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爷小奶奶 ——我爷爷和我奶奶的故事
作者: 塞外胡胡
时间: 2015-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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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是做了奶奶的人了,可想,我奶奶的故事有多古老。听我奶奶说,那年月,她才七岁,就在她七岁那年的七月份上,可尾巴沟地段一拉溜四五里下了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雹子。
摘要:从年龄上讲,我爷爷的年龄当然要大些,因为那年月穷人家娶不起大姑娘,就得收养一位小女孩做未来的老婆,叫童养媳。而我奶奶虽然年龄小,却能办大事。这样一来,大爷也不大,小奶奶不小。
我都是做了奶奶的人了,可想,我奶奶的故事有多古老。听我奶奶说,那年月,她才七岁,就在她七岁那年的七月份上,可尾巴沟地段一拉溜四五里下了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雹子。当时,那情景就和有怪物拨楞着似的,从晌午天上就咕隆隆,咕隆隆打雷,云彩像长了翅膀一样,满天乱飞。有的云彩片子,像一块块的破窗户纸,薄薄的,也是那样飞。有人说,这天上飞的不是云彩,是什么精灵,要么怎么这么奇怪,这么吓人。后来,云彩越加越厚,天上就飞不开了,就成了一团团的乱搅云。人们都吓得躲到屋子里,上山割草的,放牲口的也就都不出门了。等到下午两点多钟的时候,天上突然起了风,本来往东飞的云彩,一下子改了方向,开始往西飞。我奶奶的老爹站在门口的土台上往西一看,西天上乱成了一锅粥,不一会,西山头上从天上掉下一块大云彩,云彩里裹着七只金鸡,这七只金鸡一落地,就带着云头黑风似的向东冲来,就在东面的云头和西面的云头碰面的地方,咔嚓一声,惊天动地就是一个霹雷,当时,天昏地暗,人们还没看清是咋回事,鸡蛋大的冰雹就下了起来。越下越大,越下越猛,足足下了半个时辰。等雹子停下来人们出去一看,那个惨呀,房屋、人和牲口就别提了,就说人们辛辛苦苦吧唧一年种出来的庄稼吧,没有一颗是囫囵的,高的打成大柞柞,矮的打成小柞柞,穗头和叶子都被雪白的大雹子埋在地下。人们一看,这是天要灭人!时候到在七月间,再有一个节气就割地了,这个时候还能种什么。多数人家就等着吃新粮食过活呢。当时那是哭声连天,惨不忍睹。我奶奶的爹娘也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
就在这时候,住在三十里以外的张家窑子我爷爷的村子,知道了这个消息,全村人就在村保甲的带领下,开了一个会议。会上保甲说:“尾巴沟下了大雹子,现在那是有难了,活命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有亲的投亲,有友的靠友,没亲没友的靠乡邻。咱们村要是有那里的亲戚的,这会也不要等着人来求,就赶紧去,能接济就接济,能接来住就接来住。再一条就是家家凑点吃的穿的,给灾民送过去,也表示一下庄家人的穷心。反正,不能看着他们饿死。”大家也就一致赞同。就在快要散会的时候,有人说了一件事,让我爷爷非常兴奋,乃至一口气跑回家里,对我老太太说了,我老太太就答应他的要求。
我爷爷对我老太太说:“他们说要到尾巴沟救济灾民,一是给他们凑东西,二就是有亲戚朋友的接的接,救的救。没亲没友的现攀一门子亲戚也成,那就是咱村的光棍汉到尾巴沟娶媳妇。”
我老太太一听,就明白我爷爷的心思,一个穷家小子,快到二十岁了,明媒正娶地弄个媳妇,弄不起。趁着这时候弄个媳妇,省钱省事,说不定还救活一家子人,功德无量呢。就答应了我爷爷的请求。
于是,我老太太就和我太爷爷合计了一下,第二天就请来了村里的赵婆子,好酒好菜招待着,对她说,“辛苦一趟,到尾巴沟给拉个纤,看看谁家有好丫头的,给我小子娶个媳妇。”当时赵婆子满口答应,就等着救济灾民的事情一过,骑上毛驴,去尾巴沟给我爷爷提亲。
身上有喜事随着,我爷爷在那次救济灾民的活动中表现得非常出色,从家里拿出去好多东西不算,还跑前跑后,合着村里几个身强力壮的棒小伙子,在村保甲和长辈的带领下,亲自把东西送到尾巴沟里。在那里,亲自帮着把东西发散给灾民们,还说了许多好听的鼓励的话。在那里,可露脸了。
回来之后,对我老太太说:“尾巴沟里的好丫头真是多,一个一个长得和水葱儿似的,就是不知道谁家的,也没敢搭讪。”
我老太太听了之后,笑他,“这小子爱情出逗了,想姑娘想疯了,只是赵婆子那头,还不知道咋样呢。”
过了两天,赵婆子去了一趟尾巴沟,回来了,一进屋就唉声叹气的,对我老太太发怨气说:“哎,我说你们心中就没有点算计呀,这回托我去给你小子提亲,不是有点乘人之危吗?拣人家的丫头也不能这么拣。要是从前有点婚约,这会还好说点。你说你们,这么大的小子,咋就不订一个,也省得害得我一张口就让人损一顿,人家说,别看我们这地方下了雹子,也不能拿丫头过贱年,要饿我们一起饿死,冻,我们一起冻死,用不着你来操心。那可真是,说啥的都有。这不,空着手回来了。”
我老太太一听就急了,马上给赵婆子倒水点烟:“咱家穷,订不起。再说,也不是乘人之危抢人家的大姑娘,咱不也请媒人了!这话可别传出去叫人笑话,以后我小子还说媳妇呢。这回不成也没关系,等他赵大娘有闲心了,再给踅摸一个。总之,小子的婚事就包在您的头上了。”
赵婆子抽烟喝水数落我老太太,可就是不走。过了好久,才凑合着不好意思说出她此一去带回来的成绩。原来,她在尾巴沟搭讪了一天一夜,就给我爷爷搭讪了一家顶穷的人家,人家的小丫头才七岁,就是我奶奶。当时,我爷爷的后脑勺子还顶着一撮老毛,赵婆子讲好了,这撮老毛可不是白留的,人家要了你家的小丫头,你们可得给人家剃老毛。不给匹马,也得给只羊。当时我太姥姥家穷,只有一头毛驴,太老爷舍不得,太姥姥看在丫头的份上说:“等看看女婿再说吧,要是那小子我们相中了,驴就驴,老毛留下,驴他牵走了。”
就这样,赵婆子回来了,回来向我老太太交差。
我老太太一听就急了:“我小子那么大了,你给咱说了个童养媳妇,那得驴年上才能结婚。养到驴年上,他给一头毛驴也搭不住砣。再说,我小子也不情愿。”
刚说到这,赵婆子就火了,指着我老太太的鼻子尖说:“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你家的事不好管吧。得!以后我辞了门到家,爱谁管谁管。当媒人的,没有保证一个蛋儿就抱个雀儿的,你不愿意,人家小丫头也没楞往你家塞!”
我老太太连推带让又让赵婆子坐在炕上,说:“这天地媒人是前世月下老许下的,谁的命该如此,媒人也改变不了。就像大风刮着她到哪里给你说亲,她也不由自主。”
赵婆子高兴了,说:“小丫头好养活,像自己栽的小树一样,咋缕咋直;等长大了,就是顺着手抹撒。再说了,人在眼前活着也不禁盼,一忽悠十几年就过去了,丫头小,大活不能干,打鸡喂狗当个小丫鬟支使总能行吧。说白了,人家孩子也不是白来吃闲饭的,等几年长成了大姑娘,那时候,就是有人说那是你的亲闺女,给你闺女找个婆家,恐怕给座金山你也舍不得。人活着有喜兴盼头,就有精神,说不定到那时有钱有粮的,还风风光光办个喜事呢。”
经赵婆子一说,我老太太的心就活动了,一问我太爷爷,我太爷爷也没个主意。当时我爷爷不在家,不知道,就凭赵婆子一拍手,我老太太一点头,我爷爷的婚事就定下了。只等着择吉日,就去接我奶奶过门。
等我爷爷回来听,先是很兴奋的,可是后来一听小丫头才七岁,就泄气了,头摇得和拨棱鼓似的对我老太太说:“不要不要,弄个拖累回来,拉屎尿尿都不知道背人;一咧活当裤子,多少人笑话。别人一问话,顺嘴胡说。和大洋子媳妇小时候似的,人人拿她当笑话,什么养孩子,睡觉的事,一律不懂。人人拿小媳妇开心,没劲!”
我老太太为难了,后来去找赵婆子商量,赵婆子想了一个法子,就是请大仙给合个婚,大仙拿了我太奶奶的贿赂,就编了一套非常好听的话,让我老太太回来对我爷爷说。我爷爷听了,还真被大仙的话给迷住了,大仙说:我奶奶是女人当中最好的命,发夫发子发财,将来会出落得和天仙一样的漂亮,而且还有点克官的贵人之相。
大仙的话似懂非懂,也没太深究,不过我爷爷却陷入对未来美好的幻想当中。又隔了几天,我爷爷就和赵婆子去尾巴沟接我奶奶过门了。
我爷爷穿上新衣服,给赵婆子牵着毛驴。因为当时正值秋风凉,我老太太怕我奶奶受冷,临走时把她的大夹袄拿出来给我爷爷带上,让我爷爷给我奶奶穿上,还千叮咛万嘱咐的。我爷爷就拿着这件大夹袄,随着赵婆子,去了尾巴沟。
进了尾巴沟,赵婆子将我爷爷带到一个破大院子里,对我爷爷说:“这就是你老丈人家,以后,你就这里的贵客了。”我爷爷听了之后,拧着鼻子不高兴,这个丈人家,真让人感到害羞!
这时,正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蹲在墙根下玩土,一见有人来了,就急忙躲起来,然后趴在墙角上偷着看。我爷爷斜着眼看了两眼,心里猜,可能就是这个小丫头。
我爷爷和赵婆子进屋一看,我太姥爷和太姥姥正在屋里难过呢,哭得眼睛和桃儿似的。赵婆子张口就是一顿好劝,又说了许多我爷爷家的好话。“这不,女婿给你们带来了,反过来看,正过来看,那撮老毛长在哪里不值一头毛驴钱;人格棒,脾气好,家境囤底也不少。你丫头去了保证饿不着!你这个老丈人就等着沾光吧。”
没说的,太姥爷和太姥姥就将我奶奶叫过来,告诉她:“这是给你找的婆家,以后你就跟着他过日子,心里想着他,眼里盯着他,好吃的给他吃,好东西给他留着;你冷他就冷,你饿他就饿。你要听他的话,管他叫哥哥。”
我奶奶睁大眼睛听着,一边看着我太姥姥和太姥爷的嘴巴,一边看着我爷爷的脸色。我爷爷眼里的这小丫头,还真是挺得人心,也没哭,也没叫,就乖乖地让我爷爷端着两只小胳膊坐在炕沿上,给她裹上我老太太的大夹袄,将她背在背上,出了家门。
老毛的事,暂时不提了;以后也不提,因为穷人家有多少穷讲究那年月都成了扯淡。你想,那年月,穷对了穷,连吃饭的问题都难以解决,谁还有心事拿老毛换毛驴。再说,若是换了,我爷爷回头就得背着高粱谷子大豆烧酒去孝敬老丈人,给丈人家下聘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只要将我奶奶背回家里,以后的那些事情,就免谈。不过,免谈是免谈,名声可得有,可村里留老毛的小伙子,就属我爷爷光彩,老丈人家许给一头毛驴。不管你要不要,证明你真的就有这份才德。你不拿,他不送,反倒是大仁大义。就这样,我爷爷的老毛一直长着,至死也没剃。
我奶奶来到张家窑子,成了我爷爷家的童养媳妇,别看她人小,可就是心眼子多,听话,乖巧,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小嘴也挺甜的,说话好听。我老太太教她做针线活,收拾屋子,做饭,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不管老的少的都有个称呼。我老太太说:“别看孩子不是我养的,到在咱家来,就是咱家的孩子,就得当闺女拉吧着。”于是,怕人说出闲话来,就给我奶奶的脚上了裹脚条子,我奶奶开始觉得好玩,还挺听话的,可是后来,就不愿意了,脚丫子一疼,就不管黑天白天,坐在炕上抱着脚丫子哇哇大哭。我奶奶商量:“忍着吧,这是当媳妇都该忍受的。”我爷爷看见了,丢下挑水扁担,冲到炕上,把我奶奶脚上的裹脚条子抖落下来,一扔说:“不裹那玩意,大脚就大脚,我不嫌弃,谁嫌弃也是白瞎!”我老太太一看,到底是两口子,这就知疼知热的了。虽然心里不愿意,也没说什么,裹脚的事也就算了。
过年的时候,我老太太给我奶奶做了一身新棉衣服,都是拿白布茬子染的,红袄绿裤。没过年的时候穿上,身上横七竖八补了一身补丁,我老太太说:“过年的时候将那些补丁拆下来,就是一身新;等过完年之后再把补丁补上去,就像套上一身衣服一样。这样,一身衣服总是新的。”我奶奶就非常高兴,动不动就和人显摆,她身上穿着新衣服呢。
我爷爷给我奶奶用红纸攒了一朵花,用手举着,满院子跑,让我奶奶去追他,我奶奶就拼命地去追,追不上就哭。我老太太看见了,喊我爷爷:“快给她,别逗她哭,大过年的,小团媳妇也是媳妇,眼泪可是不吉利的东西。”我爷爷说:“追,追不上,就送给春妮戴去。乖!你快来追呀,哭也不能算数。”我奶奶就强收住眼泪,继续去追。后来我爷爷就妥协下来,把花给我奶奶插在头发上,我奶奶摸着花在头上,就高兴得不哭了。那一朵破纸团子花,一直戴到过了正月十五。这期间,我老太太领着我奶奶出去拜年,串门,告诉她,见了什么人,该说什么话。当有人问我奶奶:“啥时候和你哥哥圆房?”时,我奶奶就遵从我老太太的嘱咐说:“给我娘当一辈子闺女,让我哥给我娶个嫂子,我侍候他们一辈子。”这时,村里人就传开了:“看人家顾老大家的童养媳妇,就是懂事,说出话来,就是好听。”
我爷爷经常到上山弄柴火,割青草,做些挑挑扛扛的活计,我奶奶就在他的屁后随着,给我爷爷拿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回来的时候,我爷爷挑着担子,我奶奶就拿手扶着担子,像是怕我爷爷光顾挑担子,把她丢了似的。人们看了,总是高兴地笑着说:“有个小啷当跟着就是比一个人强,走在哪里也不孤单。等再过几年,媳妇长大了,那情形可就更不一样了。看起来,人还是全科的好,不管是眼前还是以后,这才是过日子。”
我爷爷一心等着我奶奶长大。
等我奶奶到了十四岁的时候,我老太太就等不得了,她说:“我本来是想当闺女再拉吧她二年,谁知道这两个冤家不是那么回事,尽背着我干他们的事情,来不来的就两人一条心,越发的我的话就不灵了。看起来,真是儿大不由爷,女大不由娘。”说巴,就张罗着给我奶奶和我爷爷圆房。也就做了一条新被子,一只大枕头,等到大年五经的时候连我奶奶带我爷爷一股脑往西屋炕上一塞,给我奶奶头上挽了个攥,就算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