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柱子轶事

摘要：诚信故事。 一、掉东西啦
　　
　　 栓柱子犟，犟得打通竹捅节通底，犟得头撞南墙，也不知道拐弯。
　　 栓柱子家住旮旯屯的通村路北的高门台，是他爹的爹的爷爷留下的祖宅。栓柱子每天早上，太阳还没有露脸，他就两鼻桶吸溜着走出家门，站在高门台上，眼瞅着南来北往的车辆、行人，不眨眼皮地看光景。
　　 栓柱子爹妈是亲戚，亲的祖母、外祖母是亲姐妹。所以，栓柱子一生下来就少点。村人说栓柱子他娘怀他的时候，他爹少加一把柴，欠点火。所以就二五眼，少点。村人那时不懂优生，就说少加把柴，欠点火。欠火就不呼他乳名栓柱子，而是叫他“二五眼”。
　　 “二五眼”真傻。傻得每到吃饭的时候，他娘都得出来喊他，要不，他就一直在门口的高门台上杵着，一动也不动弹。那形象，就像是一尊橦歪了的石墩。
　　 栓柱子有时候也动弹，不是不动弹、挪地方。一次，天已放灰的时候，沟东崖村那位在食品厂上班的崖虎，骑着铁驴子飕飕地在颠簸的坑洼路上撒欢。路经栓柱子家门口的时候，从崖虎铁驴子后面的车座上，掉下一包用蛇皮袋子裹着的东西。栓柱子见了，赶紧抬了抬那只僵硬的拽胳膊，一字一板地喊道：
　　 “掉、东、西、啦——，掉、东、西、啦——。”
　　 铁驴子上的崖虎连尔也没有尔声，撒着欢、流着烟地猛跑。栓柱子急了。扭头朝自己家的院子里边看了一眼，踝着左脚走下自己家门口的台阶，拽起地上的蛇皮袋子，就没命地朝铁驴子跑远去的坡顶颠去。
　　 栓柱子丢了，哭喊声惊动了旮旯屯四周的山壁。刚蹲到饭桌旁的旮旯屯人，听到山壁的呼应声，全都推掉碗筷，聚集到栓柱子家的高门台前。
　　 “怎么丢的？”屯上祖老阿九太问。
　　 “我也不知道……”栓柱他娘说：“起先，我在堂屋喊一声，他就来家里吃饭。这回，连喊了三声，不见。出来寻，就没了。”说这话的时候，栓柱子娘嗓子一哽一哽地。
　　 “哎呀，现在外边有偷孩子的。该不是被人贩子弄出去，到外地卖了吧？”看不清面孔的一妇女自顾自地嘟囔说。
　　 “不想好事吧……”一男声反驳：“栓柱子二五眼，没人稀要。”男人摸黑说道。阿九太白了那地方一眼，没人看见。声续：“一准是让狼给叼去了。”
　　 “嗯哼——！”阿九太使劲的咳了一声：“撒开找，山道，草丛也不要放过。”
　　 沟东崖的村头，栓柱子碰上迎面出来寻东西的崖虎，一伸他那只没拽的胳膊。擎过来摕拉的蛇皮袋子：“掉东西啦。”
　　 崖虎喜。接过栓柱子递过的蛇皮袋子，从里边掏出一盒精装的月饼，塞到栓柱子怀里：
　　 “拿着，回家去吃，啊。”
　　 栓柱子接过，把盒子又放回蛇皮袋子里：
　　 “掉东西啦。”
　　 崖虎微笑着摇了摇头，回到自个家里去填肚子了。
　　 栓柱子一转身，又加了一个“二五眼”，真的傻了。两手使劲地往两只眼睛上一捂，在漆黑的夜空，“嗷嗷嗷”地嚎叫着。
　　 一片手电筒的光柱，扎痛了栓柱子的手心。栓柱子挪开被捂着的两眼，遮挡着光柱。一副布老虎般的花脸，透着愉快的傻笑。
　　 光柱都转移到地面，栓柱子的娘颠着折中的小脚，驰到栓柱子旁边，“啪啪”两鞋底，戮在栓柱子的腚片上，栓柱子两手往腚片上一捂，傻笑：“嘿嘿，掉东西啦……”
　　
　　 二、我不、该着
　　
　　 冬天天冷，栓柱子耍懒，站门台的时间就不照要领了。但不拉工，看看时间不够，傍晚还兴许自觉加班。
　　 腊月二十九日这天，快六点了，天已经黑尽。沟东崖的成子爹，用独轮车推着两包水泥，吃力地往坡顶上拱着。尽管是现在天冷，可汗水早湿透了成子爹的后脊背。
　　 成子爹拱着独轮车，经过栓柱子家门口的时候，成子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坡顶，心里“扑腾扑腾”地打怵。
　　 打怵也得拱啊。拱着拱着，成子爹觉着，咋好像轻了许多。本来嘛，这百八十米距离的陡坡，以现在自己这劲头，得歇好几气，才能拱到坡顶的，可这怎么一口气就拱到了坡顶了呢？
　　 在坡顶平坦地方，成子爹摐杼车斝，喘着粗气扭头一看，是栓柱子，两手搭在他的腰间，扪着头使劲地推着。心里发热，很是感动。成子爹放下车幋，把手伸进怀里扣索了半天，从内衣口袋里，扣索出一个皱巴巴的手绢。展开以后，从里边抽出折叠的方方正正的五毛钱纸币：“拿着，好买糖吃。”
　　 栓柱子用手一推：
　　 “我不，该着。”
　　 成子爹脸上罩了一朵碗口般的菊花，微笑着摸摸栓柱子数得清的疏发头顶，也顾不得回家已晚。扯起栓柱子脏呜呜，僵硬地拽手：“走，大爷给你买糖吃。”
　　 在坡半拉，旮旯屯唯一的‘方便农家’的小卖店里。成子爹又添上五毛钱纸币，买了二十块硬糖，放进栓柱子袋口撕耷拉着一角的口袋，拍了拍他的脑袋：
　　 “快，拿回家去吃，啊。”
　　 栓柱子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硬糖，往成子爹手心一拍：
　　 “我不，该着。”
　　 说完转身，一瘸一踝地朝自己家高门台走去。
　　
　　 三、你怎不死
　　
　　 合作化时期，农村个人家喂鸡，都是靠散养，为的是省食，能多产蛋。好用它换油盐酱醋。旮旯屯人少地多，四周旷野。所以，家家户户喂的鸡就特多，概率能达到百分之百。全屯五十二户人家，养鸡数量就有一千三百多只。这还不算鸭。每户至少有二十多只，个别户能达到三十只以上。所以，屯子四周的土地，不管种么，都能有三分之一的地方被鸡咞的呿土。谷不秀穗，薯不长根。
　　 书记教治保主任想辙，治保主任采取强硬措施，动用了四个半拉的男人，组成看护小组。栓柱子也在看护小组之列，也算是能自食其力挣工分了。由于栓柱子是个拽子，一只手不听使唤。好使的那只手就特有劲。裩起鞭来，鞭筲达的撪准。
　　 看鸡小组里有个组长，名叫开溜。说白了，那组长头衔是自封的。
　　 这组长虽是脚也有点残疾，脑瓜却灵活。心眼也多，特精。会耍手腕笼络人。
　　 他看着栓柱子手脚都有残疾，脑瓜也二五眼。就把离家远，鸡最多，人狡猰的东北汪那一片指派给了栓柱子。
　　 第一次挣工分，栓柱子高兴，心里乐的冒泡泡。嘴角就裂海的流口水。
　　 上工的这天，天还没亮，他就早早起来，叫娘做吃了嗻饭，一路上把鞭裩得夯响，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瘸一踝地朝东北汪走去。
　　 还没到根据领地，搭老远，栓柱子就发现：鸡比人起得更早，还没到上工的时候，就早早跑到咞的呿土的麦田里，不肯罢休地啄着。气得栓柱子第一次骂鸡：“娘的，你瞅我熊……”
　　 栓柱子一瘸一踝地跑着，鞭筲玩弄得在半空中转花花，咔咔得夯响。鸡听了，还以为是来耍光景的，一齐伸长脖子四下里观瞧。没戏，又低头专心地啄它的麦根来。
　　 没成想近前的咔咔两声，绞得它们绒毛飞舞，惊恐飞奔。栓柱子也穷追不舍，咔咔声紧随鸡屁股。敞门人家，绒毛随鸡一起飞进院子，爆出“你怎不死”的咄骂声。闭门处，两鞭就把鸡脖子绞断。然后甩过墙头，也甩出一句：
　　 “我再叫你吃！”
　　 栓柱子的这种看鸡方法，没出卅月，东北汪所有住户，都把鸡圈养起来，不让出门。
　　 鸡不出来，栓柱子就闲得逍遥。开溜见了又想一折：
　　 “栓柱子，你看四片，我们三个去捉鱼。每人每天，供给你一条小鱼。”
　　 栓柱子乐，乐得咧着嘴流口水。
　　 栓柱子看鸡半年就失业了，其原因是：他的看鸡法绝，没有命令，旮旯屯村圈养鸡就形成风气，被乡里评为：“卫生达标模范村。”
　　 不过，从此以后。旮旯屯的所有老娘们见到栓柱子，都眼一斜、嘴一歪，爆出一句：
　　 “你怎不死。”
　　
　　 四、使使我啦
　　
　　 大锅饭时期，各家各户院子里没井。屯子里也没有通上自来水。所有旮旯屯的人畜用水，都得到屯子东南角的柳林当中的一口深井里去挑。所以，每一天清早，在太阳没有露脸之前，起来挑水，是每家男子的必修课。如果那一天早晨，那一家男人，起来得稍晚了一点，睁开眼睛就能听到，街上传来“吱呀吱呀”的水桶压颤的扁担声。其实，这也有好处。要不，旮旯屯的所有男子，都生长得腿肚子起疙瘩，行走快，蹬坡有力气。其实，那都是因为每天起早挑水，给锻炼出来的。
　　 碰上冬天的雪大、天冷。挑水成了旮旯屯男子的遭罪活。脑瓜灵一点的男人耍懒，专门等着八九点钟，太阳照屁股，能伸出手。才沿着被别人踩出来的雪路来到井边。这个时候挑水，既不拥挤，也不用争井绳，还少挨冻。是挑一担水，能得三项好处的好事。
　　 不过，稍正经一点的男人，还是延续着‘起大早挑水’的陋习。
　　 七八年的腊月，天气特冷。挑水时从水桶里洒出来的水滴，还没等落到地面，就变成了冰球球。
　　 二十八日这天，按照惯例，清早起来，一睁开眼我就挑着水桶，朝柳林当中的深井走去。可在屯的半坡，就看到栓柱子挑着两半桶水，已在慢跚地从坡下走来。两只红肿的小手，擎着前半截长的扁担，颠着碎步咶哼道：
　　 “嗳使使我啦，嗳使使我啦——”
　　 我见了心悯说：“停下歇歇再走。”
　　 井台很滑，真不知道栓柱子是怎样把水桶从深井里拔出来的。可是，当我挑着水桶往回走到半坡的时候，见栓柱子还在哪里搂着扁担，擎着小手再“咳咳”。
　　 我放下挑子，拿过他的扁担掛上水桶：
　　 “快挑上回家吧。再不走，桶冻在地上就回不了家了。”
　　 事也该然了，那天也不知是咋回事。我突然想起：“穷灶门口富水缸”的谚语。心里高兴，就多挑了一趟。你说咋就那么巧，在坡半拉子，我又遇到栓柱子，双手擎着前半截长扁担，一步半尺地颠着。两片嘴唇裂豁着：
　　 “咳使使我啦，咳使使我啦——。”
　　 我心里一紧，赶紧把扁担一摔，抢过栓柱子肩上的挑子：
　　 “走，跟在我后面快跑。”
　　 当我走出十来步远，回头再看，栓柱子还在那擎着两只小馒头似的红手，碎步细颠着：
　　 “咳，使使我啦。咳，使使我啦——。”
　　
　　 五、看我爹
　　
　　 栓柱子的爹，栓柱子生下来就没见过。本来，他下生时，他爹还活着。是在县战山河水库工地上搞大会战。
　　 当时，书记随指挥部到工地领新任务时，带口信给栓柱子爹：
　　 “你老婆生了，是个小子。”
　　 栓柱子爹咧开嘴笑：
　　 “你回去命令她，叫‘栓柱子’。以后，还兴许能生个三俩的。”说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又挥起了镐头。脸上始终流淌着笑意。
　　 别说栓柱子的爹心里高兴，他能不高兴吗。在栓柱子妈生栓柱子之前，栓柱子妈已经生过两男一女。不过，都没活过三日。这次，栓柱子爹给栓柱子起名叫栓柱子，是想把他拴着。栓着还不行，还要把他栓在柱子上。你想，栓得这样牢靠。走哪能行，就是想走也走不了。能不留下来，活下去吗？
　　 其实，栓柱子爹真想回家看儿子。本来，书记也决定放他半天假，要他回家看儿子。可栓柱子爹有点喜功，好表现。到了书记真章要放他假时，他说什么也不肯。上了扭劲，偏要等到一期会战结束再回。可就在那天晚上，栓柱子爹为扣哑炮里的那点能卖二分钱的废铜，一下子上了西天。人倒是心里满怀希望地走了，可为工地上清除了一个天大的隐患。
　　 栓柱子妈拉扯栓柱子苦，苦得赤皮露肉。别的孩子看到栓柱子赤皮露肉，就笑他：
　　 “没爹的孩子。”
　　 说急了，栓柱子就颠回家去问他妈：
　　 “我要爹！我爹呢？”
　　 栓柱子妈打个愣神：
　　 “你爹上城里去买好东西了。”
　　 栓柱子真信了，一有空就站在自家的高门台上，向着远处观看。别人见了问他：
　　 “栓柱子，看么呢？”
　　 栓柱子头不偏，目不斜：
　　 “看我爹。”
　　
　　 六、我妈的
　　
　　 栓柱子家的生活水平，在旮旯屯里倒数第一。栓柱子妈拉扯他的那几年里，生活苦的别提有多济困了。可生活苦也不能吃五保。有儿子吃五保，不符合规定。
　　 没有办法，栓柱子妈就想辙：“多喂鸡！”从鸡腚里面扣钱。去买咸盐、洋火、装火油。
　　 三伏天，栓柱子妈上鸡栏里拾鸡蛋。鸡栏里泥泞，摔了一跤。脑血管破裂，把握着鸡蛋的手一松，就走了。
　　 栓柱子妈走后，栓柱子被村委会送到了乡敬老院里。栓柱子认生。每顿吃饭，都不动筷子，坐在哪里观看想妈。想妈也经不住诱惑，看着看着，就用手去抓饭。
　　 八月十五中秋节这天，敬老院里分月饼，每人两块。栓柱子吃了心里高兴。晚上睡着觉，都笑出声来。
　　 一次，敬老院里检查卫生。院长在栓柱子枕头底下，发现一块长着绿毛的月饼。院长看了拿在手里问栓柱子问：“你怎不吃？”
　　 栓柱子唯唯诺诺地说：“我妈的。”
　　 院长摇头，老太太落泪。
　　 从此，敬老院里再分月饼。院长就举着两块对栓柱子说：“这是你妈的。”然后把它放到司机张师傅面前：“你把它送去。”
　　 敬老院里年纪大的老太太可怜栓柱子，就把自己的月饼塞给栓柱子。栓柱子笑，拿起一块就吃。把另一块又放回袋里：“我妈的。”
　　 老太太听了，又把月饼拿回去：“我给你妈送去。”
　　 栓柱子笑。高兴得也不白吃老太太们的月饼，啥活都帮着干。包裹担屎倒尿。
　　 从此，敬老院里不管分啥好吃的东西，院长都举着一份对栓柱子说：“这是你妈的。”然后放到司机张师傅面前：“你把它送去。”
　　 栓柱子笑，院里的活干得更猛了。而且，栓柱子在敬老院里人员很好，吃的高兴，养的白胖。并且，还被评为：文明标兵、劳动模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