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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香居茶馆

作者: 刘宏民 时间: 2015-09-26 阅读: 143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下午六点半刚过,Z县育才初级中学校长应柏群放下饭碗,打了一个饱嗝儿,伸了伸懒腰,刚准备离席,手机突然响了。他一看,是总务主任萧刚打来的。萧刚请应柏

摘要:李悦宁呆坐在沙发上,神情木然地回答:“师爱梅自杀了。”应柏群愕然,一个念头随即跳进了脑海:多亏把她调走了。 1.
   下午六点半刚过,Z县育才初级中学校长应柏群放下饭碗,打了一个饱嗝儿,伸了伸懒腰,刚准备离席,手机突然响了。他一看,是总务主任萧刚打来的。萧刚请应柏群去他家打麻将,说其他人都到了,三缺一。应柏群这才想起,萧刚昨天上午来办公室约他今晚打麻将,当时他正和一个叫师爱梅的教师谈话,心不在焉地含糊答应了一声,如果不是萧刚打手机催他,他早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育才中学的教职工都知道应校长有三大爱好:打麻将、喝酒、K歌。按常理,一名领导干部如果以这三大爱好出名,似乎不太光彩,但应校长不在乎,大家也只是随便说说,并未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妻子边洗刷锅碗瓢盆边唠叨以示不满,应校长装作没听见。他工作忙应酬多,家务几乎全落在妻子一个人肩上,她唠叨几句是可以理解的。妻子在县医院上班,担任内科副主任,也不清闲。她上班忙公家的事,下班忙私家的事,是够累的。妻子早就提出请个保姆做家务,他没有答应。他不是怕花钱,而是怕请不到称心如意的保姆。
   应柏群刚要出门,手机又响了,是县教育局副局长李悦宁打来。李悦宁约他去老地方喝茶,说有事商量。应柏群不敢怠慢满口答应,他立即给萧刚回了电话,说家里来客人了走不开,让他们另找别人。
   李悦宁虽说是副局长,但目前正局长空缺,由他主持教育局工作,据说扶正指日可待。应柏群和李悦宁不只是上下级关系,他俩私交也甚厚,应柏群去年能坐到育才中学校长的位子上,是李悦宁大力扶持的结果。李悦宁说的老地方,是指他和应柏群常去的一家名叫其香居的茶馆。Z县县城有十余家茶馆,其香居茶馆算是不太起眼的,它位于人民公园后门东侧,规模不大,但环境优雅,李悦宁和朋友约会,经常来这里。应柏群觉得,现在的茶馆名字要么带点儿香艳,要么追求高雅,“其香居”听起来有点儿深奥,算是另类的了。他隐约记得,作家沙汀有一篇小说《在其香居茶馆里》,由此可以推断出这家茶馆的老板是个文化人。应柏群不太明白李悦宁为什么喜欢来这里,难道教育局长喝口茶也应该去富有文化气息的地方?他曾经问过,李悦宁笑而不答。应柏群猜想可能是这家茶馆偏僻客人少,碰到熟人的几率也就小。应柏群有不太光彩的三大爱好,李悦宁仅有一大爱好——喝茶。他不喜喝酒,不沾赌博,更不去娱乐场所,这样的领导干部,就像其香居茶馆的名字一样也算作另类,所以在Z县教育系统李悦宁是有口皆碑。应柏群只要听到赞扬李悦宁的声音,也会在一旁随声附和,心里却在暗笑:你们不知道狐狸有多狡猾啊!
  
   2.
   应柏群开着他的帕萨特抵达其香居茶馆时,李悦宁已坐在朗月阁等他多时了,茶也上来了,是李悦宁喜欢喝的乌龙茶。应柏群对喝茶兴趣不大,更不会去讲究,所以每次都由着李悦宁。两人寒暄几句后,李悦宁板起面孔单刀直入说:“有人实名举报你挪用了学生食堂伙食费。”
   应柏群心里微微一惊,随即转作镇定。关于这件事,他早有了心理准备,而且也清楚是谁告的状。育才初级中学是所寄宿学校,全校一千三百多名学生,除了极少数家住县城的外,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学生周一至周五均在学校吃住,只有周末才可以回家,学生食堂的规模可想而知。以前学生食堂由前任校长王校长的小舅子承包,学生及家长普遍反映饭菜质量差价格高,最关键的是有教师向教育局告状,说王校长利用学生食堂为亲属牟利,而且还是暴利,王校长因这事被调离。应柏群上任后,学生食堂不再承包,饭菜质量和以前差不多,刚开始价格有所下降,后来因为物价上涨,又渐渐涨上去了。
   应柏群讪讪一笑,说:“有这回事?学校的招待费严重不足,我没别的办法,就挪用了一点儿。”
   李悦宁清楚应柏群说的招待费严重不足是怎么回事。育才初级中学位于县城,是Z县的样板中学和窗口中学,县里和局里的头头经常去串门,就是省市两级领导,只要来Z县督查教育工作,县领导总要带他们去育才中学看看。接待频繁了,费用自然上去了。局里也考虑到这个问题,每年都以别的名目多拨出一笔费用,但育才中学总是喊招待费不够。这笔费用又不便一一核查,到底够不够只有校长自己明白。李悦宁不说这事,他避实就虚反问:“一点儿?举报材料上说得清清楚楚,二十万,这能说是一点儿吗?学生食堂工作人员的工资,还有固定设施,包可锅碗瓢盆等,局里都拨了专款,学生负担的仅仅是原材料费用,可据我了解,食堂的饭菜价格和外面饭馆的低不了多少。”
   应柏群辩解说:“我们为了保证食品安全,原材料采购走的是正规渠道,价钱比私人饭馆的泔水油黑心菜掺假面粉高出好多。”
   李悦宁淡淡一笑,说:“也没见私人饭馆吃出几条人命来。情况怎样我心里有个数,你不要给我打马虎眼。举报材料上还说,给学生食堂提供米、面、油、蔬菜、肉类的商家,都是你的亲戚,招待来宾的那家酒店老板也是你的朋友。”
   应柏群低下头不吭声了:一来举报材料上说的都是事实,他无话可说;二来凭着他俩的私交,就是天塌下来李悦宁也会替他顶的,既然这位即将转正的李副局长什么都知道了,自己去辩解隐瞒反而适得其反。
   李悦宁接着说:“我正处在关键时期,你可不要给我添乱子。多亏举报信只寄到局里,如果捅到纪委监察局,你有麻烦,我也会受牵连。”
   应柏群自然清楚问题的严重性,他一脸苦楚,痛心地说:“如果因为我影响了李局长的前程,那我真要在你面前剖腹自尽啊!”
   李悦宁说:“你不要给我油嘴滑舌的。因为纪律,我不可能告诉你是谁写的举报信,但你心里该有个数。回去把这事好好处理,让我顺利度过这一关。拜托了!”
   李悦宁说最后三个字时,脸上写满了真诚和期望,也带了少许的无奈。应柏群诚惶诚恐,心里更是愧疚万分。李悦宁把他推到了校长的宝座上,他不仅没有回报,反而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他添堵。李悦宁当了五年副局长,按照年龄,这是他最后一次扶正的机会,如果失去了就永无出头之日。眼下李悦宁主持教育局工作,如果他手下的校长出了问题,而且这名校长还是他提拔的,那些贼心不死盯着局长宝座的人肯定会以此大做文章。为了让李悦宁放心,应柏群当即拍着胸脯说:“请李局长放心,我保证把这事处理好!”
   应柏群和李悦宁出了其香居茶馆,应柏群要用车送李悦宁回家,李悦宁说他不喜欢坐车,还是散着步走回去好。应柏群估计李悦宁可能还有别的事要办,也就不再坚持。应柏群目送李悦宁消失在夜色里后,才钻进了他的帕萨特。他没有发动车子,而是皱着眉头苦思冥想,如何安抚那个举报自己的人?
  
   3.
   半月后的一天晚上,应柏群应李悦宁之约来到了其香居茶馆。李悦宁见到应柏群后,一改往日的沉稳内敛,对着这位下属大发雷霆,责怪他无能,把事情搞砸了,搞被动了。原来举报应柏群的人见教育局无动于衷,就把举报信寄到了县纪委和监察局。今天下午,身兼纪委副书记和监察局长为一身的胡长春把李悦宁叫去,向他转达了纪委和监察局的意见:撤查此事,严肃处理。纸里没有包住火,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李悦宁极为震怒,晚饭后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约了应柏群,应柏群低着头吓得大气也不敢出。这也是的,他惹下了麻烦又摆不平手下,害得李悦宁跟着受牵连。眼下全国反腐形势严峻,他挪用学生伙食费二十万作为招待费,是从学生口中夺食,其性质要比公款吃喝恶劣数倍。如果说以前只是家丑,现在家丑外扬了,他校长的位子能不能坐稳,李悦宁能不能顺利扶正,还真成了问题。
   举报应柏群的人正是育才中学的教师师爱梅。这位被人们私下里称作“正义斗士”的中年女人,的确是天不怕地不怕,凡事爱出风头,经常和领导作对,前任王校长调离主要归功于她。应柏群挪用学生食堂伙食费一事,育才中学教职工都清楚,一些人对此还抱以理解的态度,只有师爱梅揪住这件事不放。她固执地认为,现在到处宣传中央的“八项规定”、“六项禁令”和反“四风”,为什么这些内容仅仅停留在口头上?上级来人检查工作,简单招待一下就行了,现在平民百姓都不稀罕喝酒吃肉,更何况领导了,为什么要讲排场铺张浪费?而且从学生口中夺食,简直就是“损不足而奉有余”。师爱梅给应柏群提出的条件是:把挪用的伙食费再挪回去,学生食堂饭菜价格降下来。这可能吗?别说那二十万已经消费了想挪也没啥可挪,就算分文未动,身为校长的他屈服于手下一名教师,传出去都成了笑话,他还有什么脸面在育才中学当校长?还有什么颜面去面对上级和同僚?一名领导被上级刷下来很正常,被下属告倒也不奇怪,可屈服于下属就成了奇事怪事了,绝对会成为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
   在应柏群看来,师爱梅年龄不大,思想认识水平还停留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这个人就是从墓穴里抬出来的一具僵尸。上面来的头头都是爷,把谁伺候不好也不行,只有让他们满意了舒服了,他应柏群能得到好处不假,也更便于他为学校争取利益。官员嘴上都吊着原则,而按原则办事的有几个?残酷的事实告诉人们:真正讲原则人最终都成了冤大头。有一次在酒桌上,财政局长多喝了几杯,向众人吐露心声:“如果一笔款子拨给谁都合法,我就拨给那些记我好知道感谢我的人。”社会风气就是这样,谁也改变不了。有的下属痛恨领导公款吃喝,其实他们根本不清楚,绝大多数公款吃喝都与单位利益息息相关,换句话说也与职工的利益息息相关。师爱梅批评的讲排场铺张浪费也是实情。每次招待领导的酒菜虽然很丰盛,但领导根本享用不了多少,相当一部分菜上来没人动筷子,最后原封不动地进了酒店的泔水桶,可把这些菜减掉却不可以,领导会认为你待他不诚瞧不起他。这些领导根本不稀罕什么高档酒菜,他们在乎的是人气和排场,需要的是下属对他的虔诚和恭敬。
   那天上午,萧刚去应柏群办公室约他第二天晚上打麻将,当时应柏群在和师爱梅谈话,内容正是挪用伙食费一事。应柏群软硬兼施,开始还给师爱梅摆事实讲道理,后来见这个女人不可理喻,便直接警告她:“不要以为眼下全国刮起了反腐风,风再大,由中央从北京经过省市两级挂进Z县城,刮进育才中学,风力也会从十二级衰减成二级的,二级轻风只能吹吹脸面,动不了根基,何况严格说来挪用伙食费也算不上贪污。”师爱梅闭口不言了,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不是屈服,而是不屑于和应柏群辩论。果然她很快把揭发材料寄到了教育局,这才有了李悦宁约谈应柏群的一幕。
  
   4.
   那晚应柏群向李悦宁拍着胸脯说把师爱梅搞定,其实他心里根本没谱儿。他把这个僵尸女人恨透了,也可以利用他们的上下级关系对她实施打击报复,但现在不行。他知道找师爱梅谈话是白搭,还会被对方误以为自己胆怯了。既然这女人已经把他告到了局长那里,也就是撕破脸皮了,和她还有什么可谈的?咱们走着瞧!
   师爱梅的丈夫黄志刚在县医院工作,应柏群思虑再三决定从黄志刚那里找突破口。他把他的想法对县医院院长说了。院长告诉他,不要对此抱太大希望,黄志刚是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在外面与世无争,在家里绝对服从妻子的领导,让他去劝说师爱梅无异于缘木求鱼。应柏群从妻子那里同样证实了院长对黄志刚的评价。妻子说:“黄志刚虽说和我不在一个科室,但在同一层楼上,抬头不见低头见,可这么多年了几乎连一句话也没有说过,这个男人只知道干工作,根本不会人际交往。”应柏群很是失望,但仍然得走这一条路,因为没有别的路可走。
   一天下午下班后,应柏群请了院长,院长拉着黄志刚,三人去一家小饭馆吃晚餐。黄志刚是懵懵懂懂跟着院长去的,去了后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应柏群和院长你一言我一语给黄志刚讲道理,核心问题是,师爱梅目前的行为不只是伤害到应柏群,而是伤害了育才中学全体师生的利益,更可能影响到李悦宁扶正,这么做很危险,不仅别的人危险,师爱梅更危险。黄志刚唯唯诺诺,表示回去一定给妻子做工作。应柏群最后对黄志刚说:“我和李局长是老关系了,挪用的伙食费用来招待视察工作的领导,又不是落进了我个人腰包,于情于理于公于私,李局长都不会把我怎样的。”
   黄志刚回去后,苦口婆心给妻子做了半晚上的工作,师爱梅听不进去。丈夫说得那些话,应柏群早就给他讲过了,老调重弹没有什么新意。不过一些话有新意,那就是应柏群最后对黄志刚说的那几句意味深长的话。这些话没让“正义斗士”灰心,反而激起了她的愤怒,她索性豁出去了。第二天上午,师爱梅就把举报信寄给了纪委和监察局。
   李悦宁铁青着脸,把应柏群劈头盖脸训斥一通后,怒气消了,神色也渐渐缓和了。应柏群刚松了口气,李悦宁向他透露了一则消息:明天上午教育局要召开党政联席会议,根据纪委和监察局的批示,将派专人对应柏群挪用学生食堂伙食费一事进行调查。应柏群吸了一口凉气,没有吭声。这件事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已经到了这份上,无法隐瞒也不敢隐瞒。应柏群无奈地表态说:“完全支持局里的决定,积极配合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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