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腰
作者: 刈点水
时间: 2015-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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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腰上,三块田地左一撇,中间一竖,右一捺,像极了爬在后脑勺上的三撮头发。那一竖里,三儿爸正抡着生锈的镢头挖土豆,三儿在捡土豆。 “大(爸),为甚不在平地
山腰上,三块田地左一撇,中间一竖,右一捺,像极了爬在后脑勺上的三撮头发。那一竖里,三儿爸正抡着生锈的镢头挖土豆,三儿在捡土豆。
“大(爸),为甚不在平地上种,偏偏跑到半山腰上哩?”三儿问。
三儿爸说:“平地上还是种当归好。”
“你看我!咋没想到哩?当归值钱。”三儿想了想说:“等咱有钱时,多买几块平地,都种成当归。”
三儿爸没有说话,他的咳嗽声一部分沿着山腰向山顶爬去,一部分飞进了小岔河的河道,弹回来一些。
“嘘噜噜——”山下,扎树村小学里传来一阵长长的哨子响。一群学生涌出教室,掀起一片打闹、嬉笑声。
三儿看到山脚下的学生时,小小的心儿里泛起一股酸溜溜的东西。
“大,我熬得不行哩。”三儿骨碌着眼睛看着爸。
三儿爸直了直身子,半弓着腰,摸了一下三儿的脑袋:“下去耍一阵,等我刨完了我叫你,咱一搭捡。”
三儿夹跑带跳,开始下山。
“把裤子上的土拍一拍。”三儿爸说。
“不当紧。”
快到山底时,三儿停住了。
“不去哩。我下去他们马上又上课哩。”三儿返回到爸身边。他转头看了看山下的学校,就看到了辫子吊在屁股上的梅梅。清凌凌的笑声里,她正和几个同学在操场上丢沙包。几天前,三儿和梅梅也这样笑。
太阳升起来了,三儿推开院门时,梅梅已经在单桥上等他。
三儿从伸了半个腰到单桥的柳树上折下一枝嫩柳,轻轻一转,柳骨就被熟练地从柳皮下抽了出来。三儿掏出铅笔刀,在柳管的左边割一下,右边割一下,削掉柳管一端的皮层,一个“唔唔”就做成了。三儿做了两个,一个给自己,一个给梅梅。他们开始吹“唔唔”,像吹奏一个乐器,还可以吹得随心所欲。
三儿和梅梅能用“唔唔”吹出一首歌,比如《南泥湾》。他们也能吹出一首诗,三儿就吹了一首诗。
“梅梅,你说我刚才吹的是哪一首诗?”三儿很有成就感地问。
梅梅说:“我听见像《锄禾》,是不是?”
三儿说:“你就是个神仙!咋能听出来哩?你吹一首。”
梅梅就吹了一首,她甩了甩那一条已经吊到屁股上的黑辫子,说她吹的是《春晓》。三儿说他要想一首新的,保证梅梅猜不出来。
三儿和梅梅吹着“唔唔”,偶尔会突发奇想地敲一敲邻居家还没打开的院门,院内传来几句呵斥,几声狗吠,他们清凌凌地笑,经过写着掉了漆的“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的夯筑土墙,跳过村外的小岔河,就到了山腰下的扎树村小学。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山下的学校里又响起一个哨响,熟悉的读书声,跳出刷了白灰的砖砌围墙,飘到了山腰上。
“大……”三儿说,“上个星期,我们语文老师问我们有啥梦想,他们笑我。”
“你咋说的?”三儿爸抡起的镢头滑进了泥土中,他轻轻一提,几个虎头虎脑的土豆就冒了出来。
一个星期前,三儿也坐在扎树小学的课桌上,手里捧着语文书,长一声短一声地朗诵课文。李老师双手托腮,趴在讲桌上前前后后看。
“同学们静一静。”李老师敲了敲讲桌,顿了顿,说:“同学们今天谈一谈自己的梦想。”
“从我们家门口开始,一直到学校,修一条水泥路。”
“出国留洋!”
“做一名航天员,到天上飞一回。”
当老师问到三儿的梦想时,三儿说:“去北京念大学,娶一个北京婆姨。”
三儿的这一个梦想,让同学们笑得前仰后合,三儿的脸上飞出了一片山丹丹花。
李老师说:“不要笑。三儿的梦想是个好梦想。你们都要做金凤凰,飞出这山沟沟,到时候就不用到半山腰上种地了。”
现在,三儿和三儿爸就在半山腰上。三儿爸踢了脚一个结了块的土疙瘩,土疙瘩翻了几个跟斗,向山下滚去,发出“扑棱棱”的声音。
“三儿,你以后想做甚?”三儿爸再一次将镢头甩进了泥土。
三儿说:“我一下想不到。”
“想学修理工不?”三儿爸摇了摇脑袋:“修理工要先学手艺,还得在镇子上盘个门面。”
三儿说:“花眉黑眼的,修理工不好。”
“咱种当归,多种上些。”三儿爸说:“医院倒塌不了,当归就有人要。”
“那土豆种在哪里?”三儿说,“我想好哩。过几年跟着大伯到西安做营生,能挣大钱哩!”
三儿爸提起一把土豆蔓,扭着腰的根杈上结了一团酸枣般大的土豆瘤,白中泛青。他又用镢头钩了一下刚刨过的土堆,什么都没有。“你们老师说得也对着哩。大字不识几个,到了西安连个门头夹道也寻不上。”
三儿的老师走进三儿的院子时,三儿爸正坐在门槛上补一双脚后跟开了洞的灰袜子,三儿的姐姐站在院子里的春灶旁熬草药,院子里挤着一堆甘草的辛,橙皮的酸……
“李老师来哩!”三儿爸站起身打招呼。
三儿姐搬来一个四只腿的矮个木凳,招呼李老师坐下。
“三儿干啥去哩?”李老师问。
三儿爸说:“到河滩割青草去哩,估计快回来哩。”
“真不叫三儿念书哩?”
“咳哼——咳哼——”敞开着的门里传出几声咳嗽。
李老师扭头看时,门里的炕上,三儿妈露在花被子外的脑袋动了动。
“家里要留个人,地里还种着些土豆、小麦、当归。”三儿爸的眉梢挑了几挑,粗糙的一双手上上下下在他沟川遍布的脸上游走。
“你也知道,三儿咋也得念九年书哩。”李老师说。
“我知道。”三儿爸说。
“女娃念不成,三儿你得想个办法!”李老师说:“这娃有灵气哩。”
三儿爸没有说话,两道眉毫无章法地拐着弯。
门里,三儿妈那里传出几个“嗯嗯啊啊”的声音。
三儿姐提溜了一下踩在鞋底下的裤脚,跑进门去,顺手关上了门。
“而今这社会,不识几个字,连个门头夹道都寻不上。”李老师说:“三儿的学费学校能给免。”
三儿爸倒了一口气,又咽了一口气。
三儿姐从门里出来了,端着一个洋瓷盆子,盆子上盖着一块布。经过李老师身边时,她把洋瓷盆子往另一边举了举,紧促促出了院门。
……
李老师离开时,院外骡圈旁的夹道里,遇到了三儿。
三儿侧了侧身子,让开一条道,眨着眼睛看。
“好好听你爹的话。”李老师揉了揉三儿的脑袋。
三儿眨着眼睛看。
那一天起,三儿跟着爸,有时去小岔河西边的麦地里,有时到学校旁的山腰上。
现在,三儿和爸又说到了三儿的梦想。三儿在想着他的梦想,爸帮三儿想梦想。
“不要心急,日子还长着哩。”三儿爸说,“咱挖吧,日头偏下去哩。”
山腰上,三儿爸均匀地抡着镢头。三儿捡起一个土豆,用一双手搓了搓粘在土豆上的泥土,装进化肥袋子里,又去捡另一个。
“嘟——”火车来了,从东扎沟的山上出来,碾过小岔河桥,从西山上钻进去,发出“扑棱棱”的声音,像一只抖着翅膀的老鹰。
三儿问:“大,火车开到啥地方?”
三儿爸说:“从西安出发,到内蒙呼市。”
三儿又问:“为甚不在我们村里修个火车站?”
“山太多,没地方修。”三儿爸说,“挑个时间,我领着你坐一回火车。”
“大,坐在火车上是不是真的和坐在咱的炕上一样,稳当当的?”三儿问。
三儿爸说:“咱赶紧挖。挖完土豆,割了麦子,起完当归,说不准就有时间哩。”
山腰上,三儿和爸一截一截向上移动。挖完土豆时,太阳离西山还有点距离,三儿爸坐在土埂上吃水烟,三儿突然生出一个想法来。
“大,我想到山顶上耍一下。”三儿说。
三儿爸说:“干巴巴的,有甚耍的?”
三儿说:“我还没上去过哩。我想看看山顶上是个甚样子。”
三儿爸吸了一口烟,吐了一口烟,烟锅子在鞋帮上敲了敲,扭着脑袋左左右右看了看。
“慢些。耍一阵咱就回。”
三儿小手小脚的,很快就到了山顶上。
山顶上,三儿闭起一只眼睛,把拳头放在另一只眼睛前,扎树小学就藏起来了。离三儿不远的地方还有一座山,比踩在他脚下的要高一些。
“三儿——下来哩——咱回。”三儿爸说:“你姐做上饭哩,烟洞上冒白烟哩。”
……
三儿爸正在磕那最后一锅烟屎时,他就听到了三儿有些惊喜,有些急切的呼喊。
“大,你看!”三儿是这样喊的。
三儿爸仰头看时,瓦蓝的天空中,一架喷气式飞机正从一尖月亮旁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