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叶

摘要：麦叶的忧愁也在夕阳中烟消云散，这温馨的情景也定格在麦叶的记忆中，温暖着她漫漫的人生。 1988年，十五岁的麦叶懵懵懂懂地考上了师范学校，跳出农门了。
　　 这可是一件特大的喜事。
　　 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从干涸的黄土地里刨食的乡邻们十分歆羡，他们带着麦叶从没有见过的仰望与崇敬的眼神看着麦叶。
　　 被终年的疾病和贫穷折磨得绝望了父母，在看到录取通知书的瞬间，眼中放射出的希望、生机和笑意，让麦叶震惊和困惑。
　　 大家都很清楚，三年以后，麦叶就可以挣工资了。到那时麦叶的父母再也不会因无钱买一斤煤油半斤盐而发愁了，也不会因为小的几个孩子交不起一学期十来块钱的学费而发愁了。
　　 麦叶老早就明白这些，因而她选择了师范。在决定的那一刻，她小小的心中充满了悲伤，或者说是悲壮——她的大学梦，她的设想了无数次的美好的大学梦就此破灭。
　　 然而懂事的她别无选择。家里太穷了，穷得姐弟们买不起文具，每次都是麦叶手里攥着一个鸡蛋，到供销社去换一支铅笔、一个本子。那些本子先用铅笔写一遍，再用钢笔写一遍，最后反面再写一遍才算完成使命。穷得父亲只能喝一两7分钱的锯末一样的茶叶。这些茶叶特别的苦，喝完之后父亲总是胃里难受，不喝劳动起来没有精神。穷得经常没钱磨面。想吃白面时，麦叶和弟弟在石磨上磨，石磨磨出的面一点都不白，还夹杂着大大小小的麦麸皮。这要是现在，是稀缺的东西，全麦面，珍贵着呢。可是当年，大家可不这么认为，有钱人家都去机器上磨出白花花的面粉。
　　 “必须尽早帮助父母摆脱贫困！”麦叶老早就暗暗告诫自己。
　　 然而，在接到通知的那天，当亲人们像得了宝贝一样捧着“录取通知书”传来传去看的时候，麦叶突然放声大哭。她哭得十分伤心，直哭得声堵气噎。众人都以为她喜极而泣，就取笑她。只有父亲爱恋而内疚地抚摸着她的头，安慰道：
　　 “麦叶乖，不哭了，上了师范还是可以考大学的。”
　　 麦叶在泪眼朦胧中抬头看了看父亲，父亲的目光坚定中有点犹疑。这足以燃起麦叶心中的希望之火，但也让她跌入了矛盾的深渊。
　　
　　 在七月酷暑中，麦叶和父亲拉着架子车，卖掉了家中的一些粮食，又转了三百多斤的口粮后，就一起去了几百里外的师范。父亲安置好麦叶后就离开了。麦叶就安安心心地认真读书，一边学习师范课程，一边自学高中课程。一学期下来，各门功课都是优，拿到了四十几块的奖学金，在校诗刊发表了几首小诗。她稚嫩的脸上渐渐有了笑意。
　　 年终的操行考评，麦叶只得了个“合格”，消息灵通人士告诉她，她已经失去了参加推荐考试的资格，推荐考试操行考评是最关键的，必须是一优二良，即在三年师范的学习中必须一年是优，两年是良，当然全是优更好。而这个操行评定的等级是班主任说了算，不在学习好坏，不在品质的好坏，关键要和班主任拉好关系。这一点麦叶也隐隐感到，但她不知道怎样“拉好关系”。麦叶并不完全相信这一小道消息，又问了几个上届的老乡，大家的说法是一样的。麦子陷入了绝望之中，同时也感到轻松了，再也不用是为奔自己的前途呢，还是早日挣钱而烦恼了。
　　 但她的小脸上自此就蒙上上了一层犹豫。她放弃了高中的课程，疯狂阅读文学作品及文论等。她希望将来能成为一个业余作家。
　　 第二年暑假，奶奶生了病，麦叶带回家的四十几元奖学金给奶奶抓过药就所剩无几，再加上前一年大旱，粮食没有收成，无粮可卖。开学时，父亲东拼西凑，才凑了四十元。麦叶放学时就打听过了，第二年的学费只有二十几元，这四十元足够一年用了。谁料到学校一看，学费涨到了三十七元五角。麦叶拿着缴剩的二元五角钱，陷入了恐慌之中。这二元五角钱，无论如何是不够一年的用度的，家里是不能要的，这四十元钱是父亲想了一切办法才凑齐的。该怎么办呢？
　　 麦叶想到了打工，然而打工除了带家教她又想不出其他办法。于是央求几个家在本县城的同学给自己留心一下。过了一段时间，终于有一个同学告诉她找了一个。每晚辅导一个小时，一周十块钱。麦叶很心动，心想这样一个月就可以挣来一年的学费了。但这户人家住在火车站附近，离校远，治安乱，麦叶有点担心。何况学校晚上要上自习，管理是很严的。想来想去只好作罢。
　　 某一日，忽然想起一个“吃公家饭”的叔叔，父亲的亲弟弟来。此人当时收入很好，他单位开了个煤矿，任命他为矿长，过年的时候，他说过他拿着两份工资。可是麦叶心里有点忐忑，叔叔从单位到煤矿去必须经过麦叶就读的县城，可是叔叔一次都没有来看望过麦叶。然而此时此地，也只有这位叔叔，让麦叶有了迷路的人突然看见了万家灯火一般的希望。她给给这位叔叔写了一封信，说明了自己的窘况，希望能借到二十元钱。
　　 信寄出去后，她扳着指头数，真是盼星星盼月亮。然而二十几天过去了，信如泥牛入海，毫无消息。麦叶想也许是自己将地址写错了，毕竟这个地址是自己听来的。几年后的一个春节，麦叶已经参加工作了，大家聚在一起玩，这位叔叔提议大家比赛写字，其时这位叔叔正在练书法，麦子很高兴地找来笔墨纸砚，但这位叔叔笑道：
　　 “麦叶加油啊，你那年写给我的信我看了，钢笔字很不错，我想毛笔字也不会难看。”麦叶当时就呆了。
　　 八月份的天还是很热，校园里一棵棵高大的柳树披拂着美丽的长发，袅袅婷婷。麦叶无心欣赏这美景。她的二元五角钱已经花去了一元五角，剩下一元了。这可怎么度过剩下的几个月啊？而奖学金等到学期终了才发呀！
　　 麦叶的忧伤越来越深。
　　 同学们也发现了麦叶的忧伤，但不明白为什么。她年龄轻，学习好，长得也清秀，不时在诗刊上发表几首小诗，还被推举为《青年报》的小记者。在同学的眼中她可是上帝的宠儿。她的忧伤在同学的眼中简直是莫名其妙。
　　 正在这时，校园里贴出了一个“退婚申明”，写申明的是一个男孩，麦叶的老乡。男孩说家里给他定了娃娃亲，但他不喜欢那个女孩，今春向女方退婚，但女方坚决不答应，还说他是陈世美。他立志要退了婚，为自己一生的幸福奋斗，希望同学们能给他一点支持。
　　 同学看了这则申明之后唏嘘不已，都什么年代了还定娃娃亲。敏感的人立马就联想到了麦叶。有几个开玩笑的问，对方是上高中还是已辍学了，鼓励麦叶要是不喜欢就吹，至于彩礼大家可以捐款。麦叶苦笑下，摇摇头。同学们越发相信自己的判断正确，有几个男同学甚至对麦叶脉脉含情了，含蓄地表明自己可以帮助麦叶退还彩礼。
　　 麦叶莫名其妙，但心中的忧伤依旧。
　　 有一天，好友小恬约麦叶看望她生病的老乡，结果在这个老乡的宿舍里麦叶遇到了民教班的两个大姐姐。一个中等身材，身量苗条，面庞白皙，细眉细眼。另一个身材稍高，宽肩细腰，面庞较黑，一双毛茸茸的大眼睛洋溢着愉快和友爱。这两个大姐姐都是麦叶同县的老乡。常言道“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两个人抓住麦叶的手问长问短。面庞白皙的李姐的直夸赞麦叶气质好，有才气，浑身散发着浓浓的诗人味，问她是不是出身大户人家、书香门第，或者父亲是哪个单位的头。麦叶心里涩涩的，低头看了看洗的有点发白的蓝色军便服。这还是亲戚送给麦叶的，虽然平日里觉得蛮好的，但此时此刻却让她觉得有点别扭。李姐的赞美在麦叶听了觉得十分刺耳，她只是笑笑，低头不语。
　　 大眼睛的孙彩霞姐姐并没有夸奖麦叶，只是问了问麦叶姊妹几人，父母都从事啥工作。麦叶一一作了回答。她鼓励麦叶好好学习，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末了，郑重地告诉麦叶不要乱花钱，更不要随便向家里要钱，有了困难要自己解决。听了这话，眼泪差点溢出眼眶，她赶紧低下了头。
　　 第二天晚饭后，麦叶照例到操场上背书。夕阳给操场镀上一层桔红色，浪漫而温馨。在这样的环境里读书，麦叶感到十分幸福。对于寒门学子来说，通过读诗书来忘记贫困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忽然，她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喊她，寻声望去，原来是昨日认识的孙姐。麦叶笑着迎了过去，孙姐抓住麦叶的手，轻轻地摇了摇。
　　 “我刚去你们宿舍找你，她们说你背书去了，没想到一到操场就看见你了。趁现在年青，记忆力好，你要多记一些东西，不要辜负大好年华。像我这个年龄想记已经记不住了。你很聪明，会有个好前途的。”孙姐像个严师，又像个母亲。麦叶心里暖暖的。
　　 “我喜欢读书，读书能让我忘记烦恼。”麦叶的眼睛里流光溢彩，“您找我有事吗？”
　　 “也没啥事。我猜想你可能缺钱，我给你拿来了二十元。”孙姐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来二十元，有点不好意思，似乎怕伤了麦叶的自尊。麦叶觉得很意外，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办。老乡扳开麦叶的小手，把钱塞到手里。一股暖流涌上了心头，眼泪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孙姐腾出一只手，轻轻地給麦叶擦去眼泪。麦叶扑进了孙姐的怀里，直哭得浑身颤抖。孙姐搂住麦叶，轻轻拍着她的肩头，安慰着：
　　 “麦叶不哭了，不哭了，大家在看哩。”麦叶止住了哭，破涕为笑。抬起头来，看到两股清澈的眼泪从孙姐的脸上滑落。
　　 “不打扰你了，好好读书吧！”孙姐不好意思笑了笑，赶紧转身走了。
　　
　　 此时，夕阳已接近西山，又大又红又圆，天边的云彩被渲染的十分美艳，校园里高大的垂柳，披上了一层梦幻的金色。麦叶目送孙姐披一身霞光渐行渐远。
　　 麦叶的忧愁也在夕阳中烟消云散，这温馨的情景也定格在麦叶的记忆中，温暖着她漫漫的人生。
　　 半年之后，孙姐毕业了，临走前又给麦叶拿来了二十元，这次麦叶说什么也不肯收，先前的二十元，已让她十分富裕。
　　 麦叶羞涩地、结结巴巴地问孙姐任教的学校名称。孙姐料定是她想还钱，疼爱地笑道：
　　 “我现在在偏远的小山村，毕业后打算调动一下，具体调到哪里现在还不知道。你安心好好读书，人生何处不相逢，说不准那一年咱们就遇上了。”
　　 然而，此后的二十多年，麦叶再也没有见过她。
　　 这一年，麦叶又拿下了全班第一，而且操行得了个优。她相信即使不能参加推荐考试，只要有真才实学，机遇迟早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