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岭情深

苍鹰说：我要离开这僻静的大山，去寻找自己的理想，之后它扑扑翅翼飞走了。
　　 百灵说：我是苗岭的女儿，这里的花草树木我熟悉，这里的人们喜欢听我唱歌，百灵从此扎根苗寨。
　　 多年后，鹰受伤了，再次飞回山村，和百灵诉说自己的空灵和不幸，百灵哑然……
　　 ——题记
　　
　　 师范毕业后的苍鹰和百灵，同时分到一个边远、贫穷、落后的苗族村寨教书。
　　 鹰的家在一个小县城，按理他可以留在城里，或许说更好一些的乡镇。但是，为了能够和百灵在一起，他只好委曲求全。后来，教育局同意了他的请求，还说他有奉献精神。
　　 百灵是地地道道的苗家姑娘，能有这份教书的差事，她可是来之不易的。家里为供她上师范，已经三年没有杀年猪，妹妹读完三年级也辍学了，尽管这样家里还是欠了一屁股两肋巴的债。
　　 百灵一个苗族姑娘，能够分工到大山里，教她的同胞们，她非常的知足。她喜欢雄浑博大的高山，没有巍峨的群山和葱郁的密林，百灵婉转的歌声就不会在山间回荡。她喜欢大山里的杜鹃花、迎春花和一切不知名的野花，没有花香的浸泡和熏陶，百灵就没有唱歌的灵感和激情。
　　 苍鹰是因为和百灵恋爱才追随她到山里来的，他的热情，他的高昂，他的理想等等，很快就被苗岭的贫穷、落后和寂寞粉碎了。说实话，他喝不下苗山混浊的泥塘水，吃不惯苦凉苦凉的荞粑粑，更咽不下能让人喉咙发痒的麦果饭，所以呢所以，苍鹰打退堂鼓了。
　　 鹰的表哥在沿海的一座城市打工，那里可是灯红酒绿、霓裳艳影、魅力无穷、诱惑极度的地方。鹰想到表哥才初中毕业就能在那里混得风风光光，自己就不甘心和百灵守在四壁通风，七坑八洼的小茅草房里当个娃娃头，他越想越难过，越想就越心烦，经过剧烈的思想斗争后，他决定辞职，离开苗岭。
　　 鹰和表哥商量，说要辞职，叫表哥帮忙找工作，表哥同意了。鹰要带百灵一起走，他给百灵做了很长时间的思想工作。百灵拒绝了，她说，我们不是一个种属，你喜欢高飞，我却愿意低旋；你喜欢搏击高空，我则乐意停在枝梢清嗓亮歌……
　　 百灵坚决要留在深山，要用嘹亮的歌声为山里辛勤劳作的乡亲减少疲劳，她要为苗家的孩子启智解惑，为一只只稚嫩的百灵嫁接翅膀，让他们把苗家动听的歌谣带到大山外。
　　 鹰在临行前对百灵说，想通了就来找我。百灵不假思索，说不用了，不是同一类的鸟，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孕育后代，你走吧，祝你好运！
　　 鹰很无奈，一个人悻悻地走了。
　　 百灵在山里的生活平凡而单调，她在学校里和孩子们一同快乐着，做着一些儿时的游戏，她们总是无忧无虑，实现着各自的理想。
　　 夏天，雨水充足，几场大雨过后，茂密的大山里就会奔命似的长出清香、鲜嫩的蘑菇。这时，百灵就会背着小背篓，带着孩子们，穿行于山林间。苗家的孩子爱大山，苗家的孩子爱唱歌。听，“小背篓，晃悠悠，笑声中妈妈把我背下了吊脚楼……”这是百灵教孩子唱的歌，他们唱得多动情，多优雅啊！
　　 她们伴着悠扬的歌声，在密林中漫步。百灵的裤管、鞋子都被枝叶上的水珠打湿了。她们搜寻着会长蘑菇的枯树干，一天下来，聪明的孩子们可以采到很多蘑菇。孩子们舍不得吃，都要留给百灵；百灵不忍心吃，就让孩子和她一起把蘑菇串起来晾干。到了假期，百灵就把晾干后的蘑菇背到城里卖，然后给孩子们买铅笔、字本、故事书……
　　 百灵喜欢大山，喜欢唱歌。百灵在师范里参加全校卡拉OK大赛，还得过头等奖呢！不过，百灵胆子也很小，她一个人不敢在学校里过夜，每天夜里都要叫女娃娃和她做伴。深夜，苗家的山寨寂静得只能听到虫子声，或是怪声怪气的夜游子的恐怖声。早一点，偶尔可以听到恋爱男女悠扬的芦笙。在寂静而恐怖的夜晚，百灵就点着煤油灯，教孩子们唱歌，给她们讲故事。
　　 百灵在苗家山寨里孤独地生活着，每天放学后，她都要自己做饭。放学了孩子们总舍不得离开她，喜欢和百灵一起玩乐，还经常帮着她烧火、洗菜、提水等等。直到百灵要开饭了，孩子们才一个个跑开。
　　 大山距离集市很远，不通公路。要上街一趟非常困难，百灵吃的小菜都是学生们送来的，什么洋芋、小瓜、白菜、豆角等都是学生们精挑细选的，他们都把最好的拿给老师，百灵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弄得小菜经常变质、发霉，百灵就叫学生少拿一些。机灵的孩子们就自发组织起来，轮流给老师送菜。
　　 百灵日复一日地工作着，写教案、改作业，累了就对着大山唱歌。
　　 在这个大山里，苗族是一个封闭的民族，很少和外族人通婚，除非个别在外面工作的，有些例外。苗家人思想单纯、心地善良，不和他人争长论短，即使兄弟姐妹间产生了矛盾有了隔阂，也不会泼妇骂街，或者大打出手，更不会做出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傻事。他们解决的办法是选择让步离开，到另一个山头去。所以，苗家的房子盖得十分简陋，大多是用土做墙，用茅草做房顶，这些材料成本不高，都可以就地取材。说点无关紧要的，这种房子算得上苗家的独创，它冬暖夏凉，如今一些农家乐还效仿此类做法。
　　 苗家人善于游居，不择环境，生活能力强，只要有山林，他们就能生活。苗家的男人擅长狩猎，他们带上几个苦荞粑粑或者洋芋，背上一壶酒，扛起自己制造的火药枪，可以在山里风雨无阻，半把个月不归家，他们能够以苍天为被，以大地为床，以猎物为食，在山里过着无拘无束的生活。苗家姑娘感情忠贞，心灵手巧，她们能种麻织布，自制裙褂。百灵一个地道的苗家姑娘，从小就是穿阿妈做的麻布衣裳麻布裙长大的。还有，她从小吃过阿爹打回来的很多种野味，比如箐鸡、兔子、麂子等。现在，苗家的小伙子时不时也会给她送一些来。
　　 百灵喜欢同胞们的与世无争、淳朴善良和坚忍不拔。但是他也讨厌自己民族没有先进的文化素质。比如说，她们寨子可是有名的超生游击队，最多的人家超生到十多个孩子，少的也不下两三个。人多地少，思想落后，生活可是困顿不堪，改革开放都二十多年了，村民们还没有解决温饱。
　　 前几年，她亲自目睹发生在村里的一件事，乡政府计划生育突击队下村来抓孕产妇去做引产、结扎手术，村里的孕产妇听到风声就到处逃窜躲避，即使有个别被抓到了，工作队也行不通。同胞们集体抗议，房头上火药枪黑压压的对准你的脑袋，谁敢动，老人睡到车轮下，哪个敢开？最后，只好放人。更为可悲的是一个孕妇在山上生产，结果产后大流血死了。之后，村里人就把这个悲剧怪罪于政府，处处和政府唱对台戏，为难政府，弄得工作人员年年都无法完成计划生育指标。
　　 所有的这些，百灵很清楚，但要改变这种落后的面貌靠什么呢？无可非议——文化。只有让孩子们都有文化了，这个民族的愚昧才能改变。
　　 百灵想着想着，心里就寒酸发憷。她有些想哭，但哭又有什么用。一个苗族山寨，只有本民族的老师才能安心下来，而苗族老师却是少得可怜。作为一个苗族人，她有责任去努力。
　　
　　 2
　　 每当夜幕降临之时，百灵总会沉浸在一桩桩恼人的心事里。鹰飞走了，不知会不会回来？身为一个苗族姑娘，她的家庭给她灌输的是对爱情的忠贞专一。中三的最后一个学期，那是她永远都忘不了的日子。在一个周末，喜欢浪漫的鹰把她带到野外去玩，她们还在山上过夜，她清晰记得，鹰像发情的小公牛，血流澎湃地压在她的身躯上，手不停地抚摸着她坚挺如小山的乳房，下身硬邦邦的顶着她的腹部，毕竟是春情萌动的时候，她少女的心被鹰点燃、融化，她的身体酥酥地，简直就要窒息，她随鹰摆布，第一次偷吃了禁果，从此，她的心里只有鹰了。
　　 在她的家族里，这可是一件违背天理、大逆不道的事，一个苗家姑娘和一个汉族小伙发生关系，这要被家庭耻笑的。可是无奈，自己的女儿身已经交给了鹰，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任命了。当然庆幸的是，鹰也是一个对感情负责的男人。居然可以舍弃优异的工作环境，跟随她来到这个神秘、诡异、落后的大山里。鹰离开苗山时，曾经苦口婆心地劝说过她，是她自己要执意留下的。
　　 鹰说过，想通了就去找他。当时她给鹰说了一肚子的气话。都三年了，说不定鹰早就有女朋友了，百灵越想越难过。
　　 苗山小学校的房子也不成样子了，进入雨季，屋里简直就是水帘洞，墙壁摇摇欲坠，裂缝纵横交错。政府和学校多次下来找村长商量，要求集资建校。要求村民集资一千元，投投义务工。但说到钱的问题，村长就直晃脑袋，态度坚决，一句话——“不干。”政府一次次碰壁，如今马上就要进入雨季，再不动工，学校就盖不了啦！学生的安全也是个大问题。
　　 百灵焦头烂额，忐忑不安。
　　 又有转机了，村长当兵的儿子正好回家探亲。她一个苗族姑娘，怀着一颗炽热的心，求救于村长儿子。美女出动，岂有不成之事。村长儿子说服了他爹，但还是不同意一千元的集资款。百灵只好说自己想办法。说实话，那年头，百灵的工资就两百多元，加上百灵上师范时欠下的账，还有为孩子交的书费，她的工资所剩无几了。最后，只好叫鹰援助，鹰一口同意赞助三千。
　　 现在我们来关注一下鹰吧！他审时度势，辞职下海应该是明智的，凭着自己的真才实学和表哥的帮助，他在一家电子公司立稳了脚跟，他的工作可谓一帆风顺，周围暗送秋波、投怀送抱的姑娘不少，可自己对苗家姑娘情有独钟。环境变了，有钱了，但对百灵深深的眷恋始终如初。
　　 缘份啊缘份，这就是缘份！
　　 建校集资款到位，政府很快就派人下来组织人员动工。苗寨“三不通”，材料运输全靠人背马驮，干了近两个月，一层的砖木小平房总算竣工了，群众可以喘口气了，怒骂声也停了下来。孩子们可以高高兴兴地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学习、唱歌。
　　 幽静的苗山，涤荡着百灵的灵魂。落后的同胞撕扯着百灵的肝胆。这个深深的苗寨，常常发生一些出乎意料的事，令百灵终身难忘。
　　 在一个阴雨霏霏的五六月间，村里有十多个人同时暴发麻疹，其中有两个还是学生。百灵及时上报学校，一级报一级，最后县卫生防疫站的人员亲自下来诊治。可是，村里百分之百的人相信基督，甚至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他们态度坚决，不准医生看病，要自己祷告上帝，祈求康复。时间被他们延误，病人病情不断加重，最终导致一个三岁的孩子发热死亡。百灵似热锅上的蚂蚁，凭着一颗苗家姑娘善良的心，左右开导，不知费了多少口舌，好不容易说服了病人家属，医生果断采取隔离治疗，避免了灾难的蔓延和悲剧的发生。
　　 任何时候，迷信、宗教是不能取代科学的。这是每个人都应该明白的事，否则将会酿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事后，村民们万分感激百灵。有的抱来大献鸡，有的送来苗家自己的火腿、香肠、蜂蜜。但是，百灵一一拒绝了，她知道这是她一个苗家姑娘应该做的事，她没有任何理由收受同胞们的礼物。
　　 改革的春风迎面扑来，党和政府非常关心苗家的生活，“三通”工程也像透雨过后的飞蚂蚁一样，飞进了苗山。
　　 这个苗山小村庄首先被乡党委政府关注，列为了试点村。可是工作刚刚开始，就遭到村民们的阻止。村民们为栽电杆、修路时占到了一点土地总是不肯相让，还有为今后家里要买电线、灯泡、开关，交电费等问题争执不休。村长对义务工的问题也是顾虑重重，群众更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唉，我们可怜的同胞们。
　　 百灵纳闷，群众不出一分钱，政府就把电架到村里来了。村民们还是留恋山上那些不出一分钱就可以找到的松明。村民的思想真是可悲啊！修路对他们更是无关紧要，祖辈都人背马驮，他们已经习惯了，修一条路，要占到土地，占用了土地，他们的粮食就减少了。
　　 这是一个民族长期被大山封闭的原因，理智的读者，让我们宽容他们吧！
　　 很多事情，将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百灵难受极了。她怎么去劝说乡亲们呢？想来想去，还是只有村长的儿子可以说服村长。在山寨里，村长就是长老，一切都是他说的算数，在山寨了，法律是无力的。百灵想到了一个万全之策，要是自己和村长的儿子确定恋爱关系，她说的话就能打动村长的心。
　　 其实，自从解决了学校的建校问题后，百灵对村长的儿子就有了好感，同是苗家人，他们有着共同的思想基础和文化背景，只不过她的心里早有了鹰。
　　 为了苗家人的幸福，她只好撒谎了。百灵和村长做了不成文的约定，只要苗山的路通了，水通了，电通了，她愿意给他家做儿媳妇。
　　 村长兴奋不已，一个老师能够嫁给他的儿子，这是他从来都不敢想的，也是不可能的事。但是百灵是苗家姑娘，她不会信口雌黄，他又相信百灵。管它的，为了儿子，他答应了百灵。
　　 很快，他开始给乡民做工作，积极配合政府尽快完成“三通”工程。
　　 两年，不是一个短暂的时间。对边远、落后的苗山来说，已经经历了一个世纪。松明点灯、骡马驮粮、背泥塘水喝将成为过去的历史。苗山时而传出来的港澳流行歌曲，回家的拖拉机发出的嘭嘭响声，还有煮饭的媳妇姑娘在自来水龙头前的笑声组成了苗岭深处最美的交响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