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殡 ——七日下葬
作者: 王乙林
时间: 2015-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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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村东头的老李死了。平静的乡村突然起来一圈涟漪,大家都说,唉,人老了,死了好,不然老躺床上活受罪。老李的大儿子李革命挨家挨户的请人、发丧。村里的堂
摘要:高衙内的父亲死了,苦于没钱下葬。他儿子有钱但是不愿意出。高衙内干脆自己拉着父亲晚上悄悄就下葬了。
《一》
村东头的老李死了。平静的乡村突然起来一圈涟漪,大家都说,唉,人老了,死了好,不然老躺床上活受罪。老李的大儿子李革命挨家挨户的请人、发丧。村里的堂事已经来了,先把报丧的人派出去,一人提一个木匣子用白布包裹的,其实里面什么也没有装。这是报丧的风俗,去报丧的人一般不进人家的大门,站在门口,吆喝一声,他舅家听着,你家的姐夫昨天去世了,三天要合棺,你莫要记错了。就这样报丧的人就挨村的把老李家的姑舅姊妹通知个遍,就算完成使命了。
高老头正在院子里面喝茶,听见隐约的哭丧声传来,他端了茶杯出来大门口,用眼一暸,原来是隔壁的老李家。心想这狗日的货,还是没有熬过自己就先走了。想想,转身就回家里来了。老伴山顶家叮嘱他说,你别去地里了,一会人家肯定要过来请的。高老头的老伴很年轻才60多岁,他老伴死后没有几年就过来和他搭伙计了。村里面的讲究不多,如果老人们愿意在一起过,铺盖卷往一起一放就可以了,结婚证的什么手续也不需要。等死了就又要各家回各家的地里埋葬的,所以大家几乎不叫女方的姓氏字,那个村里来的就叫什么家的。其实这也挺好的,大家都不尴尬。
高李两家以前啊,因为宅基地的事情闹得很僵。老李其实很小,和山顶家的差不多岁数,也就不到70岁。按照辈分,该管老高叫叔叔的。可是村里的事情最麻烦的就是宅基地,那是一分一毫都不能够让的。在这个原则上面,可以说等同于两国的国界,一旦发生纠纷,小则叫骂一阵,大则搭上性命的不在少数。高老头已经80岁了,身体很硬朗。当年两家因为宅基地开战,高老头一人独战李家三父子,丝毫没有吃亏,被村里着实的夸了很久。两家多年来就不来往,后来自己的老伴过世的时候,这才答话了。不过心里的结至今没有解开。在农村,在大的冤仇,碰见红白事都要借着个机会和解矛盾,这也是一天风俗。谁也不能够违反了,不然,会被村里人笑话没礼数的。
果不然一会,老李家的大儿子李革命和二儿子李忠诚就一身孝服的推开了门,站在大门口说,高爷爷,我爹过世了,希望你老过来帮帮忙。高老头立刻在脸上推满脸笑容说,没说得,我们是邻居,你有事就说话。李革命又说,高爷爷,你这边你看也收拾一下,来了客人或者存放车子就安排你这里来。高老头很爽快的应道,没有问题的,这还用你说啊。你家老三怎么没有回来呢?李忠诚叹了口气说,他还在南方送货呢,车还没有回来呢,我们已经给他打了电话了。
很快下葬的日子就定下来了,一般这里的风俗就是七日后下葬,如果日子选的紧了,也就在第七日下葬。这风俗千百年来几乎没有谁改变过。高老头无事就去隔壁老李家转转,抽几只主家敬的烟,他岁数大了,已经没谁敢给他老人家派活干了。
七天很快就过了,第八天是老李下葬的日子,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来赶事。唢呐一大早就呜呜咽咽的吹了起来。高老头来了兴致,从鼓乐队里要了一只唢呐,鼓起腮帮子吹了一段《寡妇上坟》依然是风采不减当年。想当年这方圆百里没有人不知道高大嗓子的名号,那是一腔好口,唱起来声音震的人耳朵生疼。靠这本事高老头是村里最早脱贫致富的家户。
高老头突然拉下来脸,把唢呐一扔,就转身走了。原来是他儿子高魁来了。其实他儿子被大伙叫做高衙内。那时候,高老头得子很迟快四十里才生了个儿子,老婆是一点委屈也不让受,一点苦也不让吃。惯的什么苦也吃不了,什么本事也没有学到手。尤其让高老头生气的是,自己近1.8米的个头,生的儿子偏偏像个矮脚的高粱秆子,不到1.6米。风一刮就怕被刮的倒地上了。他这些年日子过得紧紧巴巴,脸上也没有一点高衙内应有的贵气了,胡子邋遢的让高老头一看见就恨的咬牙根。一般在村里的红白事上,高衙内的活就是烧开水。看见高老头走过来,高衙内喊了一声爹,就低头烧水去了。高老头用鼻子哼了一声,算是和儿子答话了。
《二》
太阳出来了,高老头专门翻了一下老黄历。今日是三月初六辛巳日。这是村里老年人的习惯,人老了对红白事的日子都很敏感。尤其相信下葬的日子对于后辈人的旺衰至关重要,如果谁家在白事过后,再出些事来,大家都会说是下葬的日子,选的不妥当。高老头看了半天黄历,终究也没有弄明白,老李头今天出殡有什么不妥。关键是老李的生辰时日到底是那一个时辰,他不知道。院里已经挤满了邻居的亲戚和村里帮忙的人,乱哄哄的。高老头干脆绰了个板凳,出门来了。
西墙角已经坐了一大群老头老太太了,大家都在议论老李头临死时的情况。都说老李在床上躺了三年,这下总算超脱了,只是这样死真的很受罪。对于怎么死,大家都希望一闭眼就过去了,这才算死的伟大,是前世积德了的。高老头刚坐下,刚娃他爹就打趣他说,老高啊,这里就数你岁数大了,什么时候请我们也吃你一顿啊。高老头很自豪的说,看看,看看,多少想吃我的人,都被我吃了,别看你这老杂毛比我小几岁,谁吃谁,那还说不定呢。其实这话还真的有道理,这十年间,村里已经过世差不多快十位了,还真的都比高老头小。
“爷爷,爷爷,我想吃糖葫芦”,高老头的重孙子高进从他妈妈的怀里挣脱出来,一步三跳的直奔高老头怀里来了。高老头赶紧起身,把孩子抱了起来。孙媳妇也不说话,扭身就进老李家的院里去了。高老头抱了孩子去厨房拿了一个碗,在备料间,装了半碗油炸的糖葫芦,撒了一把糖,夹了孩子出来。孩子嘴里面塞得满满的,眼睛还是望着碗。高老头生气地说,娘的,看把孩子馋的,饿鬼似的。
爷爷明天还能够吃席面吗?
能够啊,你数数这里有多少颗头呢,数对了明天就有席面吃。孩子才5岁,他伸出一个指头,数道,一头、两头……
你看这老杂毛,就不教孩子点好,人群里立刻起来一阵笑骂声。高老头笑着说,我说错了吗,你们这群讨吃鬼,那个闭了眼,我孙子都可以吃他娘一顿。
你咋不先让孩子把你的席面先吃了啊。
那我说了不算,阎王爷什么时候请我去,我还没有接到通知呢。高老头大笑着回答。
唉,李家的老三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呢,人群中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声。是哦,还真的没有看见他露面呢。这再赚钱,老子下葬也得赶回来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这句话,针一样钻进了高老头耳朵里,高老头立刻觉得心怦怦地跳得难受。不行,得去问问。高老头立刻进去,在灵前找见老大李革命问道,你家老三呢,怎么还没有回来,眼看就要起灵了。没有等李革命张口说话,老三的媳妇巧翠就嚎啕大哭起来。弄得高老头头皮都要炸了。我弟弟的车出了点事,恐怕赶不回来了,李革命红着眼睛说。
高老头低头愣了一下,闷闷地出来了。把孩子往他爹高衙内身边一放,就回家了。高老头只觉得全身要散架了一般,进屋就躺炕上了。李家的老三去年刚贷款买了一辆新运输车,每次出门都要借钱。不过每次一回来都会及时地还上的。这次出门,托人从高老头这拿走三万元,说,还是老规矩,5分的利息。谁能够想到,会出事呢。高老头气的在自己脸上掴了一个耳光。心里想,奶奶的,这下子全完了。
开最后一席了,没有吃饭的都坐立啊,堂事用大喇叭又催一遍。山顶家的还是没有看见高老头过来吃席,就赶紧回家一看,高老头正躺着呢。
就说,起来啊,最后一餐了,快点。
我不想吃,感觉有点不舒服,你吃去吧。
那我给你端一碗热菜,你一会吃,说完。山顶家的就坐席去了。
《三》
吃了个半截,山顶家寻了个空,从厨房端了一碗热菜、拿来几个馒头,给高老头送回来。高老头还在睡着。本想叫醒他,可是李家老三的事情,让山顶家的心里有些来气。山顶家的把菜碗重重地放在案板上转身就走了。等着李家的吃饭家什收拾完了,天已经有些黑了。山顶家的回来,合衣躺在炕上,越想越着急,她伸手推了一把高老头,高老头哼也没有哼一声。山顶家的心想,这事情也还难说呢,说不定李家老三明儿就回来呢。碰见事情老往好的那一面想,这是山顶家多年的习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来在山顶家的眼前转悠,连她自己以前的死老头也过来晃了一圈,弄得山顶家心里乱糟糟的。就这样,直到了鸡鸣头遍了,她才耷拉了眼皮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山顶家的一扭头看高老头还在睡着,心想,这老东西,按照以前,他早就去地里果园去干活了。今天这是怎么了?她用手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高老头一点动静也没有。山顶家的心里想,也许他是和自己怄气呢,就说,这事情已经出了,你也该过去看看,李家老三回来了没有,别老睡着了。高老头仍然是一句话也不回答。山顶家自己起来,洗了脸,收拾好屋子,看见昨天的热菜还在案板上,就拿到锅里热了热,这才又推了推高老头,说,赶紧起来,看都快大晌午了。阳光照的屋子里很亮堂,高老头的脸黄的一点血色也没有了。山顶家的这一瞅,这才慌乱神,赶紧的摸了摸他的额头,已经是冰凉的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高老头已经去了。
山顶家的一屁股软在炕上,一行眼泪,哗哗的顺着脸颊直淌。想了想自己好命苦,遇见的都是短命鬼。过了约一刻钟的功夫,山顶家的先收拾好自己的衣物。这才去村里叫人去了。
村里有村里的规矩,人死前,都希望有儿子在跟前。这高老头死的一点迹象也没有,山顶家的心里龌龊的很,心想他儿子来了还不知道要怎样埋汰自己呢。赶紧就先叫了几个相好的老人,先给高老头换衣服,这才打发人去喊高衙内。
高衙内昨夜也是一宿没睡踏实,恍惚间,看见爹进来,给他交代什么事情。可是,他一睁眼什么也想不起来了。高衙内这些年过得艰难,虽然吃喝不愁,但是身上没有几个活钱。儿子和儿媳妇早就搬出去住了。儿子长年在外面打工,地里的活都是自己打理,可是,儿媳妇只有在找他干活的时候,才会在脸上挤出一丝笑脸,连饭也从来没有给自己端过一碗。妻子也是个实在人,对于这些事从来也没有争过什么。逢年过节的高衙内总会给高老头送点点心白糖什么的,但是每次去了都免不了被高老头的大道理教训一顿。
高老头很日能什么事情都会干,日子过的倒比高衙内松活多了。常骂高衙内说,别人的老子是什么都不愁,我倒了八辈子霉,摊上你这么个窝囊货,棺材板还得自己准备。
那年逢闰年,村里的风俗流行给老人做活(就是提前准备棺木)。高衙内没有钱,就准备先买上一点木料备着,做做样子。没成想,被高老头臭骂了一通,在村里被人笑话了许久。高衙内的妻子第一次发怒,和高老头大闹了一场,高老头发狠说,我死了不用你出一分一毫,我自己有的是钱。高衙内的妻子也回了一句说,我也怕到时候你儿子一分钱拿不出来,你想花也还花不上呢。一家人算是成了两家人了。
高衙内正在邻村打短工,被人喊了回来。进门的时候,高老头的寿衣已经穿戴整齐了,被周周正正的放在北房的正中央。山顶家的坐在炕上木木的脸无表情。
高衙内拉了妻子跪在高老头的面前枯喊了几嗓子,烧了一把纸钱,算是给老子打了个招呼。村里的一些老人已经来了,用白纸糊了一个纸幡靠在大门外,这就是通知村里人,家里出丧事了。
《四》
高魁是高衙内的儿子,今年32岁了,长得人高马大的,很像自己的爷爷高老头。可是,他不怎么爱和自己的父亲来往。接到父亲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开车送货的路上。他的职业就是大车司机,他告诉父亲说,要回也是两天后了,货要送到南方去,现在半道上,没有办法回去。高魁的媳妇到现在还没有过来,这让高衙内很恼火,村里人看重的就是这些礼数,可是这不争气的主,她就是不在乎这些。高衙内只好自己亲自去儿子家,请来一回。儿媳妇回答的很干脆,她说,人已经死了,我去了,也不见得有啥用,等高魁回来再说吧。高衙内气得几乎蹦了起来。但是和一个女人家的,也说不出个里表来,只得回头就走。
晚上,山顶家的把高老头的家底交给高衙内,除了一大把钥匙,什么也没有。高衙内打开了父亲的柜子,里面除了2000元现金,和一张李家老三的三万元欠条之外,什么也没有了。山顶家的交代说,听你父亲说,利息是5分,等李家老三回来,你就去结了款。丧事一完。我就回山顶上去了。高衙内点点了头,一句话也没有。
高衙内回家和老伴商量了半宿,算来算去,钱差的很多。如今的过事没有一万五左右是下不来的。心里有点着慌。李家老三至今还没有回来,死活还不知道。高衙内想到了儿子,儿子高魁回来,或许还可以凑一笔款子。
第二天一大早,给父亲烧录纸,高衙内就去找李家老三。一进门正好看见李家老三正在吃饭。就说,老三,你几时回来的。
我刚进门,这不,饿了,正吃饭呢。李家老三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我父亲没了,等着急用钱,你看能不能先把那笔钱结了?高衙内蹲在旁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