那种惶恐的表情,拼命的点头。
   张管没有说话,只是看看我。
   “好吧,老烟,你先回去,以后在里面要遵守规矩。”张管叫人带走了老烟。
   “不能动的人你也敢动?”张管看着笼头。
   “张管,他坏了规矩,如果不制了他,以后我就管不了1室那些人了。”笼头歪头头说。
   “不管怎么样,以后你们两给我好好相处,你不许再动他!”张管用手指着笼头。“你,给我省心点。”他又用手指着我。
   一会,张管带笼头回去了。
   提审室只留下了我一个人。
   又一会之后,李所来了。
   “想早点出去就得适应这里的环境。能适应吧?”李递给我一根烟,慢悠悠的说。
   “嗯。”我点点头。
   “领导给所里打了招呼,我们尽可能给你方便,但是如果你惹什么事出来,就不好说了。”李所继续说。
   “嗯,谢谢李所关照。我理解这里面需要些特殊的东西存在,群龙有首才不至于乱来。但如果过头了会适得其反。”我试探着改变的可能。
   李所沉默了良久,问:“这种事很多吗?管教不管?”
   “我见了两次了,我觉得管教的管理太依赖笼头,所以才不怎么管。”
   又是一阵沉默。
   "先多学点东西吧,想想怎么把所里的生产理顺,提高产量的又不影响质量。“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说了声声谢谢,然后这次谈话结束了。
   回到室里,没有任何人和我说话。显然,在这样的一次事件之后,这里的掌权者知道以后是不能动我了,但可以孤立我。我上厕所或者干什么不用再向笼头报告。老烟被调到隔壁的2室去了。2室的头是我们这头的兄弟,我估摸着老烟要吃不少苦了。果然,隔壁收工之后的节目很精彩,有骑摩托,要开飞机,总之之前我听别人讲起过的游戏都一次又一次的开演了。在一阵阵的喝彩声里夹杂着惨叫,在那些惨叫里我很容易能分辩哪一些来自老烟。这种时候,笼头都会的笑咪咪的盯着我看,算是示威吧。
   我成了这里最孤独的人,连开饭时门口推餐车的劳动班的人(看守所里一种更自由的人,由判好刑并在所内服刑的人担任。他们负责送餐、生产原料的递送、卫生、以及生产任务的分配,因为工作的原因可以在园子里自由行走)也不再和我说话。所谓的关系户,就是托了一定关系的,可以获得一些相对其它人更多照顾的人。这种人,虽然没有人欺负,但是并不被人看得起。因为我们破坏了公平。在这里的人对这两个字会更敏感。
   这种情况直到七月底的一天改变。那一天收工后,劳动班的几个人在门口和我们这的笼头说了很多话,一边说一边朝我看。当天,我依然像之前一样排着队打晚餐(晚餐由劳动班的送餐的人推餐车到室门,室门像以前老式的防盗门,只不过换了更粗的钢条。里面的人从栏间把自己的碗递出去,外面的人打好饭菜后从门栏间递回来)。今天的菜是红烧排骨,说是红烧排骨,其实是只是几块粘着少量肉的骨头加一碗汤(更确切的说应该是一碗水)。一般的人可以分到两块骨头,可我拿回我的碗时发现里面装了四块。我望向门外,送餐的正朝我恭敬的微笑并点头。弄的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谜底,在晚上就揭晓了。从不和我说话的笼头把我叫到厕所边,让我蹲下来并递给我一根利群。要知道这已经是是最高规格的礼遇了。烟是违禁品,一般只有管教叫出去谈心的时候,才会分一根抽抽。但这里还有一些规则外的规则,每天收工后,劳动班的副班长会到门口来分劳动烟。顾名思议,劳动烟是一天劳动的报酬。一般从5根到8根不等。劳动班的负责人,也就是班长会根据每天任务完成情况分发劳动烟。当然劳动烟并不是什么好烟,而是两块钱一包的雄狮。但对于这里面的瘾君子来说,已经是奇货可居了。笼头拿到烟后,会根据本笼今天的个人劳动情况分发,当然不是每人一根,而是2到5人一根。你究竟能抽到二分之一根还是五分之一根,这取决于你的劳动成果,当然也取决于你同笼头的关系。你抽烟的时候,下一个轮到的人会在边上监督你吸掉的量。也可以这么理解,劳动烟控制着这里的大部分人。谁掌握了烟权,谁就控制了生产。劳动烟是官司方默许的一种福利,这种福利的源头也来自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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