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了

上楼的时候，我几乎是趴伏在老婆的肩上，被她扛上来的。其实醉是醉了，但也没到没人搀扶就回不了家的程度。一来咱老婆有这个实力，二来难得一醉，我就是想醉得淋漓尽致。进屋后晃晃悠悠地扎进书房里，几十年挑灯夜战，功名利禄都是搜肠刮肚地写出来的。今晚真的醉了，突然想写点没用的东西，给自己看。
　　 今晚的同学聚会是二毛提前打电话通知我的，本不想去，后来二毛意味深长地说：“聚会是张红组织的，人家可是特别关照一定要请你参加啊。”想回一句：“她一定请我就去啊？”不知咋的，突然就没了那个争强好胜的兴致了，人到中年，一些耿耿于怀的心结突然就开了。况且他们定的喜来登酒店离我家和单位都不远，下班后我就溜达着去了。
　　 我一进门王二毛便问我：“李小华你咋来的？”我说：“走着来的。”李剑平立马在边上起哄说：“没开车的必须多喝酒。”这一下让我想到多年前还在一个单位上班时，他自持领导眼里的红人，开着公家的小车上下班，每次看到住同一宿舍区的我站路边等公车，都会停下来打个招呼，再趾高气扬地开着空车或拉上我几步之前、几步之后的同事扬长而去。这么多年不见了，看来这孙子还看我别扭，今晚是想把我灌醉了看热闹的节奏啊！当时我就决定，今晚我必须得成全他的意思，喝醉了叫他看看。
　　 李剑平这孙子跟我是一个村的本家，论起辈分来还得叫我远服的爷爷，他爹是村长，家庭条件好，我的父母在村里出了名的“无用”，打小我没少被这孙子欺负。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衣服不管新旧，别光着露着就好，这也只能是奢望，小时我穿的哥姐倒下来的旧裤子，大裤腰肥的要折起来扎住，裤腿一年四季都吊在膝盖以下，屁股上的补丁俺娘总是缝不严实，一面连着，一面开着，走起路补丁跟着呼呼搭搭的，有节奏的飘。之所以看到李剑平一下想起我的裤子，是因为这孙子整个小学时期最爱做的事情就是跟在我身后掀裤子上补丁，看我屁股有没有露出来。那段时期，躺在冷被窝里睡不着的时候，我总是在咬着牙恨恨想：哪天这孙子家变得穷了就好了，最好是穷得裤子都没得穿！冤家路窄，到了高中我们又一个班级一路走下去，只是这时，躺在被窝里咬牙的恐怕就不是我一个人了。十五六岁，我已经会自己缝裤子了，新旧不管它，总归不怕露屁股了，而且因为学习成绩好，颇得老师的器重和一大伙需要抄作业的同学们的爱戴。李剑平这孙子却不受待见起来，学习狗屁不通，性格又飞扬跋扈，被老师多在角落里，跟几个狐朋狗友无所事事。这个在村里孩子们中一呼百应的头儿再嘲笑我少有人呼应了，这个年龄的小女生们又天生的同情心泛滥，维护我的大有人在，这孙子可能就因此恨起我来。让我耿耿于怀的是，一次放学回家，他截在半路，用路边折下的青蓖麻杆子狠狠捋了我一顿。而我因为习惯性的懦弱，虽然始终昂着头，却没敢反抗，而且因为实在太疼，还抽抽搭搭地哭了，这让我想起来就觉得耻辱。
　　 在最前面桌的苟老师站起来招呼我过去坐，我便一边跟同学打招呼一边挤过去。给我们当班主任那年苟老师刚大学毕业，后来也离开教育站线多年了，就今天来说，他应该算我的下属，但这并不影响我对他尊敬，也不妨碍他一如既往地关爱我。站在苟老师身旁特意给我留的座位边，一一跟同桌们打招呼，这才注意原来这一桌除了老师以外，都是些或位高或多金的主。可能不满安排我坐身边，赵强别着头跟身边的张红聊天，张红则灿烂地笑着对我点头。赵强这个人正直，也有些活得太顺的成功人士的傲气。高三那年他曾经给过我真挚的友谊，之所以说他“给”，是因为在我的心里，他始终是高我一个层次的，他不主动向我示好，我是没有勇气去和他结交的。因为底子薄，高中三年我是相当拼的，但还是很少考过赵强。或许自小在城里接受的教育好一些吧，他不光学习好，知识面也广，体育、文艺各方面样样出彩。他之所以走近我，除了苟老师叫我们互助互励的嘱托，应该就是对我勤奋和坚持的赏识了，没有我苦学着追赶，他学的肯定也没那么起劲。记忆中我在他城里的家中住过一晚，他妈给我们做了丰盛的饭菜，爸爸陪我们一起打篮球，晚上妈妈又找出他的睡衣递给我，以打球出了太多汗为由让我们洗澡换下衣服，她给我们一起洗。早晨一睁眼，看到我那身看不出颜色的旧衣服被赵妈妈洗得干干净净后板板整整地叠在床头，展开一穿，嗅到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那一刻，我的眼里噙满泪水。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妈妈可以如此优雅温情，家可以如此的温馨美好！临近高考时，我们天天一起奋战题海，也都偷闲谈了恋爱，他那时的女友是小我们一级的校花学妹，我那时的女友不用说大家肯定都猜到了，就是这个同学会的组织者张红。我们四个还曾偷偷地相约一起郊游过两次。接下来的高考，赵强高中榜首，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名校，我因为心理素质不好，发挥失常，只考了家一般的师范学院，张红落榜了。众所周知，后来我们都没跟那时的小女友走到一起，但意义却大不相同，人赵强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而我却是背信弃义。这么多年来赵强一直对我不屑一顾除了李剑平到处散播的我“子嫌母丑”的丑闻，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这事了。刚上大学那年，赵强还经常跟我通信，鼓励我继续努力考研，争取几年后一起在他所在的大学里会和。我没太响应，因为我知道，只有他那样的人可以专心学问，我接下来要考虑的是学费和生活费的问题，熬到毕业做个乡村教师是我唯一的选择。在我和张红说分手的那个寒假后，他不再跟我联系了。本来就是两个层次的人，我们的前途也会相去甚远，我没尝试着维系什么。我们的友谊断了。
　　 所有的聚会、酒局都有相同之处，无非是一起喝几杯，相互碰几个的套路。喝酒我不惧，这些年辗转仕途，先是给人端酒、敬酒，后来又经常喝别人端的酒、敬的酒，经过的酒场无以数计，多喝一杯少喝一杯已不是问题。只是每场酒局外在的套路相近，内在的意义和目的性却各不相同，我知道今晚这酒喝的绝对有特别之处，我边喝边等待着。几圈喝下来，李剑平就端着酒杯过来了，跟苟老师和桌上其他人喝过之后就在我身边站定了，说：“李大某长，都倒满了，咱俩好好喝几杯。哎呀，这日子可真快啊，还老想着你小时候穿着露屁股的破裤子呢，这转眼就功成名就了。我说啊，还记得我们一个单位那会儿，一起在金鑫饭店吃饭……”“打住！”我举起酒杯说，这孙子是又要抖抖我丑事了：那年我刚凭着一支擅长写总结报告的妙笔，从乡镇的中学调到县委宣传部，还得说“冤家路窄”，李剑平已经是县委混了多年的老司机了，领导眼里的红人，整天开着领导的小车耀武扬威。我自小被他欺负怕了，又新来乍到的，见了他就发怵。不过有他在边上冷嘲热讽地敲打着也是好事，这样我才一路督促自己强自己所难，不断地超越自己，从他开着车打个招呼空车呼啸而过都不屑于捎我一程到不得不客串一下我的专职司机，真的没用多少年，自从我写的发言稿被上面的领导看好要特调我以后，我就成了单位的红人，又熬几年也成了领导。就是我成了领导以后我这孙子也没正眼瞧过我，这也是我唯一敬佩他的地方。说远了，还是说说我当年的丑事吧：那时我工资还很低，又刚成了家，也照顾不了父母多少，所以父母还是以种菜维持生计，我给联系了几家饭店，母亲定期的给人送菜。一次公务饭局，李剑平就刻意安排在我母亲天天去送菜的金鑫酒店，那天我正陪着领导吃饭，我娘就带着菜篓去了，我走出去帮她把菜篓搬进饭店厨房，又给了她几百元钱看着她走了，便又走回餐厅吃饭。一位领导说：“小李心好，现在人肯帮助穷人的少啊！”那时家里日子也过得下去了，可我的母亲还是延续着以往的生存方式，整体形象可以用“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来概括，也不知咋的，我就红着脸说：“不是，是一个老乡。”这时候，李剑平正好甩着手从卫生间出来，刚好听到我说的话，看着我娘的背影撇着嘴笑了。当时我可以说是眼前一黑，以这孙子的行事方式，肯定要当场掀我一个跟头的。没想到他可能也是碍于领导的面子，愣是给憋住了。但我也知道，憋不憋住一个样子，转头我这丑事就会人尽皆知了。自那以后，尽管我不断高升，也省吃俭用地攒私房钱，明里暗里地补贴家用，把父母照顾得衣食无忧，但在自己心里，我就没再抬起过头来。一直怕有人当面提起此事，今天这孙子在这场合抖出来我倒坦然了，跟他碰了下杯干了，说：“孙子啊，我那丑事你就别费心展示了，当年你宣传的就已经相当的到位了，不信你爬耳朵边问问，在座的哪位不知道我李小华是‘子嫌母丑’的衰人……”“提这些干啥？”苟老师打断我说：“都是穷苦出身，能体会不出吗？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在社会上立足不易啊！”赵强在我身边皱着眉头一言不发，是的，作为高干子弟，大学毕业又硕博连读后成了北京的专家，生活太顺风顺水了，他是无法体味一个从小被嘲笑的穷孩子卑微的自尊心的。这时候王二毛举着酒杯过来，先敬了苟老师，把酒杯举到我面前很恳切地说：“少华啊我敬你一杯，张红的事情，咱这些同学当中也就你能帮得上忙了，你得费心啊！”我这才想到，张红的老公干的工程出现质量问题，被甲方扣住工程款不给结算，而我正是甲方主管单位的领导。王二毛高中那会儿暗恋过张红，这么多年下来还有怜香惜玉之心，也算有情有义啊。“我离得远有心无力，同学一场能帮的要帮一帮，这是情义。”赵强一字一板地说。真难为张红了，大老远的把赵强从北京请回来，但她想错了，年轻时我可以为她背上背信弃义的坏名，但人到中年，我是做不到“舍身救美”的境界了，再说违背原则的事情，想帮我也不一定帮得了。到这个份上，我觉得再坐下去也没啥意义了，便端起酒杯站起来，说：“二毛，你在这里跟老师和赵强他们聊聊，我跟其他同学喝个酒去。”举着酒杯一路喝到门口，给老婆打了个电话，又晃晃悠悠走到桌边。苟老师说：“小华你醉了，别再喝了。”我顺势就软着身子趴到桌上，张红柔声说：“我先送你回家吧。”我又晃晃悠悠站起来，语无伦次地说：“别，别，你们继续喝，我得失陪了，老婆来接我，门口候着呢，你们继续喝，继续喝……”
　　 “吱呀”一声，书房的门被推开，我老婆冷眉冷眼地走进来，我赶紧把记事本的界面关上。“见到张红了？”她意味深长地说。我老婆也是和我一样从农村苦苦挣扎着考出来的穷孩子，一个中学的校友，她也听说过我考上大学后背信弃义抛弃前女友张红的事，几次问起，我都没做解答。她永远都不会知道我跟张红分手的真正原因其实是这样的：大学的第一个寒假，我去张红家找了她几次，都不在家，后来他爹才告诉我她打工去了，还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我跑到镇上的邮电局打了电话，对方说这里是某某歌舞厅，不知道张红是谁，小姐们用的都是艺名。我不死心，坐车去了那个小城找到某某歌舞厅，没有勇气进去问，就站在马路对面，站到华灯初上，盯着歌厅里歌舞升平的直到深夜。那是我今生经历的最冷的一个夜晚，一路摸黑地走回四十多里外的家后，我的心也结冰了。临开学时张红到我家找过我，我说：“你别去打工了，没条件复课就在家自学参加成人高考，等我毕业就好了。”张红苦笑着说：“你看到我的家庭条件了，弟弟妹妹都要上学，我不打工行吗？”同样家徒四壁的我能说什么呢？分手确实是我提出来的。
　　 我一抬头看到老婆的脸长了，知道这事儿要大了，赶紧站起身来嬉皮笑脸地贴上去说：“不光见到张红了，她还要送我回家呢，我觉得我老婆的车好，驾驶技术也高，坐着安心，这不就没用她，特意打电话求你去接我。”老婆娇笑着推开我说：“一边去，我要洗澡睡觉去了。”
　　 我的酒一下醒了，得赶紧赶完这几个字，关电脑上床去，难得老婆有心情跟我说“洗澡”，我得打起精神来把老婆伺候好了。父亲的病近期又得复查了，一进医院花多少钱就不是咱说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