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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的圆

作者: 刈点水 时间: 2015-09-30 阅读: 203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院子里,毛毛撒好一条弧线后,调了个方向,欠着身子从放在一旁的那个柳编的筐筐里掬了一掬炉灰。他让掬着的小手拉开一条缝,细碎的炉灰又在他的面前漏出一条弧线。终于

院子里,毛毛撒好一条弧线后,调了个方向,欠着身子从放在一旁的那个柳编的筐筐里掬了一掬炉灰。他让掬着的小手拉开一条缝,细碎的炉灰又在他的面前漏出一条弧线。终于,两条弧线连在了一起,就成了一个不大规整的圆。
   屋子里,童新德倚在炕沿上,一只大手上上下下地撸着鼻梁骨,脸上的那几绺东西还在打着搅团。
   杨慧芳斜立在锅台旁,在两块地砖接头处凸起的地方前前后后磨鞋底,磨完左脚磨右脚。
   “你咋能这么做哩……”杨慧芳说。
  
   杨慧芳和毛毛从陕西榆林出发,倒了两次汽车,一次火车,第三天太阳落山时,终于出现在了甘肃酥油沟村童新德上班的项目部门口。
   “毛毛,咱给你爸一个惊喜。”杨慧芳说。
   看到杨慧芳和毛毛时,项目部看大门的大叔打了个冷噤,扭头往西边一栋二层彩钢住宿楼瞄了一眼。
   “啊哟——新德媳妇撒?”看门大叔扯着嗓子跟杨慧芳打招呼。
   杨慧芳向看门大叔露了个微笑,“大叔好!”
   “好嘛……好嘛……”看门大叔关好大门,径直走进了屋里。
   跨上几个台阶后,杨慧芳听到看门大叔清了清嗓子,发出一声“啊哼”,在院子里乱飞。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看,看门大叔正探着脑袋看她。
   杨慧芳想,日子真是厉害,一年没见,看门大叔的耳朵已经背了。
   楼下的宿舍里,出来了几个人,有人探出来半截身子。楼上的宿舍里,出来了几个人,传出几声窗帘滑轮滚过铁槽的声音。
   杨慧芳象征性笑笑,算是打了招呼,看到她的人,也象征性地笑。
   童新德宿舍的门口,杨慧芳说:“毛毛,到了。”
   “咯咯咯……”毛毛猛一推门,就跳进了童新德的宿舍,“爸!”
   童新德的宿舍里有一张办公桌,放着一台电脑,一只还没有绣成的鞋垫,一个大眼睛、带着高原特有的腮红的女人坐在电脑前。童新德搂着女人的脖子,他们的笑停在了各自张开着的嘴巴上。
   这时,一堆蚊子“嗡”的一声撞进了站在门口,同样扬着嘴角的杨慧芳的脑壳里。
   杨慧芳睁开眼睛时,正躺在童新德的床上。干净的太空被子,一定是新拆洗过的,飘着一股子擦脸油和青草的香。横拉着的一根铁丝上,挂了一件打了蝴蝶结的紫风衣,一对用来扣在女人胸上的白贝壳。钢筋焊成的架子,搭了两片纸箱,上边放着花哨的洗面奶、洗发水,下边搁着一双玲珑的高跟鞋……女人已经走了。
   童新德宿舍的灯亮了一夜,人们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第二天一早,杨慧芳和毛毛离开了项目部。看门大叔没有说话,他打开大门,直目送他们拐过院外画了拆的一堵墙。
   ……
  
   “二月二,围灰尘(ce),牛牛虫虫没得门(me)。”毛毛学着杨慧芳的腔调说。
   院子里传来两个“噗腾”声。
   “毛毛,来吧。”杨慧芳说。
   毛毛没有搭话,开始新一轮围灰尘。
   童新德说:“我不回去了。”
   一股酸水从杨慧芳的心底泛起,在眼角溢了出来。她随意找了屋顶上的一个方向,仰起脑袋,那一股子酸水还是没能倒流回去。
   “你做了枉心的事……”杨慧芳说。
  
   酥油沟的夜,白日里村道上拆了消音器的摩托车不再吆喝,噼里哐啷的三轮车也开进了村民们各自的院落,唯独项目部的那一条藏獒,偶尔会把不明就里的一声吠叫送到半空中,在东山和西山之间摆上几摆,空气里只剩下清风带来的谁家烟囱中冒出的麦草和马粪的燃烧味。
   这个时候,童新德变得复杂起来。他开始漂泊,江南的稻田,塞北的冬雪,建筑行业的四海为家带着他的脑子横冲直撞;他开始释放,悠长的乡思只需要数十秒的时间,便能从高无点绿的露骨山伸进陕北黄灿灿的土地里;他开始冲动,像那麦草、马粪般燃烧,火光里有丰乳肥臀的女人,有碟上起舞的飞燕。
   童新德走过一个麦子地畔时,他看到了正弯腰拔麦苗中突兀兀探出脑袋的一株稗子的赵秀玲。
   他说:“老乡,你的麦子长得很茂盛!”
   赵秀玲直起腰,提起袖口在额头上揩了一下,笑了笑说:“我听不懂你说的话哎……”
   “我说你的麦子长得好!”童新德说。
   “不如去年,长了不少稗子。”赵秀玲问,“你是铁路上的?浪去呀?”
   看到童新德皱起了眉头,赵秀玲说:“你闲串哩?”
   童新德说:“出来走一走,散心。”
   “我们这穷地方,没啥好的……”赵秀玲说,“你串吧。”弯腰去挑另一株稗子。
   ……
   扎树河口,一处长着水草的地方,立了一块水泥做成的写着“保护水源”的石碑,碑下冒出一股清凌凌的水。
   赵秀玲正欠着身子舀水。
   “是你!”童新德说。
   赵秀玲甩开额前的一绺头发,嘴一抿,脸蛋上就跳出一对匀称的圆,“是你?”
   童新德说:“挑水哩?”
   “自来水断水了。”赵秀玲说,“天一旱,就得担水吃。”
   赵秀玲捏着节奏舀水,童新德蹲在一旁看她将铝瓢伸进青石砌成的水围中,清水翻着身子跳进铝瓢,被倒进水桶。
   “我帮你挑。”赵秀玲装起两桶水后,童新德说。
   赵秀玲脸上的那两点自然红就加重了颜色,她低了低头说:“可不敢,你们是文化人,受不下这种苦。”
   “你真是个贤惠的女人!”童新德说。
   “好话,还是赖话?”赵秀玲问。
   童新德说:“好话!”
   赵秀玲不太明显的喉结明显动了一下,低头时,那一绺被她甩开的头发又垂了下来,挡住了她的眼睛。
   ……
   酥油沟桥的护栏上,童新德在左边,赵秀玲在右边,中间隔着一个为装饰护栏而突出的水泥块。桥的那一头种着一片密密匝匝的豌豆,吊满了枝桠的豌豆角,微风吹过时就成了一把把舞蹈着的铅笔刀。
   “我不是看中你的钱。”赵秀玲说,“村里人议论我。”
   童新德说:“我的工资不高,不管他们怎么说。”
   “村里人说我眼高,看上了你的钱。”赵秀玲说,“我中意的是你有文化,行事好。”
   “你看上我啥?”赵秀玲问。
   童新德说:“实在,贤惠。”
   “啊呀,你不要说那么有文化的话。”赵秀玲说,“我知道也是好话。”
   “嘭”的一声,赵秀玲捏开一个豌豆角,圆圆的豌豆仁就肩膀挨着肩膀露了出来。她用大拇指在豆皮上一撸,豆仁就滑进了她的手心。
   “甜的,你吃。”赵秀玲把一颗豌豆仁喂进童新德的嘴里,自己也吃了一颗。
   “我们都是苦命的人!”赵秀玲说,“也不能这么说。要不是你的女人不在了,我的汉哪怕能出一口气,我们也不会走到一起。你要惜我,我把心都给你。”
   童新德搬过赵秀玲的肩膀,赵秀玲就像豌豆仁一样滑进了童新德的怀里。
   ……
  
   “二月二,围灰尘……”毛毛要跳第六个圆了,但他忘记了那句仪式性的话的后半部分,他向屋里的杨慧芳求救,“妈,后面是啥来?”
   杨慧芳吸了吸鼻子,“傻小子,你咋还在跳哩。回来吧,天快黑呀。”
   毛毛说:“我圈在里边了,爸你告诉我那句话咋说来?”
   童新德直了直腰,告诉了毛毛剩下的后半句。院子里又传来毛毛跳出圆圈后的“噗腾”声。
   童新德说:“都怪我脑子糊!”
   “知道你工作忙,假期少,你也两年多没回家。”杨慧芳说,“你请个假呀,就是不好请假,我和毛毛去年还看过你一回。”
   童新德说:“一想到你一个人带着毛毛,又是爹又是娘,还营务着几亩地,我的心就烂了,我自个儿也能闻见臭气味。”
   “是哩,你年轻,没个女的不行。”杨慧芳说,“树挪死人挪活嘛,你回来呀,家里有呀。”
   童新德说:“我枉了你。”
   杨慧芳说:“项目部的人睁一个眼窝,闭一个眼窝,说来说去就是没个女人嘛。”
   “也不知道你还枉了谁?”杨慧芳说。
  
   赵秀玲听到毛毛的那声“爸爸”,看到杨慧芳软在童新德的宿舍门口时,她闭上了笑着的嘴巴,天旋地转地出了项目部。
   第二天中午,童新德去了赵秀玲在酥油沟的家。
   “你来了。”赵秀玲窝在被子里,眉眉眼眼上浸出一层发光的油渍。
   童新德没有说话。
   赵秀玲说:“你有家,我不会要死要活。”
   童新德没有说话,整张脸不住地抽搐。
   “你走吧!”赵秀玲说。
   童新德定着眼睛看赵秀玲,赵秀玲扭过头没有看他。
   “我心里住着你呀——”童新德刚走出赵秀玲的院子,赵秀玲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
   隔着半人高的土墙,童新德看到赵秀玲扶着门框,细瘦的两条腿在还未褪去的春风里乱颤。那一刻,她的嚎哭肆无忌惮得像是陕北荒原上流窜着的信天游,酸楚、生疼。
   隔壁的一个老人冲了出来,他拉着一个三股叉子,整张脸上只看到两只充血的眼睛。
   “狗日的东西!看爷爷挖你的心肝!”他说。
   又冲出来一个年轻人,他把提溜着的三轮车摇把狠狠地砸在了土筑的夯墙上,夯墙就陷下去了一个豁口子。
   他说:“非要把这毛驴的胳膊腿留下一件!”
   一群人聚在了赵秀玲的大门外,童新德被围进了一个圆里。
   赵秀玲赶紧跑出院外,挡在了童新德面前,她说:“都是我愿意的,你们不要动他。”
   “你赶紧走!”赵秀玲说。
   童新德没有动。
   赵秀玲说:“你赶紧走!”推童新德离开。
   童新德出了圆,他分明感觉到了,他的心鼓了鼓,比几天前厚了一层,不知是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办好离职手续,童新德就离开了项目部,他想着要赶在“二月二”那天回到榆林的家。
  
   “二月二”是个吉祥的日子,这一天人们都会“围灰尘”,房前屋后,里里外外,把牛牛虫虫围在圆外,把一切不干净围掉,把吉祥如意围起来。
   杨慧芳早早起床,挖出了两个炉坑里的炭灰,找来一个旧筛子,把炭灰过了一遍,滤掉没烧干净的炭疙瘩,一筐细碎的炉灰就摆放在了屋子的西墙边。担心被风吹跑一些,杨慧芳还在筐子上盖了一块布,等待太阳偏西的时刻。
   吃过晌午饭,杨慧芳叫上毛毛,正式开始围灰尘。她带着毛毛,提着装了炉灰的筐子,把细密的炉灰散在屋子、猪圈、柴垛、粪堆周围,围成一个个炉灰圆,最后又用一个最大的圆圈起了一个个小圆。
   到了“跳圆”的时候了,毛毛已经提前进入正式的状态,端端正正地站在院子里。
   “毛毛几岁了?”杨慧芳开始为毛毛围圆。
   “三岁过了一点点!”毛毛兴高采烈地答。
   “好。给毛毛围四个,多一个多一点吉祥。”杨慧芳蹲下身子,在筐子里抓了一把炉灰,从毛毛面前开始,撒到背后,炉灰连成了一个圆。
   毛毛正站在杨慧芳为她围成的那个圆里,上唇比着下唇,两手贴着裤子,滴溜溜的眼睛看着杨慧芳,等待着她的指令。
   “二月二,围灰尘,牛牛虫虫没得门。”杨慧芳说,“好了,跳吧。”
   毛毛撅了撅屁股,划了一下两只胳膊,就跳出了圆,两只小脚在院子里的黄土上踏出两个一前一后的“噗腾”声。
   毛毛一共跳了四个,他说:“妈,再给我跳一个吧。”
   杨慧芳说:“你跳够四个了。你给妈妈围一个,妈妈也跳一个。”
   这时,院外传来一声咳嗽。
   杨慧芳扭头时,脸上很快就渗出几片或青或白的东西。她放下手中的筐筐,说:“毛毛你自己跳。”
   童新德大包小包地挤进了院子,看到杨慧芳时,那张长脸上的色彩就凌乱得扭曲了起来。
   “毛毛,来——你看爸给你买了啥。”童新德转向毛毛说。
   “爸……”毛毛已经开始画一个新的圆了,他扭头看了看,脸蛋上挤出一个笑容,又画起圆来。
  
   童新德设想到的杨慧芳的态度包括把他挡在门外,在他脸上吐一口唾沫,甚至直截了当地说一句“我们过不成了”……但这一刻,杨慧芳是平静的,她的平静也直接戳到了童新德的骨头里,他听到了自己的骨头哔哔剥剥的碎裂声。
   “你让我把这个窟窿补起来。”童新德说。
   “变了裂子的东西,就是用电焊焊过也要留个疤。”杨慧芳说。
   童新德没有说话,他自知,解释在此时是荒唐的,倾心的表态同样在杨慧芳的眼里会是云雾缭绕。
   杨慧芳说:“毛毛才三岁,那么点点一个人。”
  
   现在,院子里摆着不大规整九个圆,并且以“单双单双”的形式排列着。毛毛一激灵就有了发现:这几个圆和他平时丢沙包跳的圆一模一样。
   他开始在这二月二的圆中单脚双脚地跳起来,可是当他跳到第四排双数的圆里时,就遇到了困难。
   “妈妈,妈妈!你快来!”毛毛显然着急了。
   杨慧芳和童新德听到喊声,以为毛毛摔了跤,两人同时挤出门框,来到院子里。
   “咋了?”童新德问。
   “我跳不出去了。”毛毛指了指说,“你看!”
   童新德发现毛毛的小腿小脚叉得大了些,最后一个画的圆远了些,他跳不过去了。
   童新德说:“把脚片子往回收一收,使一使劲。”
   毛毛得到鼓励,调整了一下位置,就跳出了所有的圆,又转身跳了回来。
   杨慧芳听到了一种特别的旋律——一、二、一、二。
   “妈!”毛毛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你的那个圆还没跳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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