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鬼傻二

摘要：世上并没有鬼。其实，死鬼没有，活鬼不少。如吃鬼、酒鬼、色鬼、赌鬼、烟鬼，等等。吃喝嫖赌抽，为一些人所不齿，但入迷者甚多。那成迷成瘾者，谓之鬼。 傻二是个赌鬼。
　　 世上并没有鬼。其实，死鬼没有，活鬼不少。如吃鬼、酒鬼、色鬼、赌鬼、烟鬼，等等。吃喝嫖赌抽，为一些人所不齿，但入迷者甚多。那成迷成瘾者，谓之鬼。
　　 傻二是个赌鬼。
　　 这赌鬼又分为三类：
　　 一种是“光棍”这种人久经赌场，谙熟此道。那赌具一凡经手，便过目不忘，玩钱岂有不赢之理。这种人都是耍大钱的，一般不在家门口玩，大都下外庄玩钱，总是串乡走县。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赢了熟人的钱，一怕招惹麻烦，二是不赢熟人的钱。
　　 一种是“混混”。这种人是滚刀肉，玩钱不装钱，干拿蛤蟆赢老蚧，趁赢不趁输，输了玩命。好人怕恶鬼，这种人谁惹得起。但一般这种人只是赢个吃喝。
　　 一种是“土鳖”。这种人玩钱只是输钱不赢钱，而且是越输越玩，只输的赤裸裸，光条条，甚至是倾家荡产，妻离子散。但即使如此也九死而不悔。
　　 赌鬼傻二就是个土鳖。
　　 傻二好耍钱妇孺皆知。他赌了一辈子的钱，没有赢过一分钱。是有名的土鳖脑袋光棍心，臭棋篓子白送铜。每年辛辛苦苦，口抠肚攒，却把钱都送进了赌钱场。为这件事两口子砸锅摔碗，老婆寻死上吊，都无济于事。傻二自有一理。钱是自己挣的，不是偷来摸来的。自古玩钱不犯法。再说钱多是祸。吃了喝了香香嘴臭臭屁股，玩钱赚个过瘾。
　　 解放前，傻二的爹有几亩地，临街还开了个杂货铺，他娘是个大脚，干活却是外行，唯一的本事就是玩钱。傻二一落草，他娘就背着他去了赌钱场。饿了他抓住娘的奶子就吃，困了就在娘的怀里睡。他娘玩钱的功夫很到家，可以在赌场不吃不喝玩一天一夜。因此傻二从小接受的就是赌钱的技法，他刚一懂事就知道每张牌有几个点。
　　 十岁那年，他爹托人送他到邻村的一个瘸子开的私塾那里读书识字。傻二进学堂，像小驴套上套夹板，板凳上一坐憋得眼珠子发蓝。学生们拿着毛笔临摹，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牌九牌的点儿。老师在前边念：“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他在后边嘎吧嘴：“天九王，小皇上，天地老哥四。”老师扯着耳朵把牌扬了一地，用板子把他的手打得像发面馒头。
　　 傻二哭了跑到茅房解手，解完后跑出来，躲在墙根看着。
　　 瘸腿老师下课后到茅房解手，他腿瘸蹲不下，让学生在地上楔了个橛子，他手把着拉屎。谁知他解下裤带，搭在脖子上，刚一够着橛子蹲下，但不知被谁松动了。“扑通”便掉进了茅坑，学生们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捞上来。他弄了一身屎尿，臭不可闻。一调查是傻二所为。
　　 从此，傻二便再没有进学堂。
　　 大年三十，出门的人都回家团聚吃个团圆饭，而傻二一家依然不团聚，各自在外玩钱。除夕夜吃饺子，他娘嫌一个一个地包费事。就把面擀成两个面片，在锅底放上一个，把馅倒上，上面再扣上一个皮，包成一个大饺子，谁饿了谁切一块。
　　 傻二大了，晓得男女之事，没有花一分钱，便娶了个水葱般的媳妇儿，两个奶子鼓翘翘，走起路来风摆柳。好汉娶不着好妻赖汉娶花枝，这是他娘一夜之间赢来的。媳妇勤快，炕上炕下都是一把好手，放下耙子就是扫帚。傻二却好吃懒做，草棍不摸，吃凉不管酸。婚后另起锅灶，夫妻倒也恩爱，日子过得也有些滋味，但傻二玩钱的嗜好有增无减，偷着摸着去赌钱场，老婆没有办法，便把他的胳膊枕在自己的头下，但老婆的柔情抗不住赌瘾。傻二趁老婆熟睡之际，便偷偷抽出胳膊去了赌钱场，一夜之间便把几亩地的坨子输去了。第二天，老婆正在地里干活，他走到地头对老婆喊：“别干了！”
　　 “咋啦？”老婆问。
　　 “输去了”。老婆嚎啕大哭。
　　 “你再哭，把你也输去！”傻二骂道。
　　 就这样的人与他这样生活？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第二年土改，傻二地无一垄，得了个贫农成分。在赌钱场傻二没有赢过，但在人生的这个赌场他却赢了。他分得了田地，分了房子。这吃的用的花的一夜之间全都有了，很是惬意。但赌钱却不是很随便了，不但老婆管，政府也管，他只得偷偷摸摸的玩儿。没有几年的光景，家里又被傻二输光了。傻二没钱，手痒痒儿。这一天听得街上有人喊：“破烂儿的卖！”他起身搜索，拎了几双破鞋出去。这值几个钱？他把锅拎出去了。老婆下地回来，只见一个空荡荡的灶膛，不禁大放悲声。傻二吓得跑到姐姐家避风。无奈姐姐只得给他买了新锅。
　　 没几天，人民公社成立。万物归公，天下大同。傻二又得到了一切，吃食堂，三饱一个倒，过年过节分红，啥也不缺，啥也不愁。他高兴地呼喊：“毛主席万岁，人民公社就是好！”
　　 “四人帮”捣乱那会儿，日子紧巴，但发愁受憋全是傻二老婆一个人的事情，傻二的心思全放在赌钱场里。偷着摸着踅摸几个钱，玩两把就输去了，向别人借，没人理他。“想干拿蛤蟆赢老蚧，没门！”遭到众人的讥讽。但傻二没皮没臊，自当没有听见。老婆自认命苦，孩子们也交不起学费，早早拾柴捞草了。但傻二没有一点内疚，自有他的人生道理：“玩也穷，不玩也穷，带着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帽子更不合算，还不如这样！”
　　 正月里没有事情，傻二整天泡在赌钱场，没有钱，就瞅脖梗。突然老婆风风火火地找来，说是孩子肚子疼，在炕上打滚。过年吃点油性东西，喝点凉水就犯了病。两口子找辆小推车，急着赶着去了公社小医院。医生一诊断，是急性肠炎，得住院。
　　 傻二一听，愁得直嘬牙花子：“过年都没钱，哪里还有钱治病？”
　　 “给你钥匙，有二十元钱在箱子底下我那双新鞋里藏着呢？这是年前去姥姥家，他大舅给咱们过年的，我一直没敢拿出来，寻思正月里请客用，你快去取吧”。
　　 傻二一溜小跑回家，取出钱来。刚出家门便碰上赌友。
　　 “大哥，玩两把去！”
　　 “没钱！”
　　 “你手里拿着啥呢？”
　　 “这是给孩子治病的钱！”
　　 “你心眼怎么这么死，说不定还赢些钱呢，治病买药不更富裕吗？”
　　 傻二中了邪似地进了赌钱场。
　　 小屋里塞满了人，烟幕缭绕，脑袋挤在一起，大眼瞪小眼，一翻一瞪眼。傻二挤个缝，把脑袋探进去，看看局势，见推家子正输钱，眼看该输光了。他趁火打劫，掏出十元钱放在天门上：“孤定！”
　　 推家子被骰子一扔“六！”傻二把牌抓在手里，“啪”地一撸，两手拢在眼前，大叫一声：“粗！”眼前一亮：“地杠！”又把另外两张牌一撸：“天杠！”他两眼眯成一条线，等着赢钱。可谁知推家子大喝一声：“搂钱！”
　　 “慢着！傻二一把攥住推家子的手：“啥牌？”
　　 “两对堆，头对金瓶，后对大人”。
　　 “天杠地杠架不住对撞！”傻二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下一轮！”推家子此次赢了个全通，士气大振。
　　 “豁出去了！”傻二手心出汗，眼睛冒火，又掏出十元钱，放在天门上。
　　 一看牌子，傻二傻了，脖子后边直冒凉气，两手直颤颤，脸上的汗刷地流了下来，脑袋像被打了一闷棍。他仿佛看见孩子在医院病床上打滚，老婆两眼淌泪。他双手紧紧地攥住钱，不忍撒手，那是就孩子命的钱啊！
　　 “抓赌的来了！”不知是谁像诈尸般地鬼叫了一声，屋里炸了窝。
　　 “哗啦！”几条枪从窗户外捅了进来：“不准动！”
　　 大家吓傻了。傻二在慌乱中，趁机把手中的钱塞进了裤裆，蹲在地上。
　　 “起来！”抓赌的人踢了他一脚。
　　 他站起身，钱一下出溜到脚下（傻二家穷，他只穿了一条光杆棉裤，里边什么也没有穿）。他一脚把钱踹在脚下。
　　 抓赌的人一脚踢了他个仰八叉，把钱抓在手里，骂道：“跟我使这个鬼话活，走！”
　　 赌钱的全被送到公社去了。
　　 傻二老婆在医院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一夜没眨眼皮。孩子输上了液，好多了。可傻二到现在也没见踪影。她提心吊胆，怕发生意外。天没有亮，就在医院外边望着。隐隐约约看见有几人在扫大街。
　　 “傻二，扫这边！”有人大声吆喝。
　　 “啊！”老婆这才明白了，原来傻二被抓赌了。
　　 自此之后，老婆一个钱毛也不让傻二摸着。
　　 难熬的冬三月，村里三五成群地赌钱。傻二憋不住了，向老婆要钱。
　　 “手痒痒了上墙上蹭蹭去！”
　　 “你给不给？”
　　 “不给！”老婆斩钉截铁。
　　 “不给我就死去！”
　　 “你死了我更清净！”
　　 “好！你别后悔！”傻二一咬牙，钻进了西厢屋，插上门，顶上镐。
　　 老婆一见傻二玩真的了，没命地喊“快救人那，傻二上吊了！”
　　 人们围了上来，没踹开门，几个小伙子破窗而入。
　　 不一会儿便笑得前仰后合地出来了。人们进屋一看，原来傻二用绳子吊着后脑勺。
　　 “真不嫌丢人！”老婆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啥叫丢人？不偷不抢不搞破鞋，谁管得着？这年头，越穷越光荣，谁富谁倒霉！”
　　 改革开放后，人们都奔富了，家家都富裕了，唯有傻二还是穷得叮当响。
　　 “傻二，你好几个孩子，应该好好过日子了！”
　　 “用不着你劝。我虽叫傻二，但我不傻，吃的咸盐也比你多几年。只要是共产党领导，你就不用发。解放后这么多年，你见谁发财了。谁富谁倒霉。‘万元户’不知给谁攒钱呢？你好好攒钱吧，到时分给你二哥一份。”傻二讥讽着，打着哈哈扬长而去。
　　 有时他找几个赌友想过过瘾，也没人愿意搭理他。他很失落，这是从来没有的感觉。人们这是咋的啦？他也很奇怪。
　　 傻二活得很郁闷，孩子们因为穷，搞对象也很困难，也挤兑他。不久傻二得了绝症。弥留之际，家人围在床前。他已神智迷离，不能言语，双手在空中抓摸，众人不解。老婆从柜里拿出一副油光发亮的赌具，塞在他的手里。傻二紧紧地抱在怀里，长长地叹口气，又伸出一个手指头。众人还是不解。以为还有一件事没有办完，或是还有一个亲人没有来。老婆说：“你的心思我知道，等以后平分了富裕人的钱给你送去，让你在那边有钱花，有钱赌。”听到此处，傻二微微一笑，双眼紧闭，与世长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