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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戒

作者: 吴铭 时间: 2015-09-23 阅读: 140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空中悬挂着的,虽然不是满月,依然洁白、澄明,衬着邈远的黑色天幕,那明月显得更加干净、清爽了。鸟鸣的聒噪早已止歇,窗外一片朦胧。满树的紫荆,袅娜的绿柳,

摘要:你是我的唯一,我愿与你生死与共。
   空中悬挂着的,虽然不是满月,依然洁白、澄明,衬着邈远的黑色天幕,那明月显得更加干净、清爽了。鸟鸣的聒噪早已止歇,窗外一片朦胧。满树的紫荆,袅娜的绿柳,盛放的辛夷,此时都只剩了模糊的轮廓。花香透过纱窗挤进屋来,屋内氤氲着春的气息。
   春来了!可是,她并不快乐!她的心中也没觉着春的生机盎然,内心满溢着的是悲伤与苦痛,是对命运的诅咒。床上躺着她的爱人,她的常江,明年的现在,她只能去墓地里看他了。医生已与她明言,时间不多了,也许便是这几天。她不愿接受,她无法接受,可她又能怎的?住院也就十几天的事,她的常江怎能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离她而去呢?想想,半年前,实际上是一个月前,甚至就是半个月前,她又如何想到会有今天?一点症状都不曾有过的常江,怎会就此走向死亡,走在了无药可治的路上?然而,果真如此么?一个月前,常江割破了手指,血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止住,他去了医院。自己本是要陪他去的,但是他说,生意要紧;况且,割破手指事小,一个人去就行。回来后,自己也曾问他:“医生怎说来着?”他只是笑笑:“说没什么,大概是营养不良,血小板减少什么的,吃点儿药就行。”确实,近段时间,他瘦得厉害,自己也常叫他去看看,然而他总说无碍。而今,她终于明白,那全是谎言!从入院那天,他与医生的对话中,分明可以看出,他们早已熟识,而且,他也早已知道自己的病情,只是自己粗心,又不懂医学,所以错过了。这病,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想必应该是半年前吧?那时,他常说胸痛,呼吸也有些困难。他也是去看过医生的,回来后,曾经有过几天不快乐,问他,只说拍了胸片,医生说得观察几天。一星期后,再次去医院复查回来,他的心情已经好了许多,说没什么。可是,他为什么要隐瞒呢?是为了省钱?还是为了不让自己伤心?
   自从结婚以来,他是节俭的。每每要他买几件高档些的衣服,他总说:“我们只是做小本生意的,穿高档衣服和我般配么?想想我们,每天卖菜、择菜,穿高档衣服也不合适呀!”要他吃好些,他又说:“现在大家时兴减肥,何况我们又没时间锻炼,这样不挺好吗?”不过,为了不让自己伤心,也是极有可能的。医生说过,骨髓配对可能性极小,而且,手术费用也高,他显然知道,除了要花巨额金钱外,还得忍受化疗的痛苦,结果却是一样。可是,他又何苦呢?好死不如歹活,多活一天也是一天呀?
   看着天上的月亮,她想,今天是农历几时了?然而,却想不起来。住院已经十几天了,这些天来,心中唯有痛苦。今儿早上,姑姑来医院时说,过几天就是清明了,她得做清明粿,这几天不来了,还叫她保重身体。过几天就是清明了,明年的清明……她无法再想下去。医生说过,白血病的典型症状是胸骨、关节疼痛,白细胞异样增多,皮肤出血点不会变色。胸骨、关节疼痛,只有常江自己知道;白细胞异样增多,只有医生知道;但是,出血点……想到这儿,她就过去,打开灯,然后坐常江床沿,捋上他的衣袖,不断地挤压他手臂上的出血点。不过,那些出血点,并不像被虫蚊咬过似的,不管你多用劲,依然鲜艳红润。而此时,昏睡着的常江,许是觉着痛了,缩了手臂,转过身来。看着常江,她不免悲伤。由于疼痛,他已经不常有安稳觉了,难得睡熟,她不该打扰他的。看着他手臂上的出血点,她哭了,眼泪似连线的珠子,不断地滚下脸颊来。
   躺在床上的常江,颧骨突出,脸颊瘦削,这还是初识时那个俊秀、开朗的常江吗?握着他羸弱的手,她不禁回到了1988年那个阳光明媚的初夏。
   那年夏天,高中毕业,她没有考上大学,便去县城租一间小屋,参加高复。搬进屋后,擦洗了屋内的家具,并给板壁糊上了干净的报纸之后,她在桌前坐下。地上,墙上,桌上,洒满了从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煦暖,灿烂。她静静地坐着,想着今后的打算。这时,房东进来,与她聊起了前一位租客的事。那是一位男生,名叫曼殊。戴一副黑框眼镜,瘦削,文静。他很用功,今年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商业专科学校。听了房东的介绍,对这位叫曼殊的男生,她莫名地产生了好感,便写信给他,对方也很客气地回了信。如此多次之后,曼殊喜欢上了这个勤奋、开朗的女孩,把她当妹妹一般看待,并用自己的成功鼓励她,还邀她去他学校玩儿。
   第二年春天,也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她去了位于省城的商校,见到了原本只活在书信中的曼殊。在他的宿舍里,她见到了常江。许是一见钟情,许是命中注定,从未对男孩有过爱恋的她,此次见面,心中竟有了一种欲罢不能的感觉。在宿舍的半个多小时里,常江坐在自己的床上看书,她却只是想着去看他。毕竟是女孩,她不能时时刻刻地盯着他看,于是,她总是趁着与曼殊说话的当儿,时不时地瞟他一眼。有时装着喝水,有时装着翻书,或者其他事情,时不时地,有意无意地去看上他一眼。有几次,她发现常江也在看她,不免红了脸。
   回到出租屋,她还时常会想起常江,然而又想,即便一见钟情又怎的?人家是哪里人,人家对自己是否有意,自己都不知道。何况,他是大学生,自己只是一名高复生,至于爱情,且免了吧。
   一次,去学校上完复习课回来,房东给她一封信。信封上的地址是省城商校,然而,却不是曼殊的笔迹。拆开,署名竟是常江!自然,这之前,她并不知道他的名字,是这封信中他告诉自己他叫常江;并说,他喜欢自己,希望能与自己成为知己。
   这封信让她无比纠结。首先,对方与自己身份不般配;其次,对方家住省城郊区,自己却居于本省偏远山区;还有,对方是家中独子,他家怎能接受自己?她知道自己与他的差距,虽然,心灵深处盼着这封书信的到来,却也明白,两人的结合,必然面对的鸿沟。思前想后,她回了信,只说愿与对方成为朋友,但也仅此而已。于是,两人之间有了频繁的书信往来。
   在信中,常江越来越明确地表达了自己对她的爱意;在信中,她也越来越清楚地知道了自己对常江的爱恋。不过,现实毕竟不是童话,她控制着自己内心难以抑制的爱情,冷静地称对方为哥哥。在接下来的两次高考中,她都落榜了。她不再参加高复,摆起了地摊。她喜欢常江,但她不能拖累他。
   然而,不仅是大学时的每年假期常江会来看她,就是毕业后,在他有空时,他也会来遂阳。他家里自然是反对的,可是常江不顾父母反对,坚决要娶她。她家里自然也是反对的,主要是母亲不舍得她远嫁,又怕嫁过去后她要吃苦。她没有常江的态度那么坚决,似乎也没有做到非常江不嫁,只是和母亲说,常江没有结婚之前,她决不嫁人。
   毕业后,常江分配到当地供销社上班,95年他下岗了,此时,他提出要娶她。由于常江不再是国有企事业单位员工,也许他的妈妈也觉得自己再坚持也不会有效果,虽然不太情愿,毕竟也没坚决反对。
   他们是97年结婚的,婚后,夫妻俩以摆摊为生。他们时刻关注着周边地区的集市,每当集日的时候,就用箩筐、蛇皮袋装了各种生活日用品,挤了公交去赶集。后来,买了三轮摩托,也是各处去。再后来,赚了钱,买了二手房,在菜市场租了摊位,开始卖菜,原来的奔波劳累才逐渐地相对安稳起来。在这几年里,他们逃过城管,也被没收过东西;他们淋过雨,也承受过夏日的酷热、冬天的严寒;他们亏损过,他们被骗过偷过……然而,夫妻是恩爱的,他们和睦相处,他们风雨同舟,他们同甘共苦。15年了,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了不灭的痕迹;15年了,岁月消逝了常江的青春,老去了她黄荷的容颜。
   看着床上颧骨突出、脸颊瘦削的常江,她泪如雨下。医生说过,他的生命就这几天了!这几天来,她一直无法入眠。想着与常江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想着曾经度过的酸甜苦辣,她只能以泪洗面。看着床上颧骨突出,脸颊瘦削的常江,握着他枯瘦的手,她觉着睡意袭来,不觉沉沉睡去。
   在梦里,她仿佛去了遂阳的老家,母亲坐在她的行李箱上,不让她回去。
   “常江还在医院,我不能留了他一人的。”站在母亲边上,她哭诉着。
   “当初,我就叫你别嫁他,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你偏不!现在呢?他终于要离你去了,你却还想着他。我养你二十几年,你就舍得让我一个人留在家里?”
   “不是还有爸陪着你吗?”
   “你爸早就死了呀?”
   她猛然想起,妈妈死了也有好几年了。于是过去拿行李,一边推开妈妈。“妈,我知道你希望我回来看看你,等常江病好了,我会来的。”
   “清明吗?”
   “七月十五吧。”
   “黄荷,常江也没几天可活了,记得叫他来看我。”
   “妈,你怎这么狠心咒他!”
   “哼,他是要死了,但是,他不会来看你的。你女儿从我那儿抢走了他,现在,他终究是要回到我那儿去的。”
   “他是我女婿,凭什么不让他来看我?”
   “他还是我儿子呢!”
   循着声音,黄荷看到一个头颅浮在半空,那确实是她婆婆。
   “婆婆,常江是你儿子,他也是我妈的女婿,我求求你们去阎王那儿说说好话,饶了他一命吧。”
   “是你害死他的!假如不是你,他需要整天劳累吗?如果不要整天劳累,他会生病吗?你这狐狸精,夺了我儿子,杀了我儿子,还要我为你说情?”
   “即使不是为了我,你也得为他想想呀!”
   “为他想想!想当初,我苦口婆心劝他,就差跪下了,可是,为了你,他甚至愿意和我断绝母子关系!要不是我就这一个儿子,你休想进我家的门!不过,现在,他就要回到我身边来了;你这恶婆娘,终于有你痛苦的时候了!我现在就去找他!”
   “你不能去!他是我的!”黄荷想去拉她,可婆婆身在空中,她也就飞向空中去。
   这时,一个小孩推了门进来。他是那么小,简直就是刚出生的模样。看着大家,那小孩叫道:“你们都别吵!常江是我爸,他让我一个人呆在阴间都十几年了,他是我的。”
   “谁是你爸爸?我们没有孩子。”
   “当初,我要出生时,医生问他,要大的还是要小的,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就十四岁了,而不是永远像个襁褓中的婴儿一样。”
   “孩子,你过来。”她下到地上,伸了手要去抱他。
   那孩子不理她,缩了身体在门边,狠狠地瞪着她。
   “孩子,你都一个人过了十四年了,你去劝劝外婆奶奶,叫她们求求阎王爷,让你爸爸多活几年。到时,爸爸妈妈一起来看你,好好疼疼你。”
   “我不信!”
   “真的。”
   “我不信!你们永远只会为自己着想!我现在就去找爸爸,我要问问他,当初为什么不要我!”
   “我也去!”
   “我也去!”
   说着这话,她们仨都从门口飞了出去,她也跟了她们后面。到了医院,她们抱了常江的手脚,就向空中飞去。她想拦住她们,无奈自己身单力薄,速度又不及她们,眼睁睁地看着常江就要消逝在空中了,不免哭叫起来。“常江,你别抛下我,常江!”
   “你怎么了,荷?有我在呢。”常江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睁开眼,他还躺在床上。“做噩梦了?别怕,我不是还好好的吗?”常江用左手擦去她眼角的泪花,瘦削的脸上露出熟悉的笑容。
   “我梦见婆婆和妈妈了,她们要把你抢走。”红着眼睛,她悲伤地看着他。
   “我也梦见她们了,我说,‘我不和她们一起去,我还想再陪陪我的老婆’。”
   “我还梦见了我们的孩子。他说,当初要不是你在大的和小的之间选择了我,他就十四岁了。”
   “是么?”听了黄荷的话,他不禁陷入了沉思之中,思绪也回到了十四年前的一个雨夜。也是这般时候吧,田野里油菜花黄,还有那桃花、梨花,一片一片的。窗外,辛夷紫,樱花粉,茶花红,到处生机盎然、芳香馥郁。黄荷待产了,他就要做父亲了,他难以抑制住内心的喜悦。进入产房时,黄荷还握了自己的手,笑着对自己说,“我要给你生个儿子!”笑容里虽然也有胆怯,但更多的是坚强与快乐。本以为生活就像这春天一般,阳光灿烂,花开灿烂。然而,事实却不像预想中那般美好,黄荷难产了!到后来,医生问他要大的还是保小的,妈妈和丈母娘都站在身边,个个焦灼不安,痛苦不堪。他知道,妈妈希望自己保小的,她本来不希望自己娶黄荷,一则她远在乡下,二则她只是高中毕业,没有文凭,没有工作,而且还是农民。丈母娘是什么想法,他自然也清楚。他没有多加考虑,要大的!黄荷是他的生命,是他的精神支柱,除了她,他可以抛弃一切。看着妈妈怨恨的眼神,他只有愧疚。谁知,剖腹产后,黄荷又发生了羊水栓塞,为了挽救生命,最后切除了子宫。
   妈妈没待手术结束,愤然回家去了。他没有理由责怪她,他知道她的想法;他本想让丈母娘去休息的,可他也知道,她定然不肯。他什么都不指望了,只求上苍保佑他的黄荷能好好活下去!
   黄荷总算从手术室里出来了,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脱离生命危险后,她却懒得说话,心中只有痛苦,眼里满是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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