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子
作者: 杨遥
时间: 2015-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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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仁是个修自行车的,孟胜利也是个修自行车的,两家紧挨着,谁都不理谁。在此之前,张秀武家和孟胜利家也谁都不理谁。郝仁买下张秀武的房子,好像也继承了张秀武和孟胜
郝仁是个修自行车的,孟胜利也是个修自行车的,两家紧挨着,谁都不理谁。在此之前,张秀武家和孟胜利家也谁都不理谁。郝仁买下张秀武的房子,好像也继承了张秀武和孟胜利的恩怨。
郝仁来我们院之前,镇上只有孟胜利一家修自行车的,生意好得不得了。经常看到孟胜利搓着两只沾满油污的大手,爽朗地大笑。他一说话,像用锤子敲铁砧,铮铮的有回声。他家两个孩子,老大孟夏一聪明伶俐,但非常淘气;老二孟秋一学习好,在县城上重点初中。孟胜利虽然给两个孩子取名都有“一”,但一点儿也没有勉强他们争第一的意思,甚至连这个想法也没有过。他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可以把他家的两个孩子安排得妥妥当当。再说,他有一门好手艺,孩子们再不济,老大孟夏一可以跟着他学修自行车。谁家没有自行车呢?哪辆自行车在几十年的使用寿命中,不被修理几次,更不用说平时胎破了、链条坏了之类的小活儿,而且子承父业,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秋一本来学习就好,又是女孩子,给她准备好嫁妆就可以了。
张秀武夫妇都是公家人,一个在灌渠工作,一个是镇上的教师,孩子们从小学习好。人们认为就应该这样,老师的孩子学习不好,谁能学好?
孟胜利没有和张秀武比的意思,虽然他们住在一个大院里,房子挨着房子,屋檐连着屋檐,还共用了中间的一堵夹墙,但两家人各是各的活法,院子里的其他人和镇上的人也没有把他们放在一起比较。
两家因为啥不说话,不知道。后来张秀武调到县水利局,把老婆也调走之后,人们就更不知道了。
郝仁搬来之前,孟夏一已经辍学,开始跟着孟胜利学修自行车。孟胜利并不怎样管教他,夏一愿意学就学,不愿意学就去玩,反正日子能过得去。用不了多久,夏一就会成为孟胜利的一个好帮手,这从他很小的时候就可以看出来,那时,孟胜利修车,他经常帮着卸轮胎,打气,沾上满手油污后,抹脸上扮戏子唱戏,人们说不愧是孟胜利的儿子。不出意外的话,几年之后,他会成为镇上的另一个修车师傅。再过多少年,他将接过孟胜利的摊子,娶老婆,生孩子。这是人们预料到的孟夏一的生活。
张秀武家搬走之后,镇上许多人想买他的房子,一直谈不妥。忽然有一天听说他的房子卖了。然后郝仁搬来,也修自行车。谁也想不到张秀武把房子卖给了另一家修自行车的,人们说打个灯笼也难找,不知道张秀武是怎样找来的?
郝仁搬来时,下巴上的胡子已经开始发白,但是他说话也像孟胜利一样,铮铮的。那天跟他来的除了运东西的大车,还有一辆212吉普车。郝仁从212上下来时,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根本不像一个修自行车的。他笑眯眯地帮着往下搬东西,但212上下来一个人说了几句话后,他便不亲自动手了。那人指挥随车来的其他几个人搬东西。郝仁便只管安排人们把东西放哪儿。
这时孟胜利正在整圈,他仔细地把一根根辐丝拧好,用扳子在装好辐丝的轮胎上划了一圈,辐丝发出清亮、整齐的声音,孟胜利感觉自己好像在弹钢琴,尽管他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钢琴。这时两个镇上的人前后脚进来,几乎同时喊,孟师傅给我们补一下胎。
孟胜利喊,夏一,夏一!
夏一不知道跑哪儿玩去了。
孟胜利示意他们等等。他把整好圈的自行车放一边,给两辆自行车都放了气,先打足一条破胎的气,放水里,找出冒气泡的地方,锉子锉好,抹胶。等胶干的时候,给另一条打气……不到十分钟时间,孟胜利补好两条胎。他得意地笑笑,继续把轮胎往整好圈的自行车上安。这时车主来了,他看了一眼还在忙活的孟胜利说,孟师傅,你隔壁又开了一家修车铺!孟胜利大大咧咧挥了挥手,仿佛面前飞过一只苍蝇。他把放倒的自行车扶起来,转了一圈后轮,车轮稳稳的,发出钟表秒针一样均匀旋转的声音。
三位顾客都走了,自行车铺里安静了。孟胜利把地又扫了一遍,扫得每一个砖缝都看得清清楚楚。太阳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屋里还是显得不够亮堂。孟胜利忽然觉得自己的门面有些小,他想是不是应该请人把门窗改成那种铝合金大玻璃的?这时,隔壁忽然传来咣当一声响。肯定是搬家的人不小心把脸盆摔地上了。孟胜利听见脸盆歪歪扭扭拐了几下,啪一下扣在地上不动了。他想起两周前,院子里几个男孩问他要里胎做弹弓包皮。他剪下长长的几条。
郝仁修车铺正式开业的那天,院里的人们没有一个去道贺。谁也和郝仁家不熟,大家又觉得同孟胜利一个院子生活了几十年,去给郝仁道贺好像对不起孟胜利。但这也没有冷落了郝仁,派出所的所长、信用社的主任、邮政所的所长、镇长助理和几个当官的……这些吃公家饭的和我们村的书记、村长都到了。更让人吃惊的是供销社主任让人拉来二十辆刚进的自行车,他经过孟胜利的修车铺时,把头低得低低的像在看地上的蚂蚁。这些组装新自行车的生意以前都是给孟胜利的,孟胜利也从来没有亏待过他。现在车子刚一到了郝仁家门口,还没等停稳,他就昂起头喊,郝师傅,给您添麻烦了,刚进了一批自行车。
这些没有组装的自行车郝仁在家里放不下,就一辆挨一辆靠墙摆在门口,那崭新的钢铁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人们猜测为什么这些吃公家饭的都来给郝仁捧场?很快就知道,郝仁老婆的一个弟弟在我们县里当副县长。这么大的官,院子里的人们都没有见过,马上人们有了许多想法。一些人为自己没有给郝仁道贺后悔,赶紧过去凑热闹。
中午的时候,郝仁的老婆端着油炸糕给一家家邻居送,大家一下觉得这两口子挺和善。到了孟胜利家门口时,门关着,郝仁老婆喊了几声,没有人应。从那时开始,两家再没有说过话。
郝仁在门前悬挂了一块白铁皮红字的“郝仁修车铺”广告牌,生意正式开张了。
组装自行车是一笔大生意。郝仁每天吃了早饭,把铺子门打开,开始干活儿。郝仁的手艺看起来不错,那一大堆钢铁零件在他手里活了起来,它们一件争相扑到另一件上面,抱得牢牢的,咬得紧紧的。一辆、两辆……一排自行车闪闪发亮摆在他门口。
孟胜利的门前没有招牌,除了郝仁,镇上别的耍手艺的都没有招牌。人们来了镇上,基本上都知道干啥的在哪里。偶尔有个人问,修自行车的在哪里?马上会有人给你指到孟胜利的修车铺。
这天正好有个人问,修自行车的在哪里?指路的人告诉他,往西走三百米左右,马路北面。他走到我们院子那儿时,看到了郝仁修车铺几个大字,马上拐进去。在以前,他一定会走到孟胜利的修车铺。
说来奇怪,有几个熟悉的街坊差不多自行车同时出了毛病。他们前后脚去了孟胜利的修车铺。有的轮胎扎了个蒺藜,有的链条松了,有的大梁歪了,还有一个掉了个脚蹬。最后进来那个修刮泥板的性子急,看见里面有几个人在等,去了隔壁的郝仁修车铺。
镇上那些吃公家饭的,孟胜利基本都熟。他们来修自行车,像补胎、换气门芯这些小活儿,孟胜利从来不收钱。整圈、换大件的东西,他也会客气地打折,图以后办事情方便。像以前供销社组装自行车,都是找孟胜利。那些工商、税务收钱的时候,都会对孟胜利照顾一些。可是郝仁一来,供销社的活儿马上成了郝仁的。而且那些吃公家饭的,自行车坏了,不再找孟胜利,都去找郝仁,仿佛他们这样就能巴结上郝仁的小舅子。他们进了郝仁修车铺,一般都会先掏出一根烟,递给郝仁,帮他点上,然后才告诉郝仁他的自行车哪里需要修。修完之后,他们价钱也不问,仿佛和郝仁很熟似的,扔下一张整钱就走了。
我们这些邻居,以前找孟胜利修车,他没少给我们照顾。可是现在有了郝仁,大家为难起来,继续找孟胜利吧,怕郝仁不好看;找郝仁吧,孟胜利不好看,而且显得大家也不地道。于是修自行车成了一件为难的事情。人们自行车坏了,不再白天去修,而是天黑之后,看见孟胜利家门口没人,就去郝仁家;看见郝仁家门口没人,就去孟胜利家。有时候很晚了,两家的铺子还开着门,孟胜利和郝仁都在修自行车。人们就索性谁也不去找,一些小问题自己动手,大问题第二天再说。可是小问题看见小是到了孟胜利或者郝仁手里,人家一摆弄几分钟就好了,自己修一没有工具,二技术不熟练,补胎时卸一条轮胎有时就得一个多小时,更不用说别的活儿。有的人自己修不了,第二天还用自行车,没办法只好去借,碰巧邻居家的也要用,只好去更远的人家去借,苦不堪言。这时人们就骂张秀武,房子卖给谁不好,偏偏卖给郝仁这个修车的!
有了郝仁,孟胜利的生意一下减去一半。以前他几乎总是在忙,一时忙不完的,人们没有别的选择,只好等他。现在生意少了不说,许多人一见他忙,马上推着自行车去了郝仁家。夏一以前很贪玩,他知道那些人再着急,也得等他爸爸。现在他整天守在铺子里,可是许多时候他爸爸也闲着。
孟胜利也学着郝仁那样,在门口挂了一个白铁皮招牌。孟胜利修车铺六个大红字闪着喜气的光,但并没有给他招徕更多的生意。
令人吃惊的是,没过多久,郝仁开始收徒弟了。以前镇上想学修自行车的,他们去找孟胜利,他总是推辞。谁都明白“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他要把自己的手艺传给儿子夏一。可是郝仁不管这些,他没有儿子,两个闺女都在包头,找他学艺的人只要老实、勤快,他都答应。于是不到一年时间,郝仁收了五个徒弟。他的这些徒弟有的二十岁出头,有的小学刚毕业。他们不光跟着郝仁学修车,而且把郝仁家几乎所有的活儿都包了。买菜、生火炉、打扫卫生……啥都干。郝仁和他老婆一下显得非常轻松。有生意时,郝仁只干那些技术性强的,一般的活儿都交给他的大徒弟、二徒弟。即使这样,他的活儿也比孟胜利干得快许多。他老婆养了许多花,每天他的几个小徒弟帮她把花搬到院子里,她拿着花洒浇浇花,拿着铲子松松土,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想吃啥菜告诉徒弟,很快有人买回来。
暑假的时候,郝仁的一个闺女领着两个外甥女从包头回来了。他的闺女皮肤很白,戴着一副眼镜,说着一口蛮好听的普通话。穿得简单,一件白色半袖衫,一条米黄色裤子,但给人特别干净、清爽的感觉。两个外甥女很洋气很文明,小的那个才上小学,戴着一顶蓝色遮阳帽,上面印着北京大学几个白字。她们举手投足都有城市女孩那种气质,她说长大之后要上北京大学!几年前,镇上有家开照相馆的孩子考上上海交通大学,在镇上轰动了好长时间,我们的老师都让向他学习。北京大学比上海交通大学好吗?我们问。小姑娘瘪瘪嘴说,北京大学是中国最好的大学。遥远的北京大学一下使我们对这个小姑娘充满了敬意。那段时间,院子里所有的孩子几乎都围着这俩姐妹转,连秋一也不顾两家大人不说话,经常围着她们问这问那。
女人临走的时候,我们院里好多人家让她帮着从包头往回捎东西,头巾、袜子、围脖、皮夹克、牛肉干、马奶酒……据说包头的东西又多又便宜。
大约过了一个月,这些东西陆续寄回来。女人们穿上这些衣服,果然洋气了不少。那些牛肉干也似乎比我们这儿的新鲜的猪肉羊肉好吃。没有买上东西的人家赶紧去郝仁家托他让女儿再去买,买上的告诉自己的亲戚朋友,再去郝仁家托他女儿买。郝仁家一下变得非常热闹,镇上的女人们跑到他家里,和他老婆交流哪种衣服既便宜又好看。她们去的时候,一般都推一辆坏了的自行车请郝仁去修,仿佛不这样有些不好意思麻烦他闺女。当然郝仁很少动手,他的徒弟一般就能把自行车处理好。但他们挣下的钱大部分是郝仁的。镇上学艺的规矩是头两年不挣钱,第三年挣点零花钱。这些女人不光这样,还怂恿自己的丈夫自行车坏了去郝仁修车铺,她们觉得这样和郝仁家就套上关系了,找郝仁老婆方便些。
孟胜利的生意明显比以前少多了,他没事干就擦锤子、钳子、扳手等工具,每一件工具都擦得明晃晃的,但是很多时候这些东西放在那儿用不着,像汪着一潭死水。夏一好像一下长大了许多,明白了什么,几乎整天守在铺子里,但这并不能挽回他们的颓势。夏一无聊时,一张一张擦拭墙壁上的奖状。秋一从小学起,每个学期都能拿回“三好学生”、“学习标兵”等几张奖状。十二岁考上县里的重点中学之后,每个学期继续往回拿奖状,而且能得上奖学金。整个一面墙壁都贴满了她的奖状。夏一擦着这些金光灿烂的奖状时,心里就会不由升起一种自豪感,他觉得他的妹妹是世界上最棒的,他希望秋一考上大学,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工作,也像郝仁的闺女那样,可以帮镇上的人们买回更多便宜又好看的东西。
一个周末,秋一回家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自行车丢了,她哭哭啼啼地告诉老师,然后搭了同学的一辆自行车回来。孟胜利正在捣一个铁片,他没有责怪女儿,可是他心疼,一不留神就把锤子砸在了自己的手指上。鲜血从手指上流下来,粘在黑色的铁砧上,在上面留下几个清晰的指纹。秋一流泪了,喊,爸爸!孟胜利大声说没事,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眼泪也淌了出来。夏一和秋一担心地一起喊,爸爸!孟胜利用另一只手背把眼泪一擦,冲秋一说,爸爸给你买一辆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