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老汉送礼
作者: 云静水闲
时间: 2015-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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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牛老汉的长相有点怪,两道又浓又粗的眉毛根根往前伸,像两个小雨棚,遮着两颗像核桃一样的大眼睛;嘴唇有点厚,还一个劲往外翻,不论什么时候看他,都像在苦笑
一
牛老汉的长相有点怪,两道又浓又粗的眉毛根根往前伸,像两个小雨棚,遮着两颗像核桃一样的大眼睛;嘴唇有点厚,还一个劲往外翻,不论什么时候看他,都像在苦笑。
牛老汉的性格也有点怪,不太喜欢和人交流,一生没出过远门。他的脚步上到六里外的小镇,下到五里处的妹妹家,两耳不闻天下事,一心守着泥巴过日子。
老实巴交的牛老汉,这两天急得焦头烂额,嘴上都起了燎泡。为啥呢?还不是因为孙女王晓燕读书的事。
牛老汉自己窝在家里,儿子却比他有出息,在外面做了十几年生意,早已步入富人行列。儿子在外捞金,孙子孙女自然成了牛老汉“看管”的对象。现在吃穿不愁,孩子集百般宠爱于一身;可他们偏偏不学好,读书时逃学去网吧,或三五成群去歌厅K歌,夜不归宿也成了常事。乡下的孩子父母不在身边,他们更加无法无天。牛老汉十二岁正在读初中的孙女王晓燕就是如此。牛老汉和老伴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气得病了好几回。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思来想去,牛老汉的儿子决定把女儿带到身边读书。花了一些钱,请了几次客,终于在当地找到了愿意接纳的学校。可没想到在自己老家这边卡了壳,王晓燕的班主任李老师死活不肯开转学证明。
儿子电话打了不少,牛老汉嘴皮子也磨出了泡,可那班主任李老师就是一口咬定两个字:不行。
眼看八月十六号了,离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儿子不时打电话催,催得牛老汉真像以前家里那头拉磨的老牛——团团转。这李老师不知为啥和王家较上了劲,就是抓着王晓燕不放手。
没办法,涎着脸去求吧。
老伴说:“你去求人家,每次都空着手,人家怎么会帮你?”
说得也对。可好像没这规矩啊!开个转学证很正常,又不是么子难事。牛老汉翻了一阵白眼,咬了咬牙。得,捉只鸡去吧,只当被黄鼠狼吃了!
牛老汉把鸡都赶进鸡窝里,逐只掂了掂,最后选中了最重的一只黄母鸡。
虽然立了秋,可这秋老虎发起威来实在让人吃不消。牛老汉一手捉着鸡,一手提着半纤维袋新挖的花生,三里来路,走得出了一身老汗。
到了李老师住的楼层,牛老汉知道李老师家干净,把鸡和花生放在楼梯间的一角,然后才走过去轻轻地敲门。
李老师四十来岁年纪,白面无须,眼晴很小,平时是两颗黑豆,笑起来就变成两条黑线。此时,李老师正在家享受空调,听见敲门声,慢条斯理地起身去开门。打开门见是牛老汉站在门口,脸上那两颗“黑豆”马上膨胀了一半:“你又来干啥?你儿子不是很有本事吗?招呼都不打,想转学就转学,以为是小孩子玩过家家,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我告诉你,王晓燕只能在本地读书,想转学让我开转学证,休想!”
牛老汉被李老师堵在门口,未曾开口先受一顿“教育”,进不得,退不得,一张本来黑色的脸憋成了茄子色,可还得开成一朵紫色的花:“李老师,您就行行好,晓燕那边的学校都讲好了,只差您这一张转学证了,您帮帮忙,我们全家都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他本来想脱了鞋进门,所以一只脚在鞋子里,一只脚鞋子外。不过,此时恨不得双脚跪下去。
李老师丝毫不为所动,那张白白净净的脸比死人还难看,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李老师,你就行行好,您看这都快开学了,急死人……”
“你开学关我么子事?你不要多讲,多讲也没用,不行就是不行!”李老师是滴水不漏。
牛老汉本来就口拙,不善交际,此时一急,就只有和李老师大眼瞪小眼了。
放在墙角的鸡可能是热得难受,忍不住低声哼了两声。李老师的耳朵倒是挺灵,把脖子从门口伸出去一看,那两颗“黑豆”马上恢复了原样。不过话还是硬梆梆的:“王晓燕转学的事我也为难,这一切都得按规矩办。规矩,知道吗?你先回去好好想想吧。”
虽说牛老汉想不明白什么叫规矩,可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人家都下了逐客令,多说也没意思。
临走的时候,牛老汉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那只黄母鸡,心里在说:宝贝,让你受委屈了。
白白损失了一只母鸡半袋花生,牛老汉憋了一肚子气。老伴偏偏不会看脸色,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你七十多岁的人了,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你多求求人家……”
牛老汉心中的邪火一下子就窜了上来,“呯”的一拳砸到桌子上:“放你娘的骡子屁,你有本事,你去求求看!”
老伴知道牛老汉的脾气,立马噤若寒蝉。
牛老汉偷偷地用大拇指按紧中指关节处。一拳砸在桌子上,肉和木头碰击,不流血才怪呢。他悄悄走到里屋,不声不响地找了一个创可贴贴在伤口上。
二
有明白事理的告诉牛老汉,现在办事讲关系,兴送礼。
牛老汉说:“这样要不得,老辈传下来的没有这规矩。再说我不送了礼吗?一只鸡,外加半袋花生。”
那人就嗤嗤地笑:“你这样也叫送礼啊?”
牛老汉说:“这还不叫送礼啊?我去丈母娘家,去老舅家,都是一包鸡蛋两包糖。几十年了,一直都这样。那年我小儿子掉塘里,村里的王明德救了他的命,后来我家里杀猪送了两只猪肘子给他表示感谢,他和我打架一样硬是不要,我赌气丢下猪肘子就跑。事后,他还是回送了我两条大草鱼才肯罢休。还有……"
那人似乎不屑和他争论,打断他的话:"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翻那些老皇历!你还是找一下关系吧,你熟人中有当官的吗?"
现在什么年代了牛老汉似乎不怎么关心,不过这句话倒是提醒了他。自己的堂侄子王利生不正在县政府当官吗?从小看着这小子长大,还抱过他,身上沾过他的屎尿,平时见了面一口一个“叔”叫得好亲热,他总得给我这个叔一点面子吧。对,就找他!
“哎呀,我真是老糊涂了,怎么把他给忘了呢?”牛老汉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把那人吓了一跳。
牛老汉找出个电话本,照里面记的数字拨出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终于等来了一句话:您拨的电话无人接听。牛老汉又拨,电话又响了好久,接着传来一句“喂”就没有了下文。牛老汉忙喊了声侄子的小名:“狗伢子!”对方一听,就挂了电话。牛老汉对着电话“喂”了好久,自言自语地说:“这电话是不是有毛病了,怎么‘喂’一下就没了声音?”
牛老汉不死心,接着又拨。这一次他学乖了,那边一接电话,他马上就自我介绍:“我是你牛叔叔,王铁牛叔叔!”
这下那边有反应了,一个欢快的声音传了过来:“哦,哦,是牛叔叔啊,你好,你好!”
牛老汉听到侄子热情的声音,好像一下子就有了主心骨:“狗宝啊,叔叔有件事要你帮一下忙。”
“什么事啊?”
“就是你堂妹燕妹子要转到外地去读书,可她班主任死活不肯开转学证。”
“哦,哦,就这事啊。你告诉我燕妹子读书的学校叫什么,在什么班,我先摸摸底,再找他们校长。”
嘿嘿,到底是当官的,直接就找校长,看来这次找对了人。
牛老汉这个侄子叫王利生,在县政府当水利局长,人长得像大头儿子的爸爸,常年架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头发梳得能跌死虱子。他有一个特点,从小就贪心、抠门,在政府办公室坐了几年后,还真长了不少本事。比如说,办事,他就拖,拖到你精疲力尽时任他摆布;他想要什么,从不开口,让你去揣摩,揣摩到你觉得给一万少了、给三万也少了。当然,这些是他心里的秘密,别人是不知道的。
牛老汉见王利生答应帮忙,把心放进了肚子里,一心等着他的电话。
三天过去了,牛老汉左等右等,总是不见王利生打电话来,不由又急起来。
晚上,牛老汉忍不住拨了王利生的电话。电话中,王利生告诉他还没去办,说这事挺麻烦的,现在提倡廉政建设,什么都得按规矩办,不过,他答应尽力帮忙。牛老汉的心一下子又悬了起来,这开转学证不知合不合规矩,局长都为难,看来这事真的不简单了。
牛老汉忐忑不安地又等了两天,还是没等来王利生的电话。他忍不住了,又拨打王利生的电话。王利生好像有点不耐烦,说:“你别急,我这不正帮你找人嘛。”
这都火烧眉毛了,牛老汉能不急吗?
焦虑中又等了一天,仍然没有王利生的消息。
牛老汉快要疯了。他心想,这王利生到底能不能办好这事啊,只听雷响不见雨下。如果他都办不好,那怎么办?
晚上,儿子打电话来了。牛老汉把这几天的事说了一遍。儿子到底见过世面,说:“爹,现在的人只认钱不认人,你不送点,谁认识你啊!”
牛老汉说:“这……合规矩吗?是谁坏了老辈传下来的规矩啊?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
儿子说:“爹,你管他什么王法、规矩,晓燕读书要紧啊!”
牛老汉停了一会,无可奈何地说:“好,好,送,送两只鸡吧!”
儿子说:“爹,你真的没见过世面。两只鸡,谁看得上眼啊!”
牛老汉说:“那你说送啥?”
“送钱!”
“送钱?送多少?”牛老汉眼睛上的两个“雨棚”抖了抖。
“两千!”
“两……两千?”牛老汉有点结巴了,送这么大的数额他想都没想过。
三
牛老汉到银行取出儿子打回来的两千元钱,坐车赶到了王利生家。双手捧着两千元钱递给王利生,牛老汉的手有点微微颤抖。
王利生满脸堆笑,不接钱,只顾削苹果,嘴里说:“现在求人办点事难,开口就要钱,这风气太坏了……”
牛老汉见王利生不接钱,就把钱往王利生的口袋里塞。王利生一步躲了开去,好像受了羞辱:“别,别,你是我叔叔啊!我们不搞这些歪门邪道。”
王利生的老婆听到了动静,把头从卧室里伸出来,嘴一撇:“现在办事哪有不要钱的!我单位有位同事,她在街上建了一栋房子,请熟人办房产证,花了一万多。说起来她还赚了呢。她如果不请熟人办,按规矩她那栋房子税钱手续费什么的得三万多……”
牛老汉讪笑着。他没经过这种场面,好不尴尬,手里拿着钱不知所措,最后把钱放到了茶几上。
王利生好像没看见,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牛老汉,说:“牛叔叔,过几天就要开学了,我现在就陪你到晓燕的学校走一趟。”
王利生说完走到卧室里,很快拿出两条烟,当着牛老汉的面放进肩上背的挎包里。
“这烟五百多元一条呢!”王利生一边下楼,一边对跟在前面的牛老汉说。
这么多钱一条的烟,真令牛老汉咋舌,在乡下别说看见过,听都没听说过。
王利生开着私家车,很快就到了学校。
学校放暑假了,校园里显得有点冷清,只有操场里有几个孩子在打篮球。牛老汉指着操场边那栋楼房的五楼说:“李老师就住在那。”
王利生说:“先别忙,你把李老师的电话号码告诉我,我打个电话过去再说。”
牛老汉忙从口袋里翻出个小本子,念出了一个电话号码。
王利生拨通了电话,脸上堆起笑:“喂,李老师吗?你好……我是水利局的王利生……你好,你好!是这样的,我有个堂妹在你班上读书,现在她父母想把她带到身边,麻烦你开个转学证明……对,对,是王晓燕……哦,哦……兄弟,你听我说……兄弟……”
王利生接着电话,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最后凝固成一脸冷峻。
王利生把手机举在耳后,久久没有拿下来。过了一阵子,他好像回过神来,脸色渐渐恢复原样,用手拂了一下梳得油光发亮的头发对牛老汉说:“这狗日的不好说话。说了一大堆理由,答是答应了,可又说不在家里。”
“那怎么办?”牛老汉着急地说。
王利生没有说话,慢条斯理地拨了一个号码,然后下车。过了好一会,他重新上车,一脸无奈地对牛老汉说:“我刚刚打了校长电话,校长说这李老师就是一根筋,谁都拿他没办法,只怕……”
牛老汉听了,掩饰不了满脸的失望。
四
从学校回来后,王利生拍拍牛老汉的肩膀说:“牛叔叔,你别急啊,这事应该没问题。我还想想办法,不过可能要另找个人。”至于找谁,如何找法,他没有明说。
牛老汉回到家,觉得不踏实,眼看就要开学了,他饭也顾不得吃,忍不住一个人又去找了李老师。没想到李老师在家,见了他,脸立刻涨得通红,脸上的两颗“黑豆”也膨胀得比平时大了一倍。他冲牛老汉就是一阵冷嘲热讽:“你儿子有本事,没想到你比你儿子的本事还大,水利局长都请出马了!不过,你找县长来都没用。县官不如现管,懂吗?花了不少钱吧,你那是花冤枉钱!你回去把枕头垫高点,好好想想。”
可碰了一鼻子灰回家的牛老汉又想得流鼻血,也没想出个子丑寅卯来。本以为是一件非常正常、简单的事,没想到转来转去越转越复杂了。第二天,他又打电话给王利生,王利生在电话里说得模棱两可,没说办不到,也没说办得到,让人莫测高深。牛老汉心里就有想法了:还说是自己本家侄子,又收了两千元钱,可办起事来含含糊糊,没个准信。
儿子又打电话来问,牛老汉把事情照实说了。儿子听完,说还得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