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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柿树

作者: 梅兰菊竹 时间: 2015-10-03 阅读: 102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接完电话,我知道自己必须回一趟家了。  这个家指的是乡下的老家。我出生以后,在那儿断断续续地生活了二十年,后来靠着一张大学文凭,像一棵在苗圃里育好


   接完电话,我知道自己必须回一趟家了。
   这个家指的是乡下的老家。我出生以后,在那儿断断续续地生活了二十年,后来靠着一张大学文凭,像一棵在苗圃里育好的树苗一样,被移植进了城市,并很快在城里扎下了根,发了芽。可乡下的家还时不时地牵动着我的神经,因为那儿还生活着我的母亲,当然,还有一些已经被烙进记忆里的东西。
   那个电话就是母亲打来的,她唠唠叨叨地讲了好长时间。我刚听了两句,就清楚了母亲话题的核心内容——还是关于那棵柿树的事。
   本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位于村东边的那块地,曾经是我家的祖坟地。那是我的太爷爷花了几块大洋让风水先生看下的。那时,他老人家到一个大城市开了几年当铺,手里积攒了一些钱,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为自己的百年之后找块风水宝地,以保佑子孙发达。但现在它与我家没有关系了,在刚解放时它就被政府没收了,几经变革,现在已经成了别人家的责任田。和我家有关系的是它地里的一棵柿树。
   那棵柿树是我的爷爷亲手栽的,而且是在父亲出生那一年栽的。我的父亲是去年去世的,他去世时75岁。这样算下来,这棵树到现在也已经过了古稀之年了。惭愧的是,我的历史学得不好,所以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当时地被没收了,但这棵树却能顶着我家的名义安然无恙地生存。这棵古稀老树多年来一直活得很健康,每年都能贡献出百十斤火红的柿子。我们把摘下来的柿子分成两份,一份拉回家,一份送给土地现在的主人。母亲把分到的柿子做成柿饼或者制成柿子醋供我们享用。
   前年,村里征收了这块地,然后用了半年时间,把往年的春绿夏黄变成了一排排水泥钢筋垒成的建筑物,出租或者销售。那棵柿树也自然而然被结束了它尚且旺盛的生命。树在伐倒之前,我们没有接到任何通知。那时,我们正在四处奔波着为父亲看病。尽管明知父亲得的是绝症,但我们还是希望能把他的生命尽量地延长。
   母亲是在回家取换季衣服时,才听说了柿树的事。她慌忙跑到地里,却已不见了树的踪影。母亲很是难过,在她心里,这棵柿树早已成了我们家的一员。每次看到它,母亲都要微笑着和它打声招呼,目光里饱含着慈爱。
   母亲茫然地站在空荡荡的田地里,感觉自己的心也一下子空了一大块。她站在那儿抹了半天眼泪,决定去找荣昌要个说法。
  
   二
   荣昌是我们村的村长,比我大两岁。小时候也曾在一起玩耍。他很聪明,但不爱学习,说是一看书就头疼。他宁愿冒着酷暑在地里干活,也不愿意坐在阴凉的教室里背书。所以,初中毕业后,他连中考成绩都懒得看就卷了铺盖到城里去打工了。刚开始,也只是在工地上搬搬砖,和和灰,倒倒水泥。可没过几年,他居然混成了一个包工头,不但买了车,还从城里引回一个成天把嘴唇抹得猩红、穿得极妖艳的媳妇。
   荣昌是三年前村里换届选举时回来的。对于他突然放弃了外面生意的原因,村里流传着两个版本,一个是说他在外面欠了很多钱,在城里待不下去了;另一个是说他听说有个南方商人看中了我们村的一个大院,准备把它开发成晋商大院系列,就想回来捞一笔。不管是哪种原因,反正荣昌携家带口地回来了,而且一回来,就报名参加村长竞选。他还从银行提出了二十万块钱,挨家挨户地发钱,拉选票。
   其实,当时的村长已经稳稳当当地在这个宝座上坐了很多年,原以为这次的竞选只不过是走个形式,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他一下子慌了神,赶紧想辙,却已是来不及了。
   荣昌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卖地。他把靠着村边的地征收后,一部分盖成二层小楼往出卖,一部分划成宅基地出售,不论户口在不在本村,只要肯出钱,都可以买。我家的柿树和它赖以生存的土就是这个时候消失的。
   母亲找到荣昌,气呼呼地问:荣昌,你que(砍)我家柿树,咋不念喘(说)一句?
   荣昌陪着笑脸说:婶,您这不刚回来吗,我正打算去找您和叔,说说这柿树赔偿的事。
   荣昌的话平息了母亲的愤怒,但她依然心疼着那棵柿树:那么多年的树了,你咋舍得说que就que了,真是。
   荣昌说:这还不是为了咱村发展大局吗,要发展经济,就得作出一点牺牲。
   对于荣昌嘴里说出的这些高大上的词语,母亲并不关心,她只是关心她的柿树,于是她问荣昌:那你说,咋赔?
   荣昌说:村委会已经开会研究过了,决定赔您100块钱。
   母亲撇了撇嘴,不高兴地说:长了七十多年的树才给100块,一年合下来十几块钱,还不如人家那些乱树枝值钱哩。母亲说的是那些在征地前,为了多要一些赔青款,村民突击往地里栽树,有人不舍得花钱,就直接折一些树枝随便插到地里,充当树苗。
   荣昌说:婶,再怎么着,它也是一棵树啊,能值多少钱。您说个数,要多少?
   母亲想了想,说:200块。
   她话音刚落,荣昌立马说:好,就200块。看来这个数额比他预想的要小得多。母亲后来告诉我说,她当时本来想说500块的,但又觉得不好意思。早知道是这个样子,我就应该多说点。每次说到这儿,母亲都要懊丧一阵。
   可是,就这200块钱母亲也没有拿到手。荣昌说要等到统一的赔偿款下来一起发。他让母亲回家等些日子。
   母亲在电话里告诉我说:那200块柿树钱,荣昌一直拖着不给,说是赔偿款没下来,可别人家该赔的都赔了。我都找了他好几次了。最后,母亲说,泽娃,你抽空给荣昌说说吧。
   对于母亲一趟一趟地跑去给荣昌要赔偿款的事,我是坚决反对的。我曾在她第一次给我唠叨这件事的时候,就对她说:我给你200块钱,那钱就别要了。可母亲一听这话就和我急了,她说:那200块钱是村里应该赔的,我凭啥就不要了?再说了,我是稀罕那200块钱吗,我这是在给村里要一个说法。长了几十年的树,说没就给没了。这咋和人一样,说没就没了呢?我看到母亲开始抹眼泪,赶紧闭了嘴。
  
   三
   周六,我坐了客车回村。
   在城里待久了,感觉就像是在监狱里服刑的犯人,每一次出城,都有着刑满释放的轻松与喜悦。车窗外是大片的田野,满眼的稠绿,偶尔夹杂着黄灿灿的油菜花。四月的天气已经有了些许暖意,明朗的阳光肆意挥洒着自己的温柔,就连天空也被镶上了温暖的颜色。
   中午12点钟,客车在我们村村口停住,把我放下后,又突突着走了。
   我站在村口,四下打量着,有种即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这是村东头,先前,这一片都是庄稼地,可从前年起这儿却竖起了一排二层小楼,楼前是一大块打了水泥面的空地。楼房还没有装门窗,所以也没有人居住。
   我走到楼跟前,正准备上楼看个仔细,却见楼前台阶上蹲着一个人,他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也抬起了头。我一看,原来是耿叔。我家的柿树就曾经生长在他家的地里。
   耿叔,你咋在这儿啊?我惊异地问。
   哦,是泽娃啊,啥时回来的?耿叔一边和我打招呼,一边慢慢站起身来。他把手里快要燃尽的烟头扔掉,又把披在肩上的外套往上拽了拽。
   我说:刚下车,还没到家呢。
   耿叔问:回来有事?
   我简单地讲了柿树赔款的事,然后又问了一句:耿叔,你咋在这儿呢?
   耿叔说:没啥,就想过来看看这块地。我注意到他脸上掠过的一丝凄苦,才蓦然想起这儿曾经是耿叔家的责任田。
   我和耿叔相跟着往村里走,走了几步,耿叔突然停了脚步,他扭过脸对我说:泽娃,和你商量个事。
   我也停住了脚步,问:啥事?
   耿叔说:你和你妈说一下,把你家的那几亩地包给我种吧。你说你妈年纪大了,你又不在家,她一个人哪能种了?
   我自然是十分地愿意。早在几年前,我就建议父母把地包出去,跟着我到城里住,可父母死活不同意,说是他们在家种地,好赖能贴补我们一些。再说,现在外面卖的东西不是掺了假,就是打了药,哪有自个儿种的吃着放心?我曾经算过一笔账:最好的年头,4亩地也不过能收2000斤麦子,一斤麦子按最高1块5算,一年收入也不过3000元钱,除去买种子、犁地、浇地、打药、雇收割机等等各项支出,剩下的钱还不够贴补我请假的损失。但我知道,这样的账,父母是不会认同的,所以,不管我乐意不乐意,每年都得回到这里过几天挥汗如雨的日子。
   我看着耿叔殷切地目光,不忍拒绝,明知道母亲不会轻易同意,但还是点点头说,好,耿叔,我回去就给我妈说。
   耿叔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寂然的神色。我们继续往前走,耿叔的嘴也不闲着:可惜那么多好地都给糟蹋了,三年了,你说要打多少粮食?让你再过一个三年自然灾害,就知道粮食金贵了。当了一辈子农民却要买粮食吃,你说这不是羞先人哩么……
  
   四
   回到家,见到母亲。她已经做好了饭,是我最爱吃的南瓜面片。看见我,免不了又是一通絮叨,无非是一些张家长李家短的琐事,然后又说起了父亲,就感伤起来,我不敢往下接话,就趁机岔开话题,说起了耿叔包地的事。
   母亲果然不高兴,她拉着脸说:不包,我还没种够呢。我开玩笑说,你要不包,明年收麦子,我可不回来了。母亲白了我一眼说:不回来就别回来,我就不信,离了你这狗肉还不开席啦。我一本正经地说:肯定能开,你不是老说狗肉不上席吗,没我这盘狗肉,你正好开席。我话还没有说完,母亲已忍不住笑了。
   吃完饭,我去找荣昌。
   荣昌家在村西,临街,宽敞的院子,足有六、七分大,高高地院墙,像铁桶一般把院子围得结结实实。但是北面那几间巍峨的二层小楼却是如何也遮挡不住的。荣昌家门口停了几辆汽车,有白的,有黑的,也有银灰的,都是一色的越野车。看到这些车我松了一口气——荣昌应该在家。
   荣昌果然在家。在他家的还有四个人,他们正围坐在一张圆桌上吃饭、喝酒。在弥漫的烟雾中,我找到了荣昌那张赤红着脸,他正在划拳。另外那四个人,我也顺便看清了,一个是村里的会计,一个是副村长,还有两个我却只知道名字,一个叫景旦,一个叫建娃。
   我大声叫了一声“荣昌哥”,他们听见了,停了划拳,齐齐抬头看我。荣昌的脸上微微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堆上了笑容,他赶紧站起来,走过来和我握手,热情地说:泽娃,回来了?
   我也微笑着回应荣昌:嗯,回来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给他们散,荣昌接过烟,看了一眼,放在了桌子上,却从桌上的烟盒里重新抽出一支烟点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
   我扫了一眼那个烟盒,不由暗暗吸了一口冷气。
   找我有事?荣昌把烟斜叼在嘴里,歪着头,含糊不清地问我,脸上依然有隐隐的笑意
   我说:也没啥大事,就是领一下我家柿树的赔偿款。
   荣昌长长地“哦”了一声,把烟从嘴边拿开,说:你看我这记性,咋把这事给忘了。前两天婶还来问过。不过,泽娃,我给你说,赔偿款还没下来呢,一下来我马上就给婶,这事你不用管啦。
   我笑了,低头想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200元钱,递到荣昌面前,说:荣昌哥,我不管赔偿款是真没下来还是假没下来,麻烦你把这钱给我妈,就说是赔偿款。她已经70多岁了,我不想让她因为这点钱一次一次地跑,万一跑出个好歹咋办?都有老人,我相信你能理解我的心情。
   荣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推开我手里的钱,结结巴巴地说:泽娃,你这是啥意思,你这不是恶心我吗?那赔偿款真没下来……
   我侧过身往前走了两步,把钱放到饭桌上,然后再回转身,对荣昌说:荣昌哥,就算是我求你了。说完,我转身离开了那个烟雾缭绕的房子,刚走出大门,就止不住一阵阵地恶心从心底往上翻。
  
   五
   我刚拐进巷口,就看见母亲满脸焦急地站在我家大门口朝着这边张望,看见我,脸上的神情放松了。
   和荣昌说得咋样?不等我走近,母亲就开口询问。
   我说:说好了,他说过两天就把钱给你送过来。
   母亲便欢喜起来了,嘴里连连说:那就好,那就好。我只怕你和荣昌说不通,一急,你们再打起来。
   我笑道:哪能呢,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你以为还是小娃啊。这时我已走到母亲跟前。
   母亲也笑,相跟着进门。
   晚上,我睡在西厢房里。虽然房子一直没有人住,但却被母亲收拾得很干净,以便于我们随时回来都能住。母亲忙进忙出地忙碌着,好半天才把一切安排妥当,然后进来坐在炕沿上和我说话。
   母亲问起白天我到荣昌家的情形,我说:可能在开会吧,家里好些人,副村长和会计都在,景旦和建娃也在。
   母亲“嘁”了一声说:开啥会,肯定又是在商量后半年选举的事。
   还有大半年时间吗,咋这么早就开始考虑啦?我很惊奇。
   现在都知道当村长有油水,今年村里有好几个人说要参加竞选,都在活动。那几个人都是跟在荣昌后面混的,沾了村里不少的光,都挣了钱,所以都在帮荣昌出主意,拉选票。母亲一边把刚才洗碗时挽起来的袖子放下来,一边轻描淡写地说。
   我想起了荣昌门前停着的一排越野车。
   我问:那谁最有希望选上呢?
   母亲摇摇头说:不知道。这就要看谁到时候舍得花钱啦。
   现在国家禁止贿选,他们还敢花钱?我疑惑地问。
   明着不花暗里花。母亲说,偷偷地送,谁往外说,谁也不会嫌钱扎手。
   我叹息着:只怕这样以来,当上村长的贪污得更厉害了。
   老百姓谁管这个,反正是公家的东西,谁上去都得贪。你不听有人说,只要有人给咱发钱,哪怕年年选村长都行。说到这里,母亲打了个呵欠,站起身说,不早了,去睡吧,明儿个还要坐车呢,别太累了。说完,给我铺好被子,回自己房间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到父亲坟前烧了些纸钱,就坐车回了城。
   过了几天,母亲打来电话,告诉我说荣昌把钱给她了,但不是200,是400。她问荣昌是咋回事,荣昌说是利息。母亲说,哪有这么高的利息啊?就是放高利贷也没有这么高啊。我对母亲说:既然他给,你就拿上,说不定是赔偿款涨了呢。母亲说,我也是这么想的。说完,母亲话题一转,又说起了包地的事,她说:我也想通了,那地就包给你耿叔种吧。咱的柿树在人家地里几十年,把人家的庄稼也歇了不少,可人家没说过一个不字。再说,他种了一辈子地,现在突然没地种了,心里不好受。你耿叔说啦,要钱还是要粮随咱们。我想了想,还是要粮,一年给200斤就行啦,最起码你们还能吃上一点放心面。还有那种地补贴款,也是咱们领……
   我听了,吁了一口气,但心里却没有轻松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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