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总之母
作者: 垄上行
时间: 2015-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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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一过,一天天地就暖和起来,每一个露天娱乐场所可见人们休闲娱乐的身影,就连冬日里足不出户的老年人也纷纷走出家门感触春的气息。 一小区公园内,一群退休老人
年一过,一天天地就暖和起来,每一个露天娱乐场所可见人们休闲娱乐的身影,就连冬日里足不出户的老年人也纷纷走出家门感触春的气息。
一小区公园内,一群退休老人坐在花池旁晒太阳。大伙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说,说道间又扯到单位的事,这一话题又激起了妖婆老太太(因她说话阴阳怪气,于是,人们给她起外号叫妖婆)的兴趣,“要是再返聘我玲玲几年,这单位就成不了这,”妖婆的话噎得大伙不再开腔,只相互挤眉弄眼,或充耳不闻地自顾左瞧右瞅,亦或如雕塑般地定格在自带的凳子上,嘴角一条流涎一直拖到地上。只她一个人拿腔捏调地演说,“玲玲在位时还能正常开资,说她有经验,返聘回来再干几年对企业有好处,可那些狗娘养的就是不同意,要是熊老总还在位,哪有他们发威的份?”她干咳两下,再鸡打鸣般地仰脖长啸一声,音调提高几度,像是鬼捏住般的尖锐刺耳,“要是我玲玲在位,单位肯定能开了资,人们也用不着出去打工。”她的话惹得众人不再能压抑住内心的愤怒,或发恨地丢斜眼,亦或撇嘴、吐唾沫,她似乎不屑于人们的态度,还在标榜自己闺女的功德,坐在角边的徐师傅再也憋不住了,用手猛劲点几下拐棍,“这熊单位早该解散了,解散了人们打工吃苦也多少还能挣几个,要让这单位捆绑住,受得比驴还苦,挣的钱却只够低保。”有人挑头,众人不再沉默,七嘴八舌泄愤,“媒体报道这单位这好那好,平均工资达到几千,工人实际连一千也拿不到,这钱都去哪儿了?”“还用说?全进了贪官的腰包。”“还有贪官的二奶。”“这社会,老实人受苦不挣钱,倒是那些靠卖B的女人既能提拨又能贪污。”“不是那些贪官贪得无厌,怎么会让该退休的人退不了。”“就是,我两年前就该退休了,到这会儿还退不了,说是让补交够三万多的养老保险才能办。操他妈的,上班这么多年,月月扣养老保险,扣的钱却被贪官的二奶不知挪用着做了甚?”“不知道这单位领导的权力咋就那么大,每次涨工资只能她家人和领导涨,老百姓的全作废。”“这会儿社会,贪官的二奶权大得无法无天。”“说二奶权大,二奶的妈也狗仗人势地不知想要上天还是入地。”众人的评说压下了妖婆的气焰,她不再嚣张,刚才眉开眼笑的表情也随着话题的进展阴郁起来。知道坐着也是讨没趣,站起双手象征性地拍两下并没有沾土的衣襟,跺两下脚,很夸张地向地上吐口唾沫,伴着一声恶狠狠的“哼”离开。
走出一截,确定人们不再能听到自己的话,停下急走的脚步,原地转圈环视一下城市的街景。春天的城市一派生机,公园草坪上,初初露头的新绿如第一次出门的幼童,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但又害羞地怕见陌生人,躲在大人身后,一步步试探着接近自己的向往;路边的垂柳像婀娜多姿的少女迎风起舞。深吸一口带芳香的空气,妖婆阴暗的表情舒展开来,再象征性地嘟囔着拍打几下衣袖,“那伙穷鬼,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有本事让你闺女也攀攀老总。”说完颜面即刻呈现出扬眉吐气的神态,抖抖精神向另一处人堆走去。
妖婆一走,人们更是指着她的背影尽可能地说些风凉话。“看那德行,闺女靠石榴裙爬到那个位置,不嫌败兴,还好意思说有什么能耐。”“除了床上的能耐她还有什么?”“‘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她本身就不是什么好鸟,闺女能成什么?”“也是,那会儿闺女招工不就是她用一夜换来的?”“这会儿这社会,只要脸皮厚,你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关于妖婆和她闺女的事,趁着这春风尽扫枯败的季节,驱散些积压心头的怨愤。“有权时一家人紧叱咤得放不下了,这会儿让她再抖抖?”“你看他那宝贝闺女有什么好下场?一退休老头就和她闹离婚,儿子嫌她败兴到外地打工。”“唉,你说她,没文化看不懂文件,偷着给自己和看得惯的人涨工资,退休后才明白,涨的工资只是口头上的,没进了档案,一换领导一律作废。”“这社会就是让这伙妖魔鬼怪折腾得乱了套。”
前几年,熊老总在位,妖婆的闺女是熊老总众所周知的情人。尹俊玲因为长得漂亮,又会在领导面前耍风骚,于是,只一年工夫,一个食堂服务员摇身一变跃升为公司副总。身份一变,身价也便陡直上升。攀附权贵大概是人的秉性?从此,人们开始对妖婆一家人竭尽可能地阿谀奉承,妖婆一家人也便因此摆起官架子。
单位家属区没通煤气,人们做饭烧水用液化气。液化气费用比煤气贵得多,为省钱,各家用开水都到茶炉房打水。早上与中午赶时间上班,少有人来打水,打水几乎全在下午下班后。每天一到下班打水时间,妖婆就会提着水桶茶壶赶过来。大伙都依次排队,妖婆因为闺女是副总,不用排,只要人一过来,不管谁在第一,首先得让位于副总母亲,并负责把妖婆所带的家当接满水,再帮忙送回家,接下来才能返回去提自己的。这一习惯好像成了这一区域不成文的规律,不管队伍排得有多长,妖婆打水向来是径直往排头走。每次一来,队伍里的人会不约而同地挤出笑脸与她答讪,她也总会摆出领导的派头对众人爱答不理的样子。她一走,不少人会怀着无限追慕目送她的背影,也有不少人悄声诅咒,咒骂这个妖婆的厚颜无耻,诅咒她哪一天能跌倒爬不起来。
为省钱,人们打水的事雨雪无阻。雪下了一夜又一天,到下班时间还在下,远远望去,天地白雪皑皑。傲雪纷飞威慑显,飓风歇息冷凝潜。下雪又逢下午停电,到下班时间茶炉水还没开,一时间内,几乎每家有一人聚在茶炉房外。一时间内,公司茶炉房外雪地上,人们提着打水家什从水笼头旁一直蜿蜒到百米外对面的墙根。又从墙根拐折回南墙中段的入口,入口外也蜿蜒出好长一段。如果到文人墨客笔下,这么多人迎着飞雪手提家什打水的景象真可谓壮观。可打水的人们只为能省钱而立在雪地受冻,个个冻得鼻尖发红,为身上能产些热,尽可能地边说笑边跺脚,嘴边喷出的一团团白汽更加笼罩出严寒的氛围。为三斗米卖力的人们无瑕幻化文人的浪漫,只企盼水快些开,好打上回家先喝几口暖暖身子。
水终于开了,人们依次序打水。才刚接满几个人的家什,妖婆提着一个大桶两个茶壶摇晃着来了,众人好像被冻得失去了知觉,都眼巴巴地看着前边的队伍,忘了跟她招呼。不过,妖婆向来不屑穷人的言行,只径直朝水笼头走去。今天真是太反常了,她将家什放在水笼头下的石池内都没人与她说句话,更可气的是,刚从车间调到机关的小梁斜瞥她一眼后并没有要帮她的意思,继续接自己的水。妖婆生气了,提起放下的水桶在池里碰两下,旨在提醒这个不懂规矩的年轻人,后边的尹师傅也用手推轻推小梁一下,但小梁依然我行我素,接完自己的水提着扬长而去。这下可激怒了妖婆,她指着小梁远去的背影咒骂,“看看这些年轻人,不懂得奉献,就想沾公家的光,这么冷的天气也舍不得用自家的火烧水。”她的话镇住了一帮穷人,人们不再吵嚷,停下来听她教训。尽管后面的尹师傅很知趣地为她打水,但她似乎更在乎强调自己的身份,稍停顿几秒后将声调再提高些,“连个规矩都不懂,看看那德行也不是好人管教出来的,不洒泡尿照照,敢在老娘头上耍英雄,也不看看老娘是甚的身份。”这一连串略带沙哑的尖锐声音回响在冰天雪地,刺得人耳膜像被针扎,尖疼尖疼的。尹师傅去给妖婆送水,弯腰弓背地摇晃在雪地上。妖婆陪在一边,嘴里不停地叨咕什么,还恶狠狠地向前蠕动一下那颗别有花色发卡的头颅。因用力过猛,脚下突然一滑,身子向后仰去,尹师傅赶紧放下水退回来往起扶她,但打水队伍里的人们没一个离开受冻排到队伍里的位置,锲而不舍地立在地上,偶尔向前挪移一两步。尹师傅扶起妖婆走远了,茶炉房外依旧蜿蜒着一条打水队伍,有人义愤填膺,“什么东西,说人家想沾公家的光,她不想沾光大雪天碰死出来干嘛?”不知是人们不敢参与,还是被冻得嘴僵了,没人回应泄愤的师傅,场地也不再吵闹,只悄无声息地依次打水,队伍慢慢向前挪移。
打水风波过后不多久,没给妖婆打水的小梁被从机关又调回原来车间,理由是年轻人需要在基层多锻炼。人们茶余饭后议论了好一阵,但也只是议论,并感叹如今的社会,“官大一级压死人”,“胳膊拧不过大腿”。
公司只要是显露头脸的娱乐场合似乎都少不了妖婆。有人背地里评论她闺女怎么就能让自己的母亲这样张扬,该管束住些,否则,一个坐家老婆子到处逞威风不好听。不过,也有人说她闺女就是烧不熟的货,巴不得全世界人都知道她的漂亮与能耐。不过也是,她闺女只是个初中毕业生,不可能有什么远见,当官也只因了脸蛋漂亮和骚情,说穿了也只是个供领导玩赏的摆设,可当下的社会真还就是如此,提拔干部不是以能力与品德为依据。穷人议论归议论,妖婆的闺女照样坐在官位上为虎作伥,妖婆也便借着这股势力兴风作浪。
国庆又有晚会。这次晚会听说请了几个省歌舞团的,想看还得有门票。凡职工都要给发一张,家属想进去还得找个熟人说情。这下保卫处的人可有了权力,一个个带着家属来,得给他们陪笑脸说好话。不过,守门的也全是些保卫处干活的百姓,听几句好话就美到了心里。其实,门票也只是个摆设,凡带家属来的人,只要上前奉承几句就都进去了,况且,不多挣一毛钱,谁愿意因为个看晚会得罪人?一个晚上也没有被拦在门外的,到后来就纯粹不管了,谁来谁进去。妖婆来时见几个守门的小伙子围在一起闲说,她不由得上前数落,“看你们站没站相像个甚?别嬉皮笑脸,站好!”几个人过来要进去,守门的几个视而不见,妖婆叉起腰用手指挨个点着教训,“有人进去咋不收门票?你们也太不负责任了,怎能把是人不是人的都往进放?”叉腰站在门口立几秒,没等到有人来,丢一句“看好”气呼呼地进去了。妖婆一走,几个狠狠地朝她翻白眼,“真特妈的,她是什么东西?不就是凭闺女耍流氓?”“哪儿也少不了这个死妖婆,看妖里妖气那德行?”“不让别的家属进去,那她算什么东西?”“凭闺女卖身,一家人有了靠山,紧撑不下了。”
晚会开场前是熊老总讲话。讲话的内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站在主席台上就是身份的象征。几句官话一落地,台下便有人争着上去献花,妖婆也捧一抱上去了。献花的多是年轻女性,妖婆混在献花堆里,活像木偶戏文里的小丑。台下有人起哄,“妖婆人老珠黄的还要和闺女抢情人。”“林子大了啥鸟都有。”当然,人在位是没人敢正面说三道四的,充其量也只在保证当事人听不见的场合过过嘴瘾一笑了之。
工人工资全市最低,甚至接近低保,但领导干部的年薪却在全市跃居前列,于是,职工的收入被平均出一个可观的数字。以平均数字为依据,公司荣被评为市级龙头企业之一。经济效益好便可带动各项工程,大兴土木是当今社会经济发展的标志。治理工业污染刻不容缓,治理污染就得限制生产,但要从根本上解决污染问题是不可能的,因为,只有发展工业才能满足人永无止境的贪婪,于是,为响应社会的环保口号,更趁着效益看好,公司一桩桩关乎环境的工程相继完成。假山瀑布,河流湖泊穿插于生产间隙,乍一看真的像书中说的世外桃园。新建的景致引来一批批游客,那些天,妖婆每天游走在公司风景区,见缝插针地向人们显摆,说公司别具一格的景观是她当副总的闺女负责组建而成。人们在背地里骂妖婆不要脸,但因有权力的威慑,也只敢背着骂,面对时还得装出一副笑脸奉承。
新闻媒体不时播报公司欣欣向荣的势头,妖婆趁势到处显摆她副总母亲的身份。可好景不长,熊老总突然被责令退休。新领导一上任就以整顿班子为名按年龄分段将大半领导一刀切下去,提拔起自己一帮人马。妖婆的闺女也在初切之列,宣布后她着意打扮一番去给新领导献殷勤,要求返聘,结果扑了一鼻子灰,气得病了一场。至此,妖婆一有空就出来骂新任领导,到处传播新任领导的贪腐证据和桃色新闻。
有钱的人们迷醉于炒房,妖婆的闺女也买了两套。为避免人们说贪污,妖婆陪着闺女批了袜子专拣公司接送车的站点卖,与人们说道间刻意流露买了房贷着款,得想办法挣钱还债。人们自然清楚这母女俩的伎俩,如今官职被一掳到底,人们说话不再是从前的遮遮掩掩,很多时候是故意找话题揭露她一家的嘴脸。母女俩卖袜子本就是逢场作戏,没坚持几天也就偃旗息鼓了。没了官位也便威风扫地,妖婆不再有事没事地往人堆里显摆,偶尔出门也尽量避讳着公司的人。
新领导上任没几年,企业效益就日渐下滑,工人的收入更是朝不保夕,直到最后宣布停产放假。这下妖婆又活了过来,一有空就梳妆打扮一番挤在人堆里损毁后任领导的形象,强调她闺女要在位公司就成不了这烂摊子。尽管人们说话不再回避,直接了当就揭批前任领导的贪腐,敲打她闺女的淫荡。但她似乎要重新树立闺女的形象,每次都做出“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样子,不厌其烦地向人们解释她闺女为官期间为公司做的贡献,言外之意,要求人们记住她一家人的好。可她一家人除了借职位猛捞钱耍威风外又真的找不出什么,于是,人们会不由自主地向这个阴阳怪气的妖婆泄愤多年积累的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