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乙贵人
作者: 樊桦
时间: 2015-09-20
阅读: 217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三年时间,阿扎村委会凡是适合种核桃的山箐都绿了,核桃正在挂果,再过两年核桃就可以上市了。还有那些半山坡的农户家家都养了黑山羊,听说有十多家都已经超过百只了,
摘要:三年时间,阿扎村委会凡是适合种核桃的山箐都绿了,核桃正在挂果,再过两年核桃就可以上市了。还有那些半山坡的农户家家都养了黑山羊,听说有十多家都已经超过百只了,就连老光棍都发展到二十来只了,哪还像从前,东家混出,西家混进,经常打游击,如今还领了个寡妇,日子过得像模像样。
三年时间,阿扎村委会凡是适合种核桃的山箐都绿了,核桃正在挂果,再过两年核桃就可以上市了。还有那些半山坡的农户家家都养了黑山羊,听说有十多家都已经超过百只了,就连老光棍都发展到二十来只了,哪还像从前,东家混出,西家混进,经常打游击,如今还领了个寡妇,日子过得像模像样。这年头,羊贵着呢,十七八块一公斤还算便宜。更重要的是,这几年村委会欠下的接待费都帮咱解决了。
老周在心里琢磨了一阵。小朱一个人怕忙不过来,叫荷花、兰英也过去帮帮忙,老周和老伴说。
县长这次进村不容易,一定要把伙食弄得像样,这样才能表达阿扎人民的心意。老周把一切安排妥帖,坐在厦坎上咕噜咕噜地吸着烟筒。
一个小时后,兽医员和卫生员牵着一只纯黑色的大剡羊进了村委会大门,老周、主任、计划生育宣传员跟在后面。
大院里人声鼎沸、熙熙攘攘。荷花、兰英把饭煮好后,也从厨房里出来凑热闹。
文书小朱见大剡羊牵到,一手拎着亮晃晃的杀猪刀,一手端个盐水盆走近书记,说:“水烧涨了,怕杀得了。”
“开始了!”老周一声令下,几个大男人就拎起大剡羊的四只脚和头,把大剡羊架在空中,小朱照准大剡羊耳根后的颈静脉用力往下一戳,只听见大剡羊“咩”的一声,殷红的血就从刀口处喷了出来,落到花瓷盆里,装了满满一盆。老周嘴角一张一翕的,像是给快要死的羊念指路经,他相信这个。
真是羊死眼不闭,大剡羊四脚乱窜一阵,眼睛大睁着,不动了。众人把羊放在水龙头边的地板上,开始烫毛,毛褪完后,文书小朱又把烧好的喷灯对准羊身子,直到淡蓝色的火焰把羊身子烧得黄油翻天,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香味后,才把大剡羊拖到水龙头下,一边用菜刀刮,一边搓洗,洗净后就开膛破肚,毕竟几个都是老手,他们分工合作,几个砍肉,几个舞弄羊下水。七手八脚地很快就把大剡羊分割成坨状,装在大锅里放上佐料煮好了。
臭水沟里的绿头苍蝇比往常多了几千倍,随着过往的人,嗡地一声起,嗡地一声落,不一会儿有几只贼头贼脑的长毛狗也在水洞外转悠。
羊汤锅煮了两涨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左右。乡长、副乡长、办公室主任陪着肖副县长也赶到了村委会。
老周和几个人把羊肉煮好后,就凑到办公室里冲壳子,平时他们都玩一种叫“三拿一”的扑克游戏,这种游戏刺激,很耐玩的。今天,有上级领导要来检查工作,他们就不玩了。
听到房背后有小车的马达熄火声,在厨房里烧火的小朱赶忙跑到办公室报告:“书记,肖副县长他们来了。”
老周和主任就起身走出大门,把肖副县长等人迎接到办公室,小朱忙里忙外,给他们装茶倒水。
大约坐了一支烟的功夫,肖副县长说先到村里走走。
肖副县长刚来挂点时,公路只修到村委会,其他村子都只有毛毛小路,下村全靠两条腿。在阿扎村委会挂点三个月,县长徒步翻越阿扎村委会12个自然村的山山箐箐,最远的要走上一天早上,阿扎村委会属高寒山区,肖副县长很幽默地说,阿扎的很多村子是“隔河两对面,拉手要半天。”
如今,阿扎村委会所有村落都通乡村公路了。
他们开着车,很快就转了四五个村子。当肖副县长的车到一个原来最贫穷的小山村时,肖副县长惊愕万分,一眼望去,村子附近的山坡上,箐沟里长势良好的核桃树枝繁叶茂,苍翠如玉,走到树根脚,他看到核桃正在零零星星地挂果了,有羊眼睛那么大,时而散发出一丝苦而涩的气味。这些核桃苗是县长帮村民从外地联系到的,一般三年挂果,五年就达到丰产期,果泡,肉厚实,在市场的卖价很高。
看了核桃树,他们又到几个黑山羊养殖基地。到的几个自然村,通过听看查访议的步骤,得知黑山羊的养殖效益十分乐观,村里黑山羊繁殖数超过百只的有十多户。
看着山野上迎风飘摇的灌木丛,肖副县长似乎看到满山都是黑漆漆的羊群,想着想着,不由得露出了笑脸,就像吃了一勺彝家土生土养的野坝子蜂蜜一般。在太阳光的映射下,无比的灿烂。
太阳偏西时,文书小朱打了办公室小李的电话,告诉他可以开饭了。小李瞅个时机,转告了乡长。
过一阵,乡长低声说:“县长,怕回去得了。”
肖副县长对检查情况十分满意,一边回应着乡长的话,一边乐呵呵地钻进车里,随着驾驶员急促的马达打响后,风驰电掣般地飚向阿扎村委会。
村委会大院里,文书小朱、荷花、兰英等人正忙着摆碗筷,上菜。
菜上了桌,有羊汤锅、腊肉、阉鸡肉、花生米、小白菜……
酒是地道的苦荞酒,小灶酿的。用一个花瓷盆盛着,泛绿泛绿的,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醇香。
文书小朱用铝勺斟满一碗碗酒,递给老周。老周按职位大小逐一端过去。
当每个人面前都摆了一海碗酒后,乡长端起酒碗,诡谲地说:“我代表阿扎三千多村民敬县长一杯,县长的到来是阿扎人民的福祉,县长引三千多人民脱了贫致了富。”话音刚落,在座的人都举起酒碗,齐声说:“感谢县长,先干为敬!”说完,一仰脖就只见碗底朝天。肖副县长恭敬不如从命。
文书小朱把酒盆端到乡长身旁,乡长给在座的人又舀满酒。
缓了口气,乡长说:“县长您尝尝这地道的黑山羊肉,肉质怎样?”
肖副县长夹了一坨带皮的往蘸水里一滚,放进嘴里细细嚼着,等咽到肚里后,褒奖地说:“非常不错,可以申报特色食品了。”
酒场如战场,情场如赛场。乡长命令过,今晚无论如何都要把肖副县长喝趴下去。原因是乡长想到某局机关任局长,但一直夙愿未成,更窝火的是连个乡书记都没有弄到手。
乡长甚至想过下三滥的手段,让书记的女儿勾引肖副县长,然后以此来威胁他,但未果。于是,出于报复,乡长叫了几个喝酒老练的手下,打算把肖副县长喝趴下去,让他当众出丑,泄泄闷气。
军令如山倒,副乡长、办公室主任、老周、主任是一伙的。只有小朱不知内情,他一个火夫,任务就是煮饭。
平日里,他还遭老周等人奚落,说他鼻子都擦不干净,看着就恶心。真是白虱子吃人又羞人,小朱敢怒不敢言。
酒场上,人人都出于拍乡长马屁,摆起豁出老命的架势,轮流着和肖副县长干杯。肖副县长也不是好耍的,他说:“为了感谢大家对我的关心,要敬我的必需要单挑一轮。”这样一来,敬肖副县长一碗酒,自己就要喝七碗。
没有那个肚,甭吃那碗醋,大家掂量着各自的肚皮。很快,一伙人心有灵犀达成一致,自告奋勇地起身开始敬酒。
无论如何,肖副县长总处于劣势,他意识到危机四伏,但碍于面子,他只好接受乡长一伙人的轮番轰炸。虽然酒的度数不高,但肖副县长喝了在座七个人的敬酒后,脑子也有些晕糊糊的了。此时的乡长还清醒着,他用狡黠的目光看了老周一眼,很快又将目光转向在旁边坐着的荷花,那眼神有些挑逗,有些暧昧,也有些居心叵测。老周还是贼精灵的,他很快就心领神会,趁大家和肖副县长拉话的瞬间,转过头和荷花交待了一番。
荷花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本来想到广州打工,但一次乡长下村,和老周说,叫荷花在家里呆着,等下届村委会换届时,把小朱换下去,然后慢慢想办法帮她转成正式的。
这样一来,老周对乡长更是百依百顺,只差把心肝五脏掏给乡长吃,当然乡长的居心何在,他和荷花的暧昧关系,周围的人们都心知肚明,了如指掌。
不多时,面若桃花,唇朱齿皓的荷花捧着一海碗酒,迈着猫步,走向肖副县长。继而,在座的人就异口同声地掺合着:“来点咱们彝族味道的。”
荷花面泛桃色,略显羞赧,但她不负众望,腼腆地说:“唱得不好,请肖副县长不要见笑。”于是,她清清嗓子,唱道:“汁唠汁哟呣啊哩嘬啊哎,蔗咾,汁哟呣咾哩嘬啊哎,蔗咾,吧渍啰啊哩嘬啊哎,蔗咾,汁哟呣咾哩嘬啊哎……(喝酒要喝醉,醉了好唱调,喝酒喝双杯,醉了图吉祥。)”,荷花嗓音甜润,让在场的人听得心情舒怡,心花怒放。犹如一块石子打在深海处,荡起的丝丝涟漪,颤颤地。
肖副县长知道这规矩,姑娘唱了敬酒歌,再也推辞不掉的,他毫不犹豫地喝下了两碗。
肖副县长的声音开始抖起来了,说:“差不多了,总量控制。再喝,我就要趴下了。”
“老……周……你来……收……杯。”乡长有点装醉。
老周唯唯诺诺,又把每个人的酒加满。
老周比较喜欢边唱边喝,说这样有味道,他还是用酒歌来当酒令。
“嗦味唻唻呣噢呢来,噢呢来噢呢来。汁吧……渴些咾嗦味叨,嗦味叨嗦味叨。吵咯吗叨考咯叨,嗦味弟咯瑙叨嘛者,啊唻唻呣纽,啊唻唻呣纽……(远方客人今天来,美酒倒给客人喝,今天不喝何时喝,客人走了喝不成,啊唻唻呣纽。)”
肖副县长喝下这杯酒后,脚跟站不稳了,开始晃动起来。书记叫主任和小朱扶肖副县长到床上睡,小朱平时滴酒不沾,今晚在乡长的激将下,他破例了,不过最多喝了二两。
夜半三更时,小朱闹肚子,起来大便。发现肖副县长摔倒在大门口,睡着了。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肖副县长背回家中,一夜里,为县长倒呕吐物,泡茶水,捶背。
翌日,肖副县长离开阿扎村时,语重心长对小朱说:“好好干!”
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小朱接到进修通知。
荷花接替了小朱的位置。老周夙愿已了,他知道小朱到州府进修学习是乡长有意的安排,老周暗自高兴。
其实,一个人的命运往往会出现戏剧性的变化,肖副县长是小朱的天乙贵人。但其中的奥妙只有天知地知,小朱夫妇知。
当小朱从州府进修回来,直接调到乡政府任办公室任主任时,老周懵了,眼也红了,心里老范嘀咕,猜这猜那。
然而事实毕竟是事实,小朱的前途命运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阿扎村委会几千亩的泡核桃和近万只的黑山羊,成了肖副县长明目可见的政绩。县里换届,肖副县长荣升县长。
小朱和肖副县长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人们揣摩着。
肖副县长荣升,小朱又会官升几品?
他在阿扎村委会时,谁都不用正眼看他,说他是糊不起来的猪大肠,连煮饭都稀一顿,糊一顿。凭良心说,小朱的厨艺虽然不能和厨师相提并论,但给一伙村官做点饭菜,应该绰绰有余的。不过,老周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眉,看他不顺眼,其实谁不晓得老周那点花花肠子,就是想把荷花整进来顶他,但又找不到理由。
如今一换届,这个猪大肠反从糠箩跳进米箩了。嗬,人不可貌相,真是祖坟葬得好。
令老周出乎意外的事一桩接一桩,小朱调到一个山区乡担任副乡长去了。
“这狗日的猪大肠,真他妈命好。”老周暗骂。
小朱到山区乡不到半年,乡长又调到县里,小朱顺利接任乡长。
他在县长的谆谆教导下,深入基层,为人民办实事,他在几个村搞泡核桃种植和黑山羊养殖试点。
小朱忙完工作,就喜欢往县城跑。一次,他拿一个烟熏火腿和十公斤荞子酒给县长,结果被县长骂了个灰喷。
后来,有个好吃的,他只好叫媳妇去送给县长夫人,自己从不带东西出入县长家。不过,每次县长都会对他说:“当个父母官,一定要清正廉洁。”小朱每次都是鸡啄米似的点头,心里却若有所思。
县税务局长上调了。小朱想到县里发展,小朱叫媳妇上趟县长家,把他的想法告诉县长夫人。
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老肖无论是肖副县长、县长,他都忘不了小朱一家对他的帮助。小朱的要求不为过分,县长这样想着。
小朱在山区乡一年零六个月加六天,就到县税务局任局长了,他觉得这个数字吉祥,六六大顺,预示着他的官禄还将青云直上。这组数字里似乎有一定的玄机。他意识到自己是官场如意,情场得意。
肖书记派夫人给小朱爱人做工作,自己亲自动员小朱思想,叫他别为了一个女人就毁了一个好端端的家。再说,领导一定要注意形象,要做一个模范公务员。最后,他直接了当的说:“再闹下去,给我回最穷最边远的乡上去。”
小朱好不容易才从一根猪大肠混到国家正式干部,又从一个普通干部混到科级干部,这要是遇不到肖副县长跌粪坑那件事,他猪大肠恐怕一辈子都要在阿扎村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和土地打一辈子交道,想到这些,小朱就当机立断和秘书分开了,不过,心里还是有些依恋。秘书得了他的重金,干脆和他玩失踪游戏。
小朱在乡上工作时,是比较踏实的,有着彝家小伙的蛮力和冲劲。但当肖副县长上升至县长、书记后,他的职位也跟着升迁了。从一个地道的彝族农民成长为一位后山坚实的科级领导,只要自己把握好人生的舵,不出大的差错,不出意外,他小子到县里任个副县什么的,是天经地义的事。
谁知小朱就是财迷心窍,色迷心窍,是糊不起的猪大肠。他从一个踏实办实事的乡长变成了享受人生的小瘪三。有贿赂不放过,有美女不错过,他的人生观彻底改变了,他认为自己有那么坚实的靠山,出点小事情,有肖书记给罩着,那些人能把他毬咬掉不成。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那他就真成了王八。小朱暗想着。
肖书记到州府任职,屁股都没有坐热乎。小朱被“双规”了。在调查人问话时,小朱提了个要求,要亲自和肖书记交待,肖书记同意了。
见到肖书记,他连磕三个响头,恳求地说:“肖书记,您一定要救我!”
“谁都救不了你,现在你的案子已经立了!就靠你自己救自己,是否主动配合?”肖书记语重心长地说着,叹了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