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珍的钥匙

摘要：怜惜的阿珍，珍惜的樱桃。
　　 1、
　　 白露过后，天气开始变凉，闽江上薄薄的雾气慢慢地消散，渔家驾驶乌篷船驶入眼帘，把江上的雾霾划出一条画线，“突突突”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阿珍想着心思，望着远处的江心岛，秋风吹乱她的秀发，穿透她单薄的衣裳。不时有晨练的人冒着汗臭味，鼻孔像牛一样的喷着热气，从她身旁跑过。她似乎没有感觉到周围的情形，脸色苍白，全身僵硬，倚靠在栏杆上，已经不想再哭的眼睛，变得如同眼前天空一样，灰蒙蒙的，冰冷无光。她想，从头再来，她跳进滚滚奔流的闽江，重新投胎。这样的生活，这样的身躯，她已没什么可留恋的了。她无力改变，挣扎的结果，还不如，早日投胎早点改变。
　　 她不知道，凌晨几点，当她醒后，看到了那个纹身，那个她记忆中的符号。她就发疯似的逃出家门，行尸走肉地往江边跑。她知道她的灵魂出窍，都跟不上她的身躯，在江边的栏杆旁，片刻，才大哭起来。脑海里一直发出凄惨的声音，耳边嗡嗡作响，阿珍晕倒在江边。
　　 男人粗壮的手臂上，那纹身，那图案，似乎如一支箭，插入她的心脏，仿佛动车出站，嘭地流出鲜血。她晕厥，她不敢吵醒他，害怕看到他的脸，更怕他醒来，她要迅速离开那里。
　　 2、
　　 傍晚，阿珍吃完晚饭就早早出门，公园的那棵紫荆花树，这个季节本不是开花的时候，它早早开花了，绿色的树叶夹带着水红色的紫荆花，地上枯叶也散落些许花瓣。阿珍踩着沙沙响的败叶，走向那棵紫金花树。她熟悉这里，是这里的主人。租住的家也离这里不远，一条街的距离。这里就是她的领地，她的地盘，连空气中都留有她的气味。紫金花树下，留下她的生活脚印，自从她来到这里后，她发现公园里的紫荆花树，这棵是最早开花最早落叶的紫荆花树。
　　 一阵凉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全身冒起寒意，双手紧紧地抱着自己。穿着不能再少的短衣短裙，被秋风吹动。两眼望向四周，深处有人走动。她多么希望早点开工，早点回家。经济危机后，她的生意也不行了。有人向这里走来，阿珍主动靠上去。
　　 她身形风骚同时发出嗲声：“先生！先生！”。
　　 “滚一边去，野鸡。”那人毫不客气地骂道。
　　 头顶上的树梢一只夜莺不断地鸣唱。阿珍又冷又累，她坐在树旁的石凳上，搓着自己发酸发麻的双腿，看着远处幽暗的路灯，回忆往事。
　　 闽北的山区，破败的土坯房，遇上大雨房内下起小雨，她记得清楚，外公外婆总是坐在哪儿叹息，“什么时候了，还下雨。”“我们的孩子太可怜了！”“我和你都老了，她怎么活啊！”她记不清楚，似乎在她二三岁时，父亲离开家，丢下她们母女，她们望穿双眼，也没回来。但那个人手臂上的纹身，那个符号，像印章一样刻录在她脑海中，永远不可能忘记，蓝色的，鲜艳的，蝴蝶型，刻苦铭心。她根本没想，长大后要寻找他。那纹身，像磁铁般地吸引她的眼球，当他甩手毫不留情地离开时，手臂上的纹身图案，也甩了出来，就如在马屁股后盖上章，那纹身图案印在她眼里似的，成为永恒的刻苦铭心的印记。
　　 一对年轻恋人从她面前经过，女孩望向阿珍，蔑视的眼光，高傲的姿态，最后似乎还向地上吐唾沫。女孩靠在男孩的肩上，两人卿卿我我地说着什么。阿珍知道他们看不起她，认为她是下贱的女人，嫌她身体脏，嫌她是做皮肉生意的。阿珍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她眼里湿润，心口疼痛，消瘦的身子开始颤抖。她也想恋爱，也想有个爱她的人，也想去关心爱抚他，过上幸福的生活。她眼睛模糊，一颗颗泪珠滑入脸颊，坠落下来，看着他们慢慢地消失在夜幕中。
　　 “不要离开我们母女，我求你了。”女人流泪哀求。
　　 “好了！我会回来的。”男人开始烦躁了。
　　 “你看，你的女儿还小，留下来吧，我们一起努力吧！”
　　 “我不出去，你们吃什么，喝西北风。”
　　 “那也别出国去，以后我们到哪里找你。”
　　 “我会寄钱养活你们的。”
　　 “我不要你走，求你了。”女人紧紧拽着男人的手，她知道男人走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滚开！在家等着我。”男人挥手，提上行李，大步离开。甩下女人和孩子，连头也不回。
　　 阿珍睁着纯真的眼睛，疑惑，为什么他们吵架。她只感到男人的手臂上的纹身——那只蝴蝶，飞向她，不停地射向她的眼帘。她的母亲哭得死去活来，她没哭，她不知道为什么，两只小手不停地在面前乱抓，似乎要抓住空中的那只蝴蝶。
　　 阿珍坐在紫荆花树下的长凳，一瓣紫荆花从她眼前落下，飘落到她的脚下。阿珍想，读小学时，妈妈体弱多病，忧郁而死。那个男人没回来也没寄来钱。上初中时，外公外婆也相继离开她而去，她辍学没读完初中。那个男人也没见到他回来。她知道他永远把她忘掉了，不会回来接她的，她已是孤苦伶仃，是举目无亲的一叶浮萍。眼前飘落的紫荆花瓣，在秋风中，晃动，随风飘零。阿珍抬头望向树梢，若有所思。
　　 3、
　　 公园的小桥处，路灯幽暗，一个黑影，一摇一晃地向阿珍走来。阿珍知道是个醉汉，她不想招惹他。
　　 “先生！先生！不行！不能这样。”阿珍挣扎地要摆脱他的纠缠。
　　 “为什么不行，你这个臭婊子，我有的是钱。”他发出嘶哑的声音。
　　 “大哥！大哥！不能在这里，这样！这样！好了，大哥到我家去，不远，就在附近。”阿珍极力想摆脱，今晚夜里不期而遇的这个男人，摆脱热乎乎、黏糊糊的肉体。
　　 他粗壮有力的胳膊紧紧地抱住阿珍，花白胡须又密又硬，扎在她的脸上和嘴唇。胃里不断冒出的酸腐气味，憋得阿珍喘不过气来。男人身上散发出的热气酒味使她浑身颤抖，一阵恶心。
　　 公园附近的草鞋弄堂，她对这一带太熟悉了，在这两年贫困、屈辱、颠沛流离的生活中，这里是她租住的家。
　　 阿珍在梦中感到有块大石压在胸口，喘不过气，心要从胸口跳出。她惊醒，全身冷汗淋漓，双眼望着天花板，屋内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一只粗壮的大手压在她的胸口，使她憋气。她小心地移开带毛的男人手，从床上坐起，男人的鼾声均匀粗犷，简直是一条熟睡的动物。
　　 她静静地回忆，一动不动，几乎屏住呼吸，全身赤裸地倒在床上。她想，刚进家门，那喝醉的男人就迫不及待地抱起她，甩到床上，按在下面。此时，感到全身酸痛，昏昏沉沉，却欲睡不能。
　　 黑夜沉沉，万籁俱静。她摸索着四周，竭力想起来。打开房灯，穿上衣服，坐在椅子上，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看着那个男人赤裸的倒在床上沉睡，一起一伏的呼吸，牙齿黑黄，被烟草熏黄的粗大手指，衣裤散落在床边。阿珍的心里突然冒出巨大的恐惧，像一个巨大的恶魔啃噬着她的心。整个房间都随着她的心在颤动，一阵晕眩，天旋地转，黑暗笼罩着她。
　　 她贪婪地想搞清楚眼前的男人，俯下身仔细观看，立即战栗起来，男人手臂上的纹身——蝴蝶，飞向她。可怕的疑问立刻消失，瞪着圆圆的大眼，表情异样，面目紧缩。啊！她叫了起来，马上用手捂住嘴巴，好不容易才控制自己，没有倒下。她竭力回想儿时的记忆，刻苦铭心的印记。她想冲上去掐死他或者自己一头撞死。
　　 阿珍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也许儿时的记忆混乱，也许许多人都有纹身。她心还是怦怦跳，不敢吵醒他，整个房间都在颤动，空气中充满着灼热的恐惧。她想，弄清楚，想弄个水落石出。抓住他的衣裤，手忙脚乱地翻动他的东西，好不容易找到他的钱包，发疯似的冲出，向江边方向跑去。
　　 天快亮了，冷风吹在她的脸上，晨曦像弥漫的薄雾。阿珍急忙打开那个男人的钱包，寻找里面的身份证。
　　 眼前跳出的三个字，她连喊都没喊一声就晕倒了。
　　 从此，她关闭了心灵的大门，眼睛再也没有了光，行尸走肉的活着。
　　 4、
　　 立春后，天气慢慢变暖。大地像是被什么打扰，不想开花的植物，也竞相争艳，连空气中的微小生物也发疯似的到处跑动。阿珍在公园草皮上发呆，晒太阳。她一直紧紧闭上心灵的大门，绝不让任何东西闯入，她知道和死人没两样。
　　 就在此时，在温暖的阳光下，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那么的透彻，那么的明亮，毫无隐晦，毫无杂念，柔和温润，就如婴儿般的眼神能穿透一切的力量。阿珍的感到一阵温暖，由心底涌出。似乎在用钥匙插入她那扇冰冷厚重的门。
　　 “走开，你想干什么？”阿珍叫喊着。
　　 “走开！走开！”阿珍驱赶着，声音也提高了。
　　 那一双眼睛还是紧紧地注视着阿珍，只是向后退了几步，并没有发出声音，眼睛更加深邃，更加有吸引力了，触动了阿珍心底——爱的泉眼。阿珍感到那双眼睛能够预测未来，能够打开心灵——爱的大门。祈求的眼神带着忧郁，婴儿般的目光把她僵死冰冻的心慢慢融化。
　　 茶亭街一直是个体商贩手工业一条街，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好不热闹。阿珍每天在这里摆摊，贩卖自己做的手工品和从批发市场淘来的小工艺品。她不再说：“赶快投胎，从头再来一回”这样的丧气话了。自从遇上樱桃后，也不到公园去了，再也不去做“野鸡”了。是樱桃拯救了她，这是一场奇遇，也是一场奇迹。在遇上樱桃之前，她是一个消沉的下贱女人，每天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被小偷、流氓、酒精、毒品和绝望包围。樱桃出现后，她的生活发生了巨大变化。
　　 她明白，每个人心中都有爱，只是没遇到打开心灵的钥匙而已。在茫茫人海中，在黑暗的角落里，在冥冥之中……
　　 5、
　　 由于樱桃的帮助或者樱桃给她带来的好运，阿珍摆脱了贫困。她有了自己的门店，还在网上开店，收入不断增加。更重要的是，她不在自暴自弃，还开微博写文章，在当地小有名气。她给小店取名“樱桃手工坊”。
　　 阿珍这几天来半夜一直会做梦，她很苦恼，搞得她萎靡不振，影响她的工作。每天下半夜定时来梦，她走在街上，街对面出现一只黑狗，她叫它，黑狗欢快地向她跑来，她弯腰摊开双手做好迎接它的准备，突然，耳边发出汽车急刹车的刺耳声，黑狗被撞飞出去，她飞快奔去，黑狗流着泪不舍地闭上眼睛。啊！一声尖叫，她也惊醒了。这一幕，一直在她脑海中，重复上演。
　　 不得已，阿珍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医生告诉她，所有的梦境都是有原因的，弗洛伊德是奥地利犹太心理学家，精神分析学派创始人。他认为人类的心理活动有着严格的因果关系，没有一件事是偶然的，梦也不例外，绝不是偶然形成的联想，而是欲望的满足，在睡眠时，超我的检查松懈，潜意识中的欲望绕过抵抗，并以伪装的方式，乘机闯入意识而形成梦，可见梦是对清醒时被压抑到潜意识中的欲望的一种委婉表达。梦是通向潜意识的一条秘密通道。通过对梦的分析可以窥见人的内部心理，探究其潜意识中的欲望和冲突。
　　 “樱桃不是黑狗，它是只白色的漂亮狗啊，而且长得一点也不一样。”阿珍说道。
　　 “没关系，梦境里会以伪装的方式表达的。”医生解释道。
　　 “樱桃过世，我也不在现场。”阿珍不解问道。
　　 “人过于思念，会联想的。你只要把你以前的事情说出来就行，我们慢慢分析。”医生要求阿珍叙述往事。
　　 6、
　　 阿珍并没有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告诉医生，她知道她会崩溃的，她已经解决了那件事，自从遇上樱桃后。
　　 几年前，阿珍疲惫的倒在公园的草皮上，一只受伤的白色杂交狗跑来求助，她被它充满灵性的注视所吸引，为它取名樱桃，接下来在一个星期内，用她仅有的一点钱给樱桃治伤直至痊愈。作为一个勉强度日的她，从未想过拥有一只宠物。她将樱桃放回公园，准备就此分别，但樱桃显然另有打算，一直跟着阿珍，不愿离开，阿珍收留了它。阿珍也再不能像原先那样生活了，因为樱桃只要见到那些臭男人，就会狂吠，还会扑上去乱咬，樱桃想保户阿珍。阿珍在照顾樱桃中，让她学着为他人着想，并开始认真地考虑自己的生活。
　　 阿珍决定抛弃以前的生活，在茶亭街摆摊贩卖手工艺品，樱桃每天陪伴在她身边。阿珍心灵手巧，很快学会了制作一些小手工艺品，她拉到街上去叫卖，樱桃就静静地坐在她边上，只要有顾客来，樱桃就会马上露出笑脸，当顾客付钱后，樱桃还会不断点头，“哦哦”叫谢谢，客人走后，还会和阿珍击掌祝贺。客人觉得樱桃好玩通人性，都愿意来买阿珍的工艺品，每天他们忙的不可开交，阿珍和樱桃都很高兴。有小混混来捣乱，樱桃会毫不客气地对付他们。有人将樱桃和阿珍的照片，放到网上微信，樱桃一下火了，他们都想看看樱桃的微笑，阿珍的生意也火了，他们的生活也慢慢地红火起来。
　　 他们很快成了相依为命的朋友，一起买卖，一起散步，一起对抗生活的困苦，一起享受努力的成就与幸福。樱桃以它与生俱来的灵性和不可思议的影响力，为阿珍带来了许多善良的关怀。而她也靠着顽强的毅力和樱桃不离不弃的陪伴，并逐渐步入正常的生活轨道。
　　 7、
　　 一个月前，阿珍像丢了魂，心神不宁，因为她一直没见到樱桃。她想樱桃以前不会这样，这么久不回家的。她有不祥的预感，她到处寻找，整整一天的时间都在寻找。她知道她丢失了她的钥匙，可能失去了不离不弃的陪伴——樱桃。
　　 当她在路边，抱起已经死去的血肉模糊的樱桃时，她昏死过去。她消瘦了，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每天夜里做梦。
　　 心理医生告诉阿珍解决她的困惑方法。
　　 第二天，阿珍带上祭品，到特意给樱桃埋藏的墓地前，述说她对樱桃的思恋。她从她小时候，到那天不堪回首的夜晚，谈到遇上樱桃，给她带来的幸福，最后如今对樱桃的思恋。她边哭边诉说，整整一天。希望樱桃在天堂等着她，她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每年都会来看它，给它带好吃的。
　　 樱桃手工作坊门前的橱窗里竖立一尊樱桃微笑的塑像。从此，阿珍再也没有每天做梦了，她要为樱桃好好活着。
　　
　　 （2015年9月19日在家中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