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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矸石

作者: 申欣雨 时间: 2015-09-25 阅读: 334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多年以后,他觉得自己真的很像一块矸石,被人刻意的从煤里捡起,又不屑地丢弃。然而,就在这捡起和丢弃之间,完成了他人生的价值。  一  出了会议室,老矸石和

摘要:多年以后,他觉得自己真的很像一块矸石,被人刻意的从煤里捡起,又不屑地丢弃。然而,就在这捡起和丢弃之间,完成了他人生的价值。 多年以后,他觉得自己真的很像一块矸石,被人刻意的从煤里捡起,又不屑地丢弃。然而,就在这捡起和丢弃之间,完成了他人生的价值。
   一
   出了会议室,老矸石和黄科长相跟着往回走。黄科长倒背着手,迈着八字步,嘴里嘶嘶嘶、嘶嘶嘶地吹着口哨。老矸石闷着头,一路想着领导在会上讲的内容。特别是他想到领导讲的黑猫白猫时,他在心里想,自己算不算一只猫?要是算的话,是算黑猫还是算白猫?如按干的活儿来分,他认为,自己是个捡矸工,整天弄的全身黑乎乎、脏兮兮的,充其量也只能算是只黑猫。说到了黑猫,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嗨,真败兴!”他觉得自己不但败兴,而且还没用,甚至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只抓不住老鼠的黑猫。
   不是吗?高书记在会上讲了,“现在是市场经济,不管是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高书记,五十多岁,谢顶,圆脸,大嘴,身材不高,却很肥胖。他讲话十分流畅,为了充分说明抓老鼠的重要性,他进一步加重语气地说,“对于我们来讲,那就是能生产出优质煤,能占领市场,能把煤卖出去,能把煤换成白花花的银子,能给大家伙儿开了支,这就是本事。”高书记讲,“为了把煤卖出去,我们要文艺搭台,经济唱戏。”高书记还讲,“我们是资源枯竭矿井,眼看着井下就没有煤了,没煤了意味着什么?就意味着没饭吃了,这不是危言耸听,更不是吓唬大家,趁现在还有煤,我们要干好本职,要爱岗敬业,不能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鈡,有的连鈡都撞不响。”高书记还特别强调,“天上不会掉馅饼,今天你不努力去工作,明天就叫你去努力找工作……”
   老矸石想着书记在会上讲的话,感觉一套一套的,不管听懂听不懂,反正觉得很好听。老矸石其实不叫老矸石,他的大名叫李甘世,由于名字的后两个字与矸石谐音,听起来好像就是老矸石,再加上他又是捡矸班班长,所以大家都喜欢叫他老矸石。起初,他很反感大家这样给他起外号,认为这个外号不好听,太土气,像骂人。所以,谁要是叫他老矸石,他就瞪着眼,发狠地说:“滚你娘的个蛋,你他娘的才老矸石呢!”可后来,由于捡矸班工作突出,受到了大会表彰,并被矿命名为“老矸石红旗班”光荣称号。打那以后,李甘世就高兴地接纳了。他觉得老矸石这名字好像是镀了金,不但不土了,而且还好听,觉得神圣而光荣。这时你再叫他老矸石,他就冲你笑呵呵地说:“谢谢!谢谢!”好像你叫的不是老矸石,而是一面鲜艳的,在煤矿上空高高飘扬的旗帜,老矸石的脸上充满着无比的自豪和骄傲。
   老矸石在会上虽然听得一阵云里一阵雾里的,但到底听出了紧迫感,心里便觉得怕得慌,说不定哪天矿上没煤了,就真的没饭吃了。书记强调不管是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但他转念又一想,自己抓不住老鼠,这是骡子的鸡巴,老天爷给定了性的。你想,一个捡矸工,领着一帮老娘们,整天价钻在这黑乎乎的皮带道里,用两只发绿的眼睛,紧盯着眼前如流水般的皮带,生怕一眨眼,哪块矸石从眼皮子底下溜走,哪儿有他娘的个老鼠毛!抓老鼠,抓个毬啊!不过,他倒觉得,销售组白胖子很像是只白猫,更像只会抓老鼠的好猫。你看人家那长相,再看人家那德行,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占齐了。首先,人家长得白净,浓眉大眼的不说,耳朵垂子还很大,肉肉的,红红的,多福像。人家说话还好听,那声调,软软的,绵绵的,能直接甜到你的心窝子里去,受听。其次,人家能喝酒,一瓶闷倒驴对人家来说,简直就像是喝瓶矿泉水,在酒桌上,哪个客人不竖大拇指。那第三,白胖子是铲车班班长,管着一帮年轻漂亮的女铲车司机,由于白胖子人长得好,再加上嘴巴甜,会说话,脾气又温和,一帮女司机对他,就像是对红楼梦里的贾宝玉,那个喜欢啊,啧啧,没法说!张嘴白哥哥,闭嘴白哥哥地叫着。有时这个偷偷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一会儿那个又掏出一个小橘子,脸上掬着笑,眼里送着波,含情脉脉地递到白胖子手里,那样式,酸的,甜的,爱的,美的,直让白胖子心里好受的发麻、发痒、发酥。也使老矸石之流羡慕得要死。可没过多久,为了占领煤炭市场,白胖子就调到科里销售组去了,他刚调走那会儿,好生一阵子让那帮女司机难受,有的偷偷抹眼泪,有的还一天好几趟跑到销售组去看他。那第四就是,嗨,这事儿最关键,那就是白胖子的舅舅是某钢厂的一个处长,直接管收煤,这样一来,矿上的煤质无论好坏,差一搁二的就收了。由于有了白胖子当销售员,煤的销量就上去了,科里领导也因白胖子受了表扬,成了先进个人;单位也因为白胖子成了先进集体;工人也因白胖子开了工资。可是,有一段时间,矿上的煤突然又销不出去了,后煤仓囤的煤如山一样高,都高到云里去了,站在下边往上看,你都看不到山尖,只能看见煤堆上一层一层的白云飘。
   “毁他娘的个头了!一吨煤也卖不出去了!”范矿长在办公室里转着圈圈骂。范矿长叫范明,大概有五十七八岁,白头发,瘦高个,细长眼,长得一脸的横肉,看上去很威严,也很厉害。眼看着矿上工人开不出支了,范矿长坐的老板椅下好像长出个锥子往上戳,戳的范矿长的屁股再也坐不住了,范矿长就屁颠屁颠地跑到洗煤厂去问罪。先是问销售科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销售科长姓黄,中等身材,国字型脸,大眼睛,大嘴巴,说话有些结巴。他说:“这些天,天,我,我们也也在想办法,还开,开开了研讨会,攻,攻坚坚克,克难……”销售科长一着急更说不出话来,憋的脸红得像个斗急眼的大公鸡,在办公室里团团转。然后就叫来销售员白胖子问,白胖子心平气和地说:“矿长啊,为了把煤销出去,我们科长组织我们又开研讨会研究战略,又跑客户软泡硬磨,你看科长的嘴都磨出了大燎泡,你看俺这腿脖子都跑细了,都快和手脖子一样粗了。可人家说咱们的煤灰分大,含矸量太高,影响了炼钢的质量,影响了钢的品牌,还影响了钢厂的经济效益,人家不但不要咱的煤,还要告我们,追究我们的责任呢!”范矿长看着销售科黄科长的大方脸,急得一头汗一脸水的,说:“去,去,把老矸石给我找来,问他娘的是怎么搞的,弄鸡巴含矸量这么高!”
   老矸石听说范矿长要亲自找他,连忙从捡矸楼皮带道里喘着粗气跑来了,一进门还没弄明白咋回事,就被范矿长没鼻子没脸的熊了一通:“你他娘的是怎么捡矸的,嗯?弄鸡巴的含矸量这么高,咋他娘的卖啊,嗯?你就是这样混吃混喝的?再这样下去,全矿都完他娘的蛋了!啊?”老矸石挠着头,感觉一头雾水的,心里想,人要是倒了霉,躺着都中枪,无缘无故挨了矿长一顿熊!正在不知说什么好时,一看白胖子也在场,就气不打一处来,又瞪眼、有跺脚,脸红脖子粗地说:“唉,唉,笑话哩,笑话哩,这是谁告俺没有把矸捡干净?尽放他娘的那没烟的屁!你他娘的屙不出屎,怨俺老矸石的嘴没给你嚼烂和?嗯?啧啧,”老矸石狠狠用眼瞪着白胖子,继续说:“没见过啊,真他娘的是老娘们尿尿,尿到鞋帮子上,偏逼了!”
   白胖子看着老矸石真发火了,他的脸一阵儿红,一会儿紫的,不好意思地说:“矸石老兄,老矸石师傅,你可别着急上火的冲着兄弟来,这话可不是我说的!”然后尴尬地看着范矿长不言语。
   范矿长对着黄科长说,“从今天开始,你们科级干部和销售人员轮流去捡矸班捡矸,再不给我把住这质量关,我一个个停你们的薪!处你们的分!撤你们的职!”然后气哄哄地走了。
   范矿长走了,科长和销售员们也都轮流着到皮带道捡起了矸来,一天,两天,十天,半月过去了,但煤堆还是照样象山一样高,煤堆高得还是高进云里去了,从下往上看还是只能看见一层一层的白云飘,煤照样还是一吨也没有销出去。范矿长急得见谁就和谁瞪眼睛,又拍桌子、又骂娘,又挠头,又跺脚,又叹气,“嗨,养着一帮子没用的,统统都是那白吃的货!”随后打电话把销售科黄科长叫到办公室,又是尅,又是熊,熊的黄科长脸发白,心发虚,腿发颤;尅的黄科长浑身冒冷汗。可黄科长毕竟是黄科长,他在范矿长面前,害怕是害怕,但还是表现出了气定神凝,深谋善断,他小声对范矿长说:“看,看来捡矸班,班是没没问题的,这,这些天,天我们天天,呃天天盯在现,现现场干,那帮老老娘们手,呃手快的,快的,真没说的,别,别别说,一个矸石块,就是一只带,呃带,呃带爪的老,老鼠都别想,想从眼皮子底底下,溜过,过……”
   “这就鸡巴邪乎了,既然煤质没问题,那怎么还销售不出去,嗯?你说说!”范矿长没等黄科长说完,就急得拍着巴掌说。
   “我看还是,还,还是领导您亲自,呃亲自往钢厂跑一趟,趟。你不,不不出马怕,怕怕是不行了。也,也顺便打探,探,探一下是啥情况!”销售科黄科长讨好地说。
   工人开不了支,范矿长如坐针毡,开着奥迪车就到了钢厂。又送礼,又请客,又陪笑脸,又递烟,在酒桌上听钢厂燃料部部长郭占奎说:“你们的销售员白胖子级别低,搞销售到我们这里说不上话!”
   “那我们就换个科长去给你们联系?”范矿长很干脆地说。
   “你们换个科长算老几?人家更不买他的帐,那还不如白胖子好使。”
   “那我们回去就提白胖子当科长!”范矿长更加坚定地说。
   “那也不好使,科长恐怕也不行。”
   “为什么?”范矿长瞪着眼,有些不明白。
   “科长职位太低,没听说过吗,人微言轻啊,我们这儿管燃料部的副总是处级。你们科长和我们的处长不对等。
   “这,这,”范矿长挠着脑袋直叹气。
   “你看着办吧,反正现在我们钢厂有的是煤用。”
   一提煤,范矿长就心发慌,眼发晕,脑袋瓜子直嗡嗡,他想起了那高入云霄一吨也卖不出去的后煤堆,想起了全矿有千把号子职工要开支,他瞪着眼,咬着牙,大声地说:“那,那我们就向上打报告,提白销售员当副矿长!”
   “这就对了吗?谁当矿长都是当,关键是看谁能为你销售出去煤!”然后,又悄悄对范矿长说:“电厂直接管燃料部的李冰冰副总也是副处级,这样级别都对等了,不管钢厂、电厂都好说话!”钢厂燃料部郭部长开心地笑着说。
   就这样,白胖子一下子就从一个销售员,像坐飞机一样,当上了主管洗煤厂的副矿长。
   二
   老矸石一路上想东想西的,最后,他还是认为白胖子才是只好猫。黄科长背着手,迈着八字步,嘴里还在嘶嘶地吹着口哨,口哨吹得潇洒肆意,酣畅痛快。吹得好像是一首歌儿,听着怪带劲。这首歌老矸石也很熟,那是《水浒传》里的好汉歌。他越吹越过瘾,吹得阴阳顿挫,吹得节奏分明,吹得格外响亮,甚至把歌词都吹了出来: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嘿嘿,参北斗哇,生死之交一碗酒哇,说走咱就走哇,你有我有全都有哇。嘿嘿,全都有哇,嘿呀,依儿呀,嘿唉嘿依儿呀,嘿呀,依儿呀,唉嘿唉嘿依儿呀……黄科长虽然说话结巴,可吹口哨不结巴,不但不结巴,还很流利、还很好听。老矸石听着他吹的好汉歌儿,像是音乐在伴奏,他的脚步踩着点,他的脑袋打着拍子,完全融入到黄科长的口哨里。但他还是一路上想着白胖子,想着他那白净的脸蛋子,想着他那明亮的,似乎会说话还能洞察一切的大眼睛;想着他那甜甜的,永远不叫人反感,并叫你一听就喜欢的说话声。他甚至觉得白胖子不但是只好白猫,而且还是只可爱的,招人喜爱并充满智慧的好白猫。这样想着,不觉已走到了销售科。与黄科长分手时,黄科长一下停止了嘴里的口哨,说:“老矸,矸石啊,矿,矿上不,不是叫把会,会议精神传,传达到班组,组吗?今天的会,会,你,你也听,听了,你回去,传,传达吧,反正讲,讲的是黑猫呃白猫的,还有这搭,搭台,那唱,唱戏的……”没说完,就进了他的办公室。
   老矸石回到捡矸班,还没进皮带道,就听见一帮老娘们唧唧嘎嘎地嬉笑声,还听见老傻蛋口齿不清的,咿咿呀呀像杀猪一样的嚎叫声。他紧走两步到跟前,看见几个老娘们正摁着老傻蛋在撕扯。一帮老娘们围着看热闹。其中一个叫枝子的老娘们摁着老傻蛋说:“叫你贱!叫你贱!看不拧烂你的屌蛋蛋!”另一个叫莲花的老娘们,正用两手慌乱地解老傻蛋的裤腰带,边解边大笑着说:“都说你那老二长,今天老娘倒要用手扎一扎,看你那屌有多长!”老傻蛋在地上躺着,他用手死死地拽着裤腰带,左右来来回回地在地上扭着屁股,嘴里咿咿呀呀的乱喊着,不让莲花解裤腰带。旁边一个叫风珍的老娘们顺手抓起一把煤面子,从老傻蛋紧抓着的裤腰带缝隙里,使劲塞进了老傻蛋的裤裆里。老矸石见此景,大声喊着说:“都他娘的给我住手!疯,疯,疯,一群疯婆子,拿个大傻子取什么乐!嗯?”然后又问:“皮带机怎么不转了?罢工了?停产了?就知道疯,疯疯!等开不了支了,再叫你们疯!”
   那帮老娘们听老矸石这么一喊叫,都松了手,一个个叽叽嘎嘎地笑着站起来,莲花边笑边说:“皮带机坏了,现在修理工正在维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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