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一』
　　 “纯子，我想要你！”这句话，将我心里的千层波浪推到红尘的最顶端，波浪在这个黑夜的眼睛里，闪烁着幽蓝的光，让我无法潇洒地转身。
　　 凌晨一点零九分，我躺在偌大的乳白色的大床上辗转反侧。时针翩翩起舞，撩拨起光阴的衣裳，将一颗种子深埋在最深的红尘中。走过了秋天和春天，在不知不觉中，种子生了根发了芽，如今，正在蠢蠢欲动想要绽放出花朵来。
　　 这将会是一朵怎么样的花？我不知道，就好比我不知道明天的路将在何方。
　　
　　 『二』
　　 上海注定是个不夜城，白天的喧嚣还未完全褪去，夜晚的热闹接踵而来。霓虹灯像一朵朵绽放的七彩花朵，将整个大上海打扮得花枝招展，万种风情。一座座摩登大厦昂首挺胸地立在云宵中央，以示大上海的威严和神圣，任你怎么看也看不到它的顶端。KTV、酒吧、夜生活指南、洗浴会所、休闲中心等等，一个个似修练三世的“妖精”，婀娜多姿地映在一双双迷离的瞳孔里，勾人心魂迷人心智。
　　 黄皮肤白皮肤黑皮肤，各种肤色的男女老少，在城隍庙、静安寺、陆家嘴、新天地、外滩，来回穿梭乐此不疲。
　　 这些，从来都是属于别人的夜。我的夜里，只有星星、月亮、书本和孤独。
　　 早晨，徐瑞出门前对我说：“纯子，这次接了一笔单子，利润可观。今晚我要陪客户，要晚些回来，你先睡，不用等我。”
　　 曾经，再晚我都是要等徐瑞回家一起睡的，不然总觉得心里有个牵挂。习惯也是可以改变的。如今，他每天都很晚回家，我不再等他，牵挂的心也渐渐消失在时光的波纹里。
　　 从最初到现在，徐瑞对我说过无数次“我爱你”，可是，他终究是不懂我的。我想要的只不过是一份简单的小日子。小日子就是小幸福。在这份小幸福里面，可以没有富裕的生活，却不能没有陪伴。“贫穷夫妻百事哀”，这句话我懂，尤其在现时代之下，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更决定着一个人在社会立足的高度。但是，如果人无止境地追求物质，那精神生活何在？没有精神生活，那活着，与行尸走肉有何区别？
　　 虽然，徐瑞现在夜夜晚归，但是我并不能因此而抹掉我们之间的爱。我始终都相信，我和徐瑞一直以来是相爱的，只是我们爱的方式不同。他的爱，是让我物质无忧。而我的爱，是想要有精神层面上的交融。这是在婚前我所没有发现的一点。现在知道了，我也不想有什么改变。因为徐瑞说过：我是他今生不变的守候。这句话，让从小没有安全感的我，无形之中有了一份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如今，他的人没有日夜为我守候，但是我相信，他的心是在默默为我守候的，就如我，现在不再等他的人回家，但是我在等他的心归来。
　　 陈道明在评论王菲及她的婚姻曾这么写道：“为什么你所看见的王菲始终都是孤寂冷傲？那只是因为，她的灵性一直在受苦，那是内心深处的孤独。拥有一个真正懂你的人远比有一个爱你的人幸运。
　　 王菲比张国荣幸运多了，她有缘接触佛法修行，这就是她的大福报，开始修行便是从内在而不是外在解决心灵问题，这个信息也早早就流露在她那些超凡脱俗，空灵无比的玄妙音乐里，你是否听见那天籁般的婉转声声仿佛寂静净土传来的深情召唤……”
　　 我从这段话中，感悟到很多，认识到很多。在物质无忧的前提下，我却内心空虚，灵魂寂寞，问题就在这里了：有人爱我，却没有人懂我。
　　 因了陈道明的那段话，我开始学着以书本来充实心灵抚慰灵魂：诗经、小说、散文，一本一本地读，并学着在网络中发表小说。到现在，我开始尝试在报刊中发表文章。这些，让我的内心日渐充实饱满起来。但是，孤单还是有的，只是相对以前单薄了许多。
　　
　　 『三』
　　 四月，草长莺飞，万物吐绿，心情被染得一片欢快。
　　 徐瑞说今晚在家里吃饭，饭后陪我去散散步。我自然是开心地应和着，难得他在百忙之中肯抽出时间来陪我。
　　 夕阳还未西下，我像只快乐的蝴蝶，开始在厨房忙碌着。想当初，我是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女子，拿别人的话说，我是一个不懂人间烟火的女子。为了徐瑞，我学着烧菜、炖汤。如今，不算名师，却也可以烧出几道可口的菜。
　　 三菜一汤端上餐桌，看看时间，五点半。这时，手机响起，我的直觉一向很灵，心里一抹伤感掠过。果真，是徐瑞的来电，说今晚要陪一个重要客户，不能陪我吃晚饭。我一听，泪水就在眼里打转转。
　　 挂了电话，看着餐桌上面的饭菜，我突然有一种虚脱的感觉，特别想哭。我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妈妈问：“你们还好吗？”
　　 “放心吧，妈妈。我们很好。徐瑞很疼爱我。”这句话一出口，泪跟着就滑了下来，我努力地将委屈吞进肚子里面。
　　 “这就好，这样妈妈就放心了。当初你要嫁给徐瑞，妈妈这颗心啊，真是十二万分的不愿意不舍得。不是说徐瑞不好，实在是太远了。但是你非他不嫁，妈妈也没有办法。如今，只要你过得好，妈妈的心也就着地了。”
　　 天下的父母都一样，总是心心念念挂着子女。而当子女的，何尝又想让做父母的担心呢。
　　 晚上八点钟，我来到阳台，仰望天空，心中升起无言的惆怅。星星与蝗虫对语，而我？此情此景，我并不想悲伤。躺在椅子上，戴着耳塞沉浸在《静水流深》中，一遍两遍三四遍，轮回地听着。
　　 这首曲子，是我最深爱的一首。动人的筝声、优美的弦音，清清的潭水静静地淌，淌在我的耳中滑到我的心上。“静水流深，岁月静好。”我喜欢这种意境和状态。“静”，是一种修养；“水”，是生命之源；“流”是生活的体现；“深”，是一种气度。如果有“静水流深”这样的心境，真可谓是一大幸事。
　　 “叮咚”一声响，将我从《静水流深》中惊醒过来，望了望天上的星星，我才回过神来。一看手机，是韩羽发来的微信。
　　 我和韩羽，是微信上的好友，不知是谁先加的谁，也不曾留意过是通过什么方式加的，只知道韩羽是北方人，和我一样喜好文字。我们因为文字聊过几次，但不曾聊过文字之外的话题，甚至，我连韩羽的性别，都不知晓，也不知道韩羽这个名字是真实的名还是只是网名，就如韩羽不知道“纯子”是我的真名还是网名一样。
　　 韩羽的文字写得相当好。写山，你就觉得有一个坚实的臂膀任你靠；写水，你就觉得有一滴柔软躺在心尖上；写花鸟，你就感觉到眼前有一片春天。总之一句话，韩羽的文字，那真是一个美。韩羽的字刚中带柔，柔中藏刚，单是从字面上，都难辨出性别来。
　　 “纯子”
　　 “在。”
　　 “我心里很烦恼，可以陪我说说话吗？”
　　 “可以。你说。”我一副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口吻，自己都觉得没有一点儿人情味。
　　 “我累。”
　　 “哪方面觉得累？”
　　 “心累。企业里面勾心斗角的人际关系，尔虞我诈的商业暗流，一个个都让我头痛不已、无所适从。明明是乌鸦偏要说成是凤凰；明明是和坤却被赏识重用；明明是真理偏要歪曲成大错特错。”
　　 “自古以来，乌鸦自有乌鸦的发光点，和坤也自有和坤的用处，至于真理，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绝对的真理。只能说，这些恰恰是你所不喜欢的。”
　　 “是的，我不喜欢，不喜欢极了。”
　　 “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我是不合适在商界混的。我想离开。只是现在还没有完全想好。”
　　 “可是，不管在哪里，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不会有单纯的人际关系。”
　　 “从小，我就有一个梦想，当一个作家。然后，空闲之余，带着我的画笔，去描绘世界，那里有阳光、雨露；有笑脸、温暖；有柳树、鸟虫；有月亮、星星。总之，有着世间最美好的一切。”
　　 “你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当一个理想主义者，没有什么不好的。至少，我的思想可以活在清净又安静的世界中。”
　　 “嗯。”
　　 “纯子……”
　　 “你说。”
　　 “你送我一首诗歌吧？”
　　 “我不会写诗歌。”
　　 “学着写。我相信你行的。你送我一首，我赠你一首，可行？”韩羽都这么说了，我还有拒绝的理由吗？
　　 “可是，我写哪方面呢？”
　　 “我不是想要离开企业吗？你就写有关于送别方面的吧。”
　　 “好吧，我试试看。”
　　 我和韩羽在此之前，还真是谈不上熟悉，可是今天，怎么突然就熟悉了似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还真是无法用常规解释得清楚。
　　
　　 『四』
　　 第二天早晨醒来，徐瑞已经去上班了，他总是在我睡着了回来，在我醒来之前离开，我纵使有百般委屈千般孤单却也无处发作。
　　 开了手机，收到韩羽发来的微信：
　　 《最暖的情》
　　 最暖的情，或许没有日日相对
　　 只是刚好在我想你的时候
　　 你也在想着我
　　
　　 最暖的情，或许没有山盟海誓
　　 在最美好的时光里
　　 我却是如此想要疼着你宠着你
　　
　　 最暖的情
　　 不是在你笑得最灿烂的时候，我来到你身边
　　 而是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曾离开过
　　
　　 最暖的情
　　 是彼此默默相对，静静相陪
　　 走过逝水流年，走过沧海桑田
　　 你在，我在
　　
　　 最暖的情
　　 可以不曾相见
　　 可以不曾相亲
　　 却可以相知相惜相懂相守
　　
　　 最暖的情
　　 无关于世事流转
　　 无关于花开花落
　　 你永远都是我心中一朵最圣洁的莲
　　
　　 韩羽发来的这首诗，我怎么看着像是一段内心告白？我有一种感觉，韩羽在向我靠近！让我赠诗，其实是自己想给我写诗。韩羽的诗写得有些矫情，但我还是很感动。虽然，这感动很缥缈，却也很温暖。
　　 感动过后，我又莫名地忧伤起来，徐瑞曾经也是一个很暖很暖的人。他视我如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藏在心里又怕闷着我了。随着他事业的发展，他开始夜夜晚归，他开始忽略我的存在、我的感受。
　　 “人生若只如初见”，很美的词，却有着苍凉的心境，我不喜欢这句词，却又非常爱着这句词，就好比我不喜欢徐瑞现在的状态，但是我却不得不承认我是爱他的。
　　 我将写好的诗发给韩羽：
　　 《飞吧》
　　 这是一个浑沌的世界
　　 雾霾蛰蛰
　　 撒在光阴的脸上
　　 还以为是涂抹的胭脂红
　　
　　 这是一个阴暗的世界
　　 乌鸦喈喈
　　 飘在黑夜的耳中
　　 还以为是钢琴家的演奏
　　
　　 这是一个狭窄的世界
　　 维叶凌凌
　　 缠着华丽的树丫上
　　 还以为是新娘的嫁衣
　　
　　 飞吧，飞吧
　　 离开浑沌，离开阴暗，离开狭窄
　　 昂首挺胸向前，向前
　　 前面有阳光和雨露，有笑脸和温暖
　　
　　 飞吧，飞吧
　　 花朵上有清净，任你描绘世界
　　 飞吧，飞吧
　　 月亮上有安静，任你潇洒研墨
　　 飞吧，飞吧
　　 彼岸中有真情，任你柔情深种
　　
　　 发完，我来到窗前，望着这片繁华的大上海，心中有着说不出的苦涩。黄浦江的汽笛声，好像永远都在等着归人；拥挤的街市上，人声车声叫卖声，好像永远都有一个封闭不了的出口。
　　
　　 『五』
　　 夜幕降临时，我正在看诗经《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声“叮咚”，我赶快拿起手机，是韩羽发来的微信。
　　 自从上次我们互赠诗歌后，我们变得熟络起来了，聊天话题，就好似拧开的水闸，滔滔汩汩、夙夜不止。从诗歌聊到散文、从小说聊到人生哲学、从莫言聊到诺贝尔奖、从国文聊到外文、从爱情婚姻聊到时代的进步、从唐宗宋祖聊到成吉思汗……
　　 偶尔，我们也会聊到彼此现实中的种种。在这其中，我没有刻意要道出内心的寂寞和无助，但是我想，韩羽应该可以觉察得到。韩羽也向我告知了自身的经历以及对爱情对未来的向往。我们聊天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初几分钟到几十分钟再到几个小时，直到现在，我们一直聊到眼皮打架，都舍不得睡觉。白天，只要有空，我们也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说话的空隙。这些，没有刻意，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在这过程中，我是享受的，至少，我不再孤单和寂寞。
　　 “纯子！”手机屏幕中显示着韩羽发来的呼唤。
　　 “在。”
　　 “纯子！”
　　 “嗯。”
　　 “纯子！”
　　 韩羽这么重复地呼唤着，我顿时莫名地心慌起来。至于因何而慌，我也不得而知。
　　 “纯子”
　　 “你，怎么啦？”直觉告诉我，韩羽有话要说。
　　 “纯子，我，今晚喝多了……”
　　 “你家有生姜吗？泡点生姜水喝。”
　　 “没有。”
　　 “有酸奶吗？”
　　 “没有。”
　　 “有蜂蜜吗？”
　　 “没有。”
　　 “那你家有什么？”
　　 “有烦恼，有伤悲，有太多太多的委屈，还有，还有情感上的压抑……”
　　 “……”我顿时语塞，不知如何安慰，但我能从中听出韩羽心中的苍凉。
　　 “纯子，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而喝多？”
　　 “你喝多了，自有喝多的原因。”
　　 “你总是这样。”
　　 “……”
　　 “你知道吗，你是一个很凉薄的人。”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韩羽发来的这句话，我心里一惊，但没有接话。我真的很凉薄吗？只是，我的凉薄，是徐瑞夜夜晚归后滋生的？还是我天生就凉薄？亦或许，我只是不敢对徐瑞之外的人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