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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心

作者: 福岭默石 时间: 2015-09-19 阅读: 258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阿剩  反正、这世道真是变得紧要了。  有事没事,阿剩就时常唠叨这句话。  阿剩觉得这句话无可辩驳。不信,举例吧。比如单车,从前的单车能上山岭能趟

1、阿剩
   反正、这世道真是变得紧要了。
   有事没事,阿剩就时常唠叨这句话。
   阿剩觉得这句话无可辩驳。不信,举例吧。比如单车,从前的单车能上山岭能趟溪河,搭上两大袋的稻谷或木薯,蹬起来也像飞机一样快;现在的单车,只是有钱有闲的人的玩具或健身器具罢了。从前的月饼,油纸包不住那份金黄的浓香,五仁叉烧月饼的饼馅货真价实,吃得人直想舔手指;现在的月饼躲在包装盒里当“王子”和“公主”,掏出来吃吧,味道跟那盒里的保鲜剂差不远,乏味。又例如衣衫,从前是量布条来做的,个子越高大、用的布料就越多,价钱也就越贵;现在啊,你看看女人的短裙和内衣,并不能包住多少嫩白嫩白的肉肉,可一打听那价钱,吓得阿剩的眼镜都掉了下来——不就是等同于一块围巾的布料么,竟然要卖等同于一台缝纫机的价钱,白菜当白金卖呢。还有,还有,以前乡下的孩子对“知识”(自然包括代表“知识”的戴眼镜的老师)多少还有一点怵;现在呢,竟然敢当面嘲笑老师——什么年代了、还骑个土里土气的破单车,“笑死鹅”了。
   “笑死鹅”是与阿剩有关的一个旧故事。
   那时候,阿剩还年轻,阿剩还叫阿胜或阿胜老师。是的,胜利的胜。阿胜是碗峒小学当的老师,教小学低年级的语文和算术。有一回,一位乡里的领导来小学检查工作,阿胜正督促孩子们背书,背骆宾王的《咏鹅》,几十个孩子敞开了嗓子嚎喊: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因为有乡领导来了,孩子们自愿或被逼像打了鸡血一样,卖力地表现、卖力地嚎喊,有的霞光满面,有的青筋毕露,有的汗流浃背。因此乡领导大受鼓舞,一鼓舞就乱了“阵型”,乡领导决定要在大家面前露一手。乡领导做了个手势,让大家停下,教室很快就安静下来,静得打个闷屁也如同打雷那么万钧;要是真有人打屁的话。领导咳了几下,嗓子舒畅了,笑眯眯地说:我不但能背出来,还能默写出来,你们能吗、信吗?乡领导并没等老师和孩子们回答,就转过身子,边嚎边在黑板上划起来:我、我、我,曲项向天歌……后来,阿胜跟大家辩论:到底是乡领导的普通话不普通,还是他学识渊博,写的是“通假字”?然而,结论无从得下。当然,大家也不敢去问领导;领导做事岂是你等能够参悟明白的?于是,大家就只好取笑阿胜,见面就常问:鹅呢,鹅、鹅、鹅呢?阿胜没好气地回应,笑死鹅了、鹅被笑死了!
   等到我也去碗峒小学上学,阿胜还是碗峒小学的老师,却已被喊作“阿剩”了。先前跟他一起做事的几位老师,有的已调走,有的当了校长或教导主任,就剩下他“原地踏步”——阿胜,还是阿剩吧。这时的阿剩个子依然高大,可有点驼背了;白白胖胖的圆脸,乱乱糟糟地长着些胡子,因为时常喝酒,鼻子有点发红,耳朵也粗大,可就是眼睛极小,“埋伏”在两片宽广的眼镜框里,笑起来眯成一条线,就像动画片的人物。总之,阿剩没有什么“煞气”,孩子们也不大听他的话。
   起初,阿剩教我们数学(他曾详细地讲解过,这科目先前叫做“算术”),但成绩很差,及格以上的人都很少。后来,他被迫“下野”,专职教一到五年级的音乐和体育。上音乐课,阿剩捧着抄歌本进来,宣布这节课唱什么歌,然后慢悠悠地把歌名、歌词抄在黑板上,接着就翻开歌本唱:八月十五月儿圆哟,爷爷为我打月饼唷,月饼圆圆甜又大啊……那声音确实动听,婉转悠扬,还有点甜美。有一回,有一位家长来找小孩回去喝喜酒,来到教室门口一看,忍不住叫喊起来:“哎哟,唱得这样尖细的声音,还以为是个女老师教的咧!”教室里的学生集体哄笑起来,阿剩满脸通红,就像初升的红日。有时教着歌,阿剩忽然冒出一句“不得重用呐”,学生也像鱼仔冒泡似的跟着哼唱,他赶紧解释,这个不是歌词;底下的学生又大笑大喊大闹起来。
   大多的乡下孩子到底没有多少音乐细胞,唱唱就腻了。腻了,我们就求阿剩。求他求他,他就答应了,剩下的半节课就转为体育课;反正体育课也是他教的。体育课,集队,拉开,前后左右转转,然后阿剩喊着拍子,大家做一遍第七套广播操(那时,我总在想,第一套到第六套什么时候才学啊,第七套都做腻了),做完就自由活动了。阿剩做操的动作笨拙,像只大熊,时时引人发笑。若碰巧体育课是最后一节课,大半学生就跑路回家了。
   阿剩一喊“解散”,打乒乓球的去打,爬竹竿的去爬,有的跑到葡萄架下乘凉,我和几个矮小或文静的伙伴,就吵着阿剩、让他讲故事。他先是推辞,说没得空闲;再求他,他才笑眯眼地说,那就讲一个吧,就讲一个。讲故事的阿剩表现出了上课时少有的“风范”,滔滔不绝,连绵不断,绘声绘色,惟妙惟肖,一个讲完接着又冒出一个,似乎肚子里有倒不完的“货”。武松打虎,蛇洞王子,吃孩子的豹母,诸葛亮借箭、三气周瑜,傻女婿拜年,等等,等等。最让我惊奇的是阿剩讲的法术师系列故事,法术师能作法变出各种东西,但不轻易作法,真作法总要出点意外,而最终又能化险为夷;法术师懒惰散慢、不好斗,却老实聪明、善良助人;怕老婆、常讨骂,却又能忍,逍遥自在,总有自己的乐子……有时,我望着讲故事讲得陶醉了的阿剩,我总在想,他是不是也是法术师队伍里的一员?
   然而,阿剩在乡里的名声不大好,好多乡里人觉得他是一个怪人。还有人传说,他生活作风有问题,在玉桂县城包养了二奶。要是这传闻是真的,用阿剩自己的话来说,这世道真是变得紧要了。“叼,阿剩就是废人一个,整日就懂喝酒,半个身都变成酒渣咯!”这话是黑十八讲的,他十分肯定他的判断。黑十八和阿剩是老对头,有机会“为难”阿剩,他从不肯放过、错过。
  
   2、黑十八
   黑十八实在很黑,黑得就像从赤道那里运回来的一样。大多乡里人也不记得他喊什么名字了,他在他们村里排行十八,就喊作黑十八或十八黑。不过,黑十八最突出的不是他的黑,而是他的“嘴码”(嘴上功夫,调侃的本事),犀利得要紧,能把猴子哄下水捞月,能把母猪哄上树晒日,能把小绒毛鸡哄进鸡蛋壳、再滚回母鸡肚里去,概而言之——翻云覆雨、死去活来!
   就凭这一口的嘴码,黑十八左右逢源,得利不少啊。黑十八上小学那几年,考试成绩出来,拿回家一回就挨打一回。可到了期末,他却能拎回几张奖状“邀功”,除了“高大上”的三好学生,别的优秀少先队员、文娱积极分子等等,想拿什么就拿什么,每一任班主任都被他哄得妥妥的,用其中一位班主任的话讲,黑十八就是蜂王投的一胎,满口嘴都是蜜。要是黑十八一直读书,读了小学读初中,一直读下去,任几届班干部来磨炼磨炼,日后当不上领导,做一个八卦资讯台的记者什么的,应该不成问题。然而,黑十八小学还没毕业就不读书了,学校太闷,安稳不了他那一颗狂野躁动的心。就这样,十几岁的黑十八就出去闯世界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了有的音讯,也不记得隔了几多年,乡里人都快要把他忘掉了,黑十八却回乡了,还带了一个老婆、两个孩子(大儿子小黑,小女儿二妞)回来。黑十八的老婆个子娇巧,可长得挺好看,起码很白嫩,跟黑十八站混一起就一名牌——黑白配。也不用怎么探究,黑十八老婆肯定是上了黑十八的“当”,就凭他的油嘴滑舌,活活的把他老婆那棵好白菜给“摘”了,被摘了还死心塌地跟他过日子——都有两个孩子咯。
   黑十八的回乡算不上衣锦还乡,他是在外边混不下去,才溜回乡的。当然,他口头上不会认输,“外边的世界就那样,也没什么大稀奇的,哪里都不如乡里好、乡里人亲,真的,骗你们我把名字倒着写!”乡里人就笑话他,倒着写就是十八黑,还不是一样。回乡也没几天,黑十八就“召集”两老及同堂的兄弟姐妹开“家长会”,得重新分家。这些年他在外头,田地让大家种了、收成了,过去就过去了,可现在人回乡了,该给什么就得给什么,是他的就是他的,一分一寸都不能少;反正是定了心留在乡里的,死也要死在乡里了。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家也不好躲藏什么,有意见没意见都得分,家产、田地统统都分吧。黑十八的大哥在乡里一中做老师,还担任团委书记的职务,觉悟到底不一样,发话把他那份田地给黑十八种,一家人里边他读书最多、黑十八最少,或许是他占去了黑十八的“福分”,田地就当作补偿吧。黑十八也没客气什么,收下了。就这样,黑十八实实在在地做回农民了,种稻谷玉米,栽果树弄菜园,不比别人家差。空闲的时候,黑十八还捞点偏门、搞点副业,比如捉鱼、捕雀、挖蛇,晚上照水蛤、烧蜂巢,还贩卖荔枝、龙眼、芒果、黑榄子等水果,日子倒也过得去,甚至算得上有点滋润了。
   黑十八的脾气有点急,像只鞭炮,一点就着、着了就炸。有一回,他拎着半篓鱼仔去乡里一中探望他大哥,才到校门口,听到几个小混仔聚在一起嘀咕:要把他大哥怎么怎么的。黑十八凑上去听,听了一会,忽的咳了两下,就喝道:“你队(们)这几只契弟,淡定点,我就是碗峒村得炸鱼王,一只玻璃瓶装火药,点燃、抛进河湾,嘭一声,大鱼细鱼全翻白肚——你队想动我大佬,淡定点喔,嘭一声,让你队立刻从地球上消失!”吓得那伙小混仔都不敢透大气了。
   黑十八确实是捉鱼的高手,除了炸鱼,电鱼网鱼挖鱼掏鱼照鱼,样样精通。乡里人或邻近乡的人想吃古里古怪的鱼,别人弄不到就找黑十八,讲好斤两、交货日期、付钱给他,到时他就把鱼送到家里。黑十八跟人说话,说着说着,就又说到了鱼,“前几日,电得五六条野生塘角鱼,大的有两斤多,小的也有一斤,送去给乡里派出所的副所长了——只契弟(那家伙),吃过就知道好味道,还讲日后捉到好鱼就打电话给他,有多少要多少。”黑十八还是个不错的厨子,尤其炖狗肉,他有秘方。邻近村屯有人宰狗烹肉,时常喊他来掌勺。乡里烹狗一般在地坪边或旷野上,用几只大泥砖支起圆窝的大锅,干柴烈火熬炖,炖得几里外都能闻到狗肉香。这时候的黑十八可神气了,举手翘腿,威风猎猎,俨然一位黑脸大将军似的。他的烹狗秘方,请他来掌勺、他就揣一包配料来;问他是什么配料,他总是不说。有一回,吃狗肉的人合伙灌他喝酒,灌了一两斤米酒,灌得他连爸妈都认不得了,又问他秘方的配料。黑十八的眼珠子转了一转,嘴巴动了,喃喃地说,在、在药材铺里呢。
   黑十八有时挺仗义。捉到好鱼,他不吃都可以送别人;他驾铁牛犁田,时常先犁别人家的田,完了才犁自己家的。有一回,邻近村的一位兄弟向他借钱,黑十八二话不说,杀鸡留人吃饭,吃完就翻出几百块,借给了那位兄弟。但隔了半个多月,黑十八找上门去了:“兄弟啊,你得去跟我老婆讲一讲,卖木薯的钱借你了,不然她老唠叨,小黑上学的学费呢、二妞的学费呢。”
   当然,黑十八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本性难移,广播筒似的,有信号有电就停不下来。有事想找他,就寻他的喊声去找,没见他的人就听到他的声,闻到声去找人总错不了。而且他喜好辩斗,什么都要斗上一斗,辩斗起来又总要赢;用乡里人的话来讲,就是两个人一起拉肚子,黑十八拉出来的粑粑也比别人的“堆砌”得高那么一点点。
   黑十八跟阿剩结下“梁子”是因为小黑,也不完全是因为小黑。小黑是黑十八的大儿子。小黑自然也在碗峒小学读的小学,而且这小黑很争气,一反他老爸当年的“囧境”,竟然成了老师眼中的红人,成绩一直名列年级的前茅,属于实力派的尖子生;可就是有点傲气,这也是尖子生们时常携带着的“优越感”吧。有一回,阿剩老师看不惯小黑的“嚣张”,没忍住,就当面判定:小黑考不上邻近镇子的重点初中——麻垌镇一中。小黑一直都没把阿剩当回事,也就没有理睬他。而这事情传到黑十八的耳里,他竟然也没多大反应,并不辩驳(或许是不屑辩驳),只哼了一句“等着看”。不料小黑初考时感冒发烧,真就没能考上麻垌镇一中,只好到他大伯工作的乡里一中读初中。在那里,小黑也挺拔尖,仍是同年级学生里的佼佼者;按乡里一中之前的中考情况,小黑考上玉桂县城的示范性高中是很有把握的。可也真够邪门的,小黑中考时又感冒发烧,也没有考好,没考上县城的示范性高中,只能去玉桂三中(比普通高中稍上一个档次的县城郊区高中),可只读了两年,小黑就犯懵了,因与同班的一位女生早恋,被学校处分;后来,也不管黑十八的警告和教训,小黑就偷跑到外边闯世界去了。隔了两三年,小黑回乡,很是风光,穿着光鲜,说话响叮当,见人就派发“万宝路”香烟;那个时候,两支“万宝路”香烟就顶得上乡里人抽的一包土烟了。小黑在村里“吆喝”,想带一伙人一同出去发财,后来就真带了一伙人出去……再后来,乡里人才知道,小黑在搞传销,也就是坑人骗钱,坑了不少父老乡亲、亲戚朋友——如此,小黑暂时也不敢回乡了。跑得了和尚搬不走庙,被坑的人就到黑十八家里来闹,狠毒咒骂,催债要钱,不给就搬东西,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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