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怨
作者: 萧萧落叶声
时间: 2015-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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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上班路上,刚下公交车,脚还没站稳,一片落叶打着旋飘了过来,“啪”打在我脸上,害得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想起昨晚的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急忙踏上马路牙子,
摘要:桂,死在一个打麦场上,害她的人投案自首了,替她收尸的人是她的娘家爹,她的公爹,还有那个杀人犯的爹……
早晨,上班路上,刚下公交车,脚还没站稳,一片落叶打着旋飘了过来,“啪”打在我脸上,害得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想起昨晚的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急忙踏上马路牙子,在人行道上四下望望,街上的确有秋风,脚下的确有落叶,身上的确有秋意,也许,秋真的来了。
城市的天空没有村头的天空那么高远,空气也没有田间那么清爽,反之,老家的秋虽然很黄很厚很浓,但没有城市里的秋热闹。
1,昨晚的梦境
村头的那片打麦场,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片被碌碡碾压到发亮的平整场地,边上三间草房孤零零的歪斜在那里,要倒不倒的,房子后面是几棵白杨树,那件紫色的秋衣丢弃在那堆喂牛的麦秸秆上里,还那么紫,那衣领上白的脑浆、红的鲜血和那天下午看到的一样,还那么炫目,要她命的那块石头还在那件衣服的一边冷漠的睡着……她俯卧在石头边,耳朵背后是一个大窟窿。
2,那年的秋
那年的秋天,田野是收割后的苍凉,暂且被季节遗弃的地头上有裸露的骨头,骨头下面有歪歪扭扭快死的野草,圆大的落日在落霞还没到来之前显得有些张扬的弥漫在枯草小路上,看上去没有西风瘦马的悲凉,只是村头那些水坑水洼却日见水浅,枯干了的荷叶折断在瘦瘦的水面上,枯败犹如残冬的破棉衣。
3,家里的亲戚
实在想不起那年我多大,秋收后中午,家里有客人,爹说是恩人。娘说,是爹下放时就住在这个客人家的。我问有多远,娘说,有50多公里吧,骑单车要几个小时呢。我好奇心浓,继续仰着脸问,那是个什么地方呀。那个村叫小吴营的,在山里面呢。爹说,过来叫铁头伯,我天生胆小,藏在娘的后面,露出个头,怯怯地叫了一声。铁头伯像个打铁的的,五大三粗,黑且壮,憨厚着一副摸样,瓷实着瓮声瓮气的语调对着我呵呵笑着,和斯文白净一副书生模样的爹在桌子两边鲜明的对比着。爹是老师,棋琴书画不算精通,但多少都可以来一点,爹的脾气像奶奶,温和慈祥,是个一靠近就觉得温暖的人,认识爹的没有不尊重的。
酒正酣,茶微凉,两兄弟情到深处,时间停留在彼此的脸上,娘坐在一边给他们夹菜添茶,浓浓的情分和厚厚的爱定格在这个时间段上。
4,麦场上的女尸
临街的大门口一阵喧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娘站了起来,紧走几步,穿过院子,朝门口张望,人群呼啦啦地往南跑去,娘有些惊着了,急忙扯住一个身影,颤抖着声音问:“青兄弟,出什么事了?”那身影一晃而去,丢下一句:“嫂子快去看吧,打麦场上死人了。”娘急忙返身进了院子,几步跑进屋子里,爹看到娘惊慌的眼神,急忙拉住娘的手:“她娘,别急,怎么了?”娘有些慌乱地说:“她爹,快去看看吧,打麦场上死人了。”爹一怔,看着铁头伯说:“兄弟,我得去看看,你在家里好好歇着,我去去就来。”铁头伯站起身来,说:“我也去看看吧,怎么会死人了呢?”娘颤抖着腿软软地坐在凳子上,爹和铁头伯疾步冲了出去,在门口玩折纸的我顺手拖住爹的一只手,一溜跟头的被人流夹裹着到了打麦场。
人,里三圈外三圈的围着,有警察在维持秩序,我挣脱爹的手,人缝里挤进去,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一个女人俯卧在麦秸堆旁,一件紫色的秋衣领子上沾着白的和红的液体,耳朵后面是一个小碗大的窟窿,长发披盖在她的脸上,看不见表情,也看不见容貌,在她的身体不远处有一块大人拳头大小般的鹅卵石,上面沾着一大片血,一个穿白衣服的人在她的身边蹲着,这里摸摸,那里摸摸,秋风透过人群掀开那女人的紫色秋衣,露出的肚皮有些圆鼓鼓的,很白,很白……
5,悲情男女
没有害怕的感觉,被爹拖着懵懂地走在回村的人流中,东一句,西一句的听他们议论。“我去的时候,听那个法医说一尸两命。”隔壁大兴叔说。
“是呀,是呀,你看那鼓鼓的肚子,至少有五个月了。”大兴婶跟在大兴叔的后面接过话头说,那口气有些惋惜。
“哎,你知道吗?根他娘,听说是奸杀呢,你说这好好的一个女子,怎么会被奸杀在我们的打麦场上呢?”快嘴三婶是不甘寂寞的。
“奸杀?你看见了,就你嘴快,胡说八道。”房后邻居山子叔撇嘴说,按他的话说,最讨厌这个喜欢搬弄是非的快嘴娘们。
“你倒是想看见吧,我没胡说,听人家说,那个女人的裤子被退到脚脖子呢,是那个警察给提上的。”快嘴三婶不甘示弱,一张嘴如机关枪一样的对着山子叔扫了过去。
“你们吵什么呀,那个女的你们谁认识吗?好像不是我们这周边的吧。”胡七爷走了过来,问山子叔。
“不认识。”
“没见过。”
“应该比较远,应该不是咱们这个乡的。”
爹没说话,铁头伯也不说话,他的脸不再是酒后的红彤彤,而是,很难看的白。到家后,铁头伯把爹拉到一边说:“好兄弟,我得赶紧回去了,这个女人是我们村的,我要给他们家报信去……”爹顿了一顿,说:“我送你。”转头把还坐在凳子上发呆的娘拉到一边,悄悄地说:“她娘,咱家的粮票还有多少?给铁头哥带几斤回去吧,他家那地方你知道的,除了红薯就是红薯,铁大娘身子骨也不好,让他路过粮店给买几斤细粮回去吧。”娘点头,进里屋去了。
一阵推搡,铁头伯最后把粮票从爹的手里接了过来,在手心里握了握,抬手揣在最里层的口袋里,爹和他并排走着,我拖着爹的手在后面跟着。爹说:“老哥,这事,你回去怎么说呀?”铁头伯叹息一声:“怎么会这样呢?平时风言风语的听说她和我们生产队长有奸情,他们是邻居,这个女的男人是瘸子,干不了重活,得不了工分,家里穷的很,队长就趁自己方便,总在队里拿东西给她家里解急,人怎么会在这里呢?怎么还死了呢?”
村口,一个寨豁,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从脚下往前延伸去,往远处看,越远越蜿蜒,路两边的白杨树没了夏天的光鲜,脱光了身上的叶子,显得好丑,光秃秃的裸露着一身的树疤,一个一个像极了人的眼睛。这树疤我从来不愿意看的,总觉得它会把小孩吸到树的肚子里吃掉,我抓紧了爹的手,铁头伯站住了,说:“兄弟,你回去吧,别送了,今年雨水多,红薯种得不好,不要蒸着吃,最好是熬粥吃吧,等柿子熟了,我给澜些送来,你给亲戚们一些,自己留些吃吧。”说着弯腰摸了一下我的脸,转身走了……
铁头伯的背影很厚实,脚步踩在地上噗通噗通的,我突然挣脱了爹的手,跑了几步,拖住铁头伯的手,让他蹲了下来,扭扭捏捏地附在他的耳边,悄悄地说:“伯伯,你下次送柿子的时候,送几个烘柿可以不?我外婆和奶奶没牙了,她只能吃烘柿。”铁头伯把我背在背上转身走回去,转身把我放在爹的怀里,说:“妞子真是个孝顺孩子,我咋就没想到呢,好吧,虽然烘柿不好拿,我还是要拿一些给老人吃的,干脆,我再晒点柿饼一起送来吧。”爹把我接过去,说:“哥,你回吧,一会天黑了,柿子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6,奸情始末
记不得几天后,放学进院子,就听娘和爹在说话。娘说:“拉走了,来了三个老汉,一个是娘家爹,一个是婆家爹,一个是生产队长的爹,他们用一张草席裹了女人的尸体放在一辆架子车上拉走了,女的爹驾辕,队长的爹和女的公爹一边一个推着边梢。”
“看来铁头哥说的是真的了。”爹声音低低的,有些沉重。
“男的投案自首了,人是他杀的。”娘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既然想好,怎么会杀人?”爹停住了正在拉着的风箱。
“这事吧,也真是不好评说的,让我说应该是让穷闹的,但是,也有人说是让婆娘闹的。”娘一句一句自言自语地说着。
“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爹又开始拉动风箱,呼哒,呼哒。
“你忘了?咱们村西头老虎的兄弟媳妇霞女,她男人是派出所的,昨晚审完,回去就告诉霞女了。”娘叹着气,唏嘘着,一边擀面条,一边和爹唠叨着……
……这个女的叫桂,是从四川买来的媳妇,虽说是买来的,但人还算本分,虽说男人是瘸子,她也倒是不嫌弃,家里一个长期哮喘的爹,两个孩子,她一个人干活,挣的工分少,你也知道的家里穷得吊起锅来当钟敲,隔墙就是她生产队的队长,据说他家老婆是个静街虎,队长与她是一天一吵架,三天一打架。
去年春天,他们那里闹穷荒,桂就到队里去借粮,恰好队长一个人在粮库,有人看见桂从粮库出来的时候背着一袋玉米,脸通红,眼角有泪。
从那以后,队长时不时的半夜里隔着墙头丢过来一些吃的用的,女人悄悄捡起,然后,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瘸子男人是知道的,大概人穷志短吧,也就当了活王八。时间久了,队长家的静街虎知道了,威胁队长说,如果再发现一次和桂的来往,就去县上告状,把他的丑事抖落出来,让他当不成队长。队长就找到桂商量一起去找他的战友,等找好地方安置下来,就接桂的孩子出去,桂同意了。
天黑的时候,他们路过这里,不敢找亲戚熟人借宿,怕家人找,就想在打麦场住一晚,睡到半夜,桂哭着对队长说:“我们回家吧,我想孩子了……”
队长说:“我们不能回去,回去怎么过呀,估计静街虎这会已经把我们的事捅出去了,你知道的,这事捅出去,我的党员没了,队长也没了,有可能我还会被弄个强奸犯的罪名被关起来的,我不能护着,村里的人会怎么对待你?”
桂说:“我知道,我会被人戳脊梁骨的,会被人骂破鞋的,我不怕,我家的两个孩子还那么小,瘸子没办法弄他们的。”
队长说:“桂,就几天时间,我到战友那里把你安置好,就回来接他们,很快的。”
桂说:“我家孩子太小了,一天都没离开过我,不行的,我现在就回去。”
到底孩子是娘的挂心钩,随便队长怎样的苦苦的相劝,桂都是一副决绝的样子,最后说走就走,挣脱队长的怀抱,站了起来。
队长急了,说:“桂,我家不要了,队长也不要了,党员也不要了,跟你私奔,你却要回去,我怎么办?”
桂说:“我们一家人是得了你不少好处,度过了饥荒,但是,我的身子也给你的,我不觉得欠你什么的。”
队长去拉桂,桂反抗,队长力气大,把桂压在身子底下,桂急了就抓队长的脸,队长顺手捡起一块石头就砸了下去……
7,那片禁地
之后,打麦场被废弃了,下田的人们总绕着走,那年的秋末,乌鸦特别的多,每到黄昏就围着打麦场叫,叫的瘆人,有人看到乌鸦的瞳孔里燃烧火苗和乌鸦嘴里吐出的小蛇,场地上各种野草比着疯长,风过,有呜呜……呼呼……的声音从头顶飘过,有时候,那声音像极了拉长了声音的哭泣,有时又像细细的叹息声。
第二年初夏,打麦场边上的那几棵白杨树的叶子格外的油黑肥厚,风一吹,哗啦……哗啦……人们管这种声音叫鬼拍手……大人们都说,这是那个死去的女人的谶语、诅咒。
第二年的秋末,叶子变黄,随风纷扬,那凋零,那惆怅,真真会把那冤死的怨妇逗引出来。叶子可以绿,可以黄,可以飘零,那么,这死去的女人为什么就没有逃过命中的宿定?这种阴魂不散,应该是桂在凄声哀叹自己的薄命如纸。
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会活生生的重回这个儿时的旧梦?还是九月,菊正闹,霜却浓,风开始凛冽,村庄的屋顶上凝满霜花,今年的土狗们不知道会不会像那年,总是管不住自己,听到白杨树叶子的哗啦声,就会狂吠不止,今年的秋夜,会不会像那年的秋夜,让人不得安宁,秋的一切动静都成了鬼怪和幽灵的行走,那么,昨夜的梦又会征兆着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