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的回忆
作者: 淮南矿工
时间: 2015-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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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住着一名抗战老兵,消息传开,人群像炸了锅一般热闹沸腾。小小的十里乡村,居然还住着抗战老兵?当村委会的周铭书记在电话中闻听市电台的记者将在明天上午前来采
村子里住着一名抗战老兵,消息传开,人群像炸了锅一般热闹沸腾。小小的十里乡村,居然还住着抗战老兵?当村委会的周铭书记在电话中闻听市电台的记者将在明天上午前来采访郭大海老人,支部干事们才恍然大悟,村南头的瘦老头儿原是赫赫有名的抗战英雄。年轻的村支书不敢怠慢,马上派人给郭大海老人发放了米面粮油,另外还特意安排手脚麻利的张大嫂连夜缝制两床红缎子棉被。
郭大海老人年近九旬,白发须眉,身骨羸弱,如果不是依靠一部轮椅车滑行,孱弱的身子骨怕是很难移出院门了。送粮的村民踏进郭家大院,一一同老人握手问好。老人非常苍迈,连举个手打打招呼这样的简单动作都显得异常吃力,他的牙齿已经完全脱落了,音调含含糊糊,极不清晰。老人终于举起了右手,可手儿颤抖个不停,十分费力。老人的嘴唇颤颤微微,像是有话要与周书记表述,花了一分钟的时间,他也没有表达清楚完整的一句话儿。暗淡的眼神,凸醒的颧骨,枯瘦的身架,加上干瘪粗黑的皮表,整个人儿像是石碳上的一株残草,弱不禁风。老人总爱坐在村南的胡同口儿,面朝大山,一呆就是两三个钟头。多年来,村子里的年轻人很少留意这名衣衫破旧的邋遢老人,根本没有人听说他是战斗英雄。
太阳刚刚驱散薄雾,十里乡亲便聚集在村前的老槐树下,静静地等待抗战老英雄坐在摄影机前讲述七十年前的战斗事迹。人们围站在郭家的院墙外,小声交谈着,互相转述老人的英雄事迹。故事空穴来风,有人说老人曾是徐向前将军的警卫排长,也有人说他在刘邓大军呆过,辗转千里,战功赫赫。故事是真是假姑且不提,为什么如此鲜活的英雄人物在抗战胜利七十周年之前,无人传颂他的功德?党委干事纷纷自责,只顾忙着搞经济发展,对革命前辈的关心实在是太少了,有愧家乡的抗战老兵。
镜头前,郭大海老人穿戴整齐,一套半旧的蓝布军装套在前胸,人儿一下子陡添了几分精神。摄影师给老人来了一段半身特写,只可惜老兵的胸前没有挂戴“英雄奖章”,令人遗憾。
“我不是八路,我也不是英雄,英雄都在山上,都在山上啊。”故事才刚刚说了一句,老人便抹起眼泪,停顿下来。众人面前他再三强调,自己不是英雄,英雄都在山上。周书记大惑不解,难道是记者同志搞错了,郭大海老人真的不是八路?虽然心存疑虑,但大家都没有打断老人,而是静下心来耐心地听他讲述那段艰难岁月里的动人故事。因为老人的语句比较凌乱,不时的需要他的曾孙女充当翻译,所以故事情节铺展得异常缓慢。随着剧情的慢慢展开,乡亲们的脑海中仿佛正在热播一部抗战题材的影视剧。
“大海哥,大海哥,你等等我,等等我呀。”辽阔的太行山脉,郭郢村的大道上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丫头正一手提着竹篮,一手拽着一个比她高出半头的大男孩的衣襟飞快地向前走着。只见女孩面颊微红,呼吸急促,大概是迈步的频率太急太快,马尾辫在胸肩一缀一缀的,红扑扑的小脸蛋沾满汗水很是狼狈。
“海妹,一边玩去,我是去参加八路,你来凑什么热闹?”
“大海哥,我也要参加八路,一道去打鬼子。”那个叫海妹的小丫头撅起了小嘴,第一次壮起胆子与他的哥哥力声争辩。
“还没枪高呢,就想参加八路?”
个头稍高一点的大男孩名叫郭大海,是郭郢村郭明亮的宝贝儿子,他腿脚灵利,身板硬朗,走起路来像是脚下生风快速敏捷。与大海哥吵闹的一同前来参军的女娃是他的妹妹郭海妹,海妹长着一双明亮的大眼晴,细鼻梁,小下巴,清瘦的身材再配上一件红格子小褂,给人清清丽丽的感觉。兄妹俩一边斗嘴,一边慌慌张张地向老庙口方向走去,生怕错过了征兵时间。
二人抵近人群,瞪着大眼晴四下里搜寻武装部的刘主任,一个剃着平头光着白胖膀子的男孩子飞快地从后面赶上。
“大海哥,等等我,我也来参加八路。”
说话的男孩是同村的郭大力,年纪相当,是郭氏家族中的同族兄弟,因为身子骨吃得白白胖胖,所以小伙伴们都叫他小胖墩。
“去,都一边玩去,海妹来捣乱,你也跟着起哄啊?”
郭大力双手掐腰,喘着大气说道:“大海哥,我们都想参加八路,与你一道去打鬼子。”
“就是,我和大力哥一同打鬼子。”海妹在一旁撅嘴说道。
老庙村西头麦场,武装部的刘主任正忙得不可开交,他先是站在台阶前大声安抚前来应征入武的战士家属,放下话筒又马上与民兵连的赵队长商谈着郭郢、老庙附近山头的布防情况。赵主任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灰白上衣,身子板非常结实。
“赵队长,最近两个月鬼子的活动愈加频繁,你们民兵连可要加强戒备啊。”
“刘主任,放心好了,每个道口都有民兵把守,绝不让一个陌生人混入村子。”
二人蹲在地上,先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了几道“长条条”,后又在长线交汇的地方画了几个“圈圈”,像是兵力布防图之类。画完图二人细细交谈着,商讨一些需要认真准备的细节。赵队长是民兵连的老粗干部,胆量超群,听说他用驳壳枪打死的鬼子比他认识的字儿还多。大眼晴,大鼻梁,一张宽宽绰绰的脸额黑里透红,给人豪迈冲天的感觉。不知为何,这个粗鲁汉子总喜欢在脑门上面系条白毛巾,一白一黑异常扎眼。
郭大海一溜小跑来到刘主任身边,像个小个子青年用极其严肃的声音说道:
“刘主任,刘主任,我要参加八路!”
“哦?”刘主任与赵队长互相对望了一眼,笑呵呵地说道:“你也想打鬼子?”
“我要当八路,一道去打鬼子,为海妹的爹娘报仇!”
“对,一道去打鬼子,为我爹我娘报仇!”海妹从后面赶上,一边抹汗一边大声附和,眼睫含泪。
海妹的亲爹亲娘死在敌机的扫射之中,那一年海妹10岁,逃荒的路上她清清楚楚地记得敌机掠过山头俯冲投弹的恐怖情形。“轰,轰”两枚炸弹在人群中炸裂开来,尘土飞扬,中弹的人躺在血泊中挣扎,逃难的人们大呼小叫,四下里寻找亲人。又一架敌机逼近人群,机关枪“突突突”地向大地喷出火蛇。危急时分,如果不是郭明亮领着担架队前来救援,负伤倒地的小海妹怕是像她的亲爹亲娘那样难逃一劫。
海妹比郭大海略小两岁,她躺在担架上,从见到大海哥的第一眼起便立刻喜欢上了这位年纪相仿的小哥哥。疗伤治病的那几天,大海哥天天去林子中看她,给她采摘一些鲜艳花朵来安抚她。换药的时候,小哥哥帮她挽起衣袖,给她讲述八路军抗击日本鬼子的战斗故事。有一天,一名新来的八路军女兵向“亲属”们询问病人的姓名,大海有点不好意思,低声说女娃是自己的妹妹,忙碌中年轻卫生员便在纸条上写下“郭海妹”这个名字。伤愈出院,郭明亮夫妇不止一次地探问她的真实姓名,没想到这个女娃坚持说自己叫“海妹”,希望长大后能跟随亲爱的大海哥一道去打鬼子。有儿有女总是一件美气的事情,大海娘率先接纳了海妹,从那以后这个三口之家便平添了一名家庭成员。
“我们要去打鬼子。”看见瘦小的海妹都敢说参军打鬼子,胖墩郭大力更是鼓足勇气道出了心声。
“哈哈哈,好,打鬼子,大家都去打鬼子。”几名新兵连的战士受到鼓舞,他们和刘主任一齐开怀大笑。
笑声完毕,刘主任认真打量了一下郭大海的身高,然后拍了拍他的头颅瞪着眼问道:“还没枪高呢,多大年纪了?”
“16!”
“我看是12吧?哈哈哈。”
“16!”
“14!”
当大海坚持说自己是16岁时,他的妹妹因为太过心急,慌乱着站在一旁道出了他的真实年纪。
“哈哈哈”刘主任和赵队长又是一通大笑。
大海哥狠狠地在妹妹的手臂上拍打了一下,他的脸色胀得通红,胸口憋闷,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傻愣了半天才又重复刚才说的话儿。
“打鬼子,替海妹爹娘报仇。”
刘主任因为有要务在身,没有时间搭理郭大海的纠缠,于是转身向赵队长说道:“赵队长,这名新兵交给你们民兵连了,好好训练,将来好打鬼子。”
“是!”二人互相敬礼,刘主任领着一队新兵走了。
兄妹三人本想跟着新兵连一道去武装部报到,却被民兵连的战士挥臂拦了下来,三人生磨硬缠,企图蒙混过关。
“郭大海!”额头裹着白毛巾的赵队长在身后厉声喝道。
三人回过头,怯怯地望着双目威严的赵队长,不敢吭声。
赵队长咳了一声,然后极其严肃地说道:“刘主任的话你也听见了,要想参加八路就得先认真练好杀敌的本领,吃不了苦,该回家回家去。”
“是!”郭大海一个立正,然后举起右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的身旁,郭大力和郭海妹也同时把手掌举放到额前。
由于日军封锁了道口,连接太行山脉的补给线变得越来越难走了,山区人民的日子非常艰苦。好在迎来了夏季,充沛的雨水把野地里的瓜果浇灌得异常殷实,人们入林采摘野果总算缓解了饥荒问题。郭大海自从加入民兵连以后,每天都跟着赵队长一道巡山,起早贪黑,不停地在山沟里巡荡,体力消耗非常巨大。眼瞅着大海哥一天天的清瘦下去,海妹的心里隐隐作疼,她与大力哥商量着,决定去青龙潭抓几条活鱼好给大海哥补一补身体。
知了声声,忙碌了一个上午的小海妹扛着一捆柴草回到家中,大热的天,她没有坐在板登上歇息,而是马上走进哥哥的房间从竹席上抱出两件脏衣服漂洗。放羊的老人高歌一曲太行民歌,歌声从川道上方飘过,曲调优美。海妹挽起小辫,露出甜甜的笑容。
“海妹,你去哪里?”大海娘瞧见女儿提着一个竹篮准备出门,于是关心地问道。
“娘,我和大力哥一道去捕鱼。”海妹已经12岁了,已经到了懂事的年龄,她把大海哥的母亲当作亲娘一般,所以这个“娘”字叫得格外亲甜。
“那要翻过一座山头呢,大老远的,不如帮娘锄锄地吧?”
“娘,大海哥是八路军战士了,这些天他整天上山爬树的,人瘦了很多,我去抓两条小鱼,给大海哥补补身体。”海妹的牙齿洁白细密,笑容天真烂漫。
青龙潭座落在郭郢村的东南方,大约三公里的样子,需要翻越一座道路崎岖的小山头,山路很不好走。海妹挎着竹篮,先是在竹林旁采摘了几颗笋芽,然后又马不停蹄地跟着大力哥向山下走去。
青龙潭池水大约十几平方,水深幽凉,地理位置相当偏僻。郭庙两村的男孩子常常结伴来此游泳捕鱼,大热天里,几乎所有的娃娃们都是光着屁股在池水里扑腾,一玩就是半晌。
率先发现海妹的是一个趴在青石板上睡觉的光腚男孩,他睁开睡眼,突然瞅见一个穿红褂子的女娃走到近旁,吓得惊慌失色,“腾”的一声从岩石上跳落,溅起一片水花。小伙伴们哄堂大笑,先是嘲笑光腚男孩,继而把脸转向扎着马尾辫的漂亮女孩,刮着鼻梁说:“羞!”
海妹羞红了脸,她急忙转过身,背对着水池低声对大力说道:“大力哥,我们去下游捕鱼吧?”
郭大力是村子里的大块头,摔跤的本领自然不弱,泳池里的小伙伴们个个都领教过他的威猛。大力瞪着一双浑眼,凶巴巴地说道:“都把裤叉穿上,大伙扎网捕鱼。”
“噢!”听说扎网捕鱼,孩子们立刻爆发出欢快的笑声。
青龙潭下游有道两米多高的“小瀑布”,水流从缺口急速下坠,常有鱼儿被急瀑冲入水塘。大海哥“参军”之后,一个月来大力便顶替了大海哥的“司令”位置,他像个部队首长那样施发号令,令人跑东跑西。大力带领两名男孩在瀑布下面扎网,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在沙滩上挖坑,打算堆个“养鱼池”。另有两名个头稍大点孩子从附近的丛林中掰下几根稍长点的竹子,做成捕鱼的叉子。当一切准备完备,娃娃们便开始去青龙潭上游赶鱼去了。
受到惊吓的小鱼从石缝中游离,迅速地潜入青龙潭,鱼儿刚一潜底便被水池中孩子们扑扑腾腾地闹腾个没完。几条小鱼惊恐万分,急急忙忙摇着尾巴四处逃窜,不幸卷入激流成了男娃娃们的手下“俘虏”。两个时辰之后,孩子们就已抓到了六条小鱼,半扎来长,模样十分诱人。
分完鱼,先前那个光腚男孩低声问道:“大力哥,海妹是你的媳妇吗?”
人群重新暴发出欢快的笑声,大家异口同声地问道;“大力哥,海妹是你的媳妇吗?”
大力的眼晴瞪得老大,他挥起厚厚的铁拳头,但却没有用力捶下。海妹的一张俊脸臊得通红,她低下头,半天里才喃喃地说道:“我是大海哥的媳妇儿。”
“噢,大海哥的媳妇儿!”小伙伴们玩得异常开心,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回程的路上,大力哥好象有点不开心,只顾低着头走路,远远地将海妹甩在陡峭的山崖之上。二人分手前,他也不说话,只把属于自己的两条小鱼扔进海妹的竹篮中,然后将竹篮重重地投递到海妹的手中,头也不回走了。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海妹挽着竹篮回到院中,她推开房门兴奋地说道:“娘,我抓到了四条小鱼。”
爹娘还没到家,小屋中只有放哨归来的大海哥一人。疲惫的大海哥双眼垂耷,靠在竹椅上睡了。踮起脚尖,海妹轻轻地给大海哥披上外衣,然后转身去厨房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