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凤的本命年
作者: 任静
时间: 2015-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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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脚踏进本命年的门槛,靳凤就发现自己的生活一下子全乱套了。 “本命年犯太岁,太岁当头坐,无喜必有祸。” 靳凤对这种说法深信不疑,她甚至对即将到来的本
一脚踏进本命年的门槛,靳凤就发现自己的生活一下子全乱套了。
“本命年犯太岁,太岁当头坐,无喜必有祸。”
靳凤对这种说法深信不疑,她甚至对即将到来的本命年怀有一种畏惧心理,心里无端地滋生出了一份深深的担忧。为此,曾招来丈夫董桥的一番嘲笑,他笑妻子一手抓科学,一手抓迷信,真是妇人见识。
一
靳凤是一家青少年杂志社的编辑。她身材娇小,椭圆形的脸盘上架着一副近视眼镜,为她那平凡的脸上平添了一些儒雅的气质。记得在一次笔会上,一家市级文学刊物的总编在读了她的习作后,一语双关地用了“秀外慧中”四个字作评。
靳凤的性格与众不同,她聪慧,率直,风趣,性急,心里有什么就不由得说了出来,她的性格中还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浪漫情调。当年谈恋爱时,董桥正是被她这种浪漫情调所吸引。如果把初恋比作甜蜜的夏天、新婚比作悦人的金秋,那么靳凤浪漫的心境仍然还停留在这两个美丽的阶段。她一直希望自己就这样陪伴在他身旁,慢慢变老,一起幸福地穿越这个世界。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忙碌而务实的董桥早已疏忽或者厌倦了这些曾经倾倒自己的东西,而是笑着把它贬为“风花雪月,不务实际。”
靳凤对丈夫嘲笑她迷信的话置之不理,依然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2006年元旦,单位放了一天假。即将踏入36岁门槛的靳凤,一大早就赶到了离家最近的爱家超市,为自己和同龄的丈夫各选购了一打本命年要穿的,据说会带来吉祥平安的大红裤衩。她还走到首饰柜台,选购了两个玉佛挂件,准备回家好挂到卧室里避邪。
近几天,靳凤时常感觉心神不宁,右眼皮跳得厉害,总感觉像要发生点什么事。
下午给远在家乡的父母挂了个长途,老妈说家里一切都好,让她不要牵心挂念。老妈絮絮地说了一会儿,临挂电话时,又突然记起过完年就是大女儿的本命年,连忙反复叮嘱她本命年可别忘了扎红腰带。
放下电话,她依然不知缘由地心事重重。
一觉醒来,侧过身看丈夫董桥正睡得十分香甜,他甚至在鼾声中痛快地流下了一些哈喇子。她一边给丈夫掖了掖被角,盖住了他裸露在外面的臂膀,一边凝视着那张熟悉的脸庞。丈夫的脸颊瘦削得见棱见角,刚刚刮过的胡子茬上泛着青幽幽的光。就是这张曾经令靳凤无数次油然滋生出母爱般怜惜之情的英俊脸庞,今天不知怎么无论如何也激荡不起她那如水的温情。她觉得丈夫今天的睡相格外难看。想起以往丈夫常常流露出对自己那份依恋与百般的温存,靳凤不禁又朝丈夫望了一眼,还是那浓眉大眼,还是习惯压着胳膊肘睡觉,那老实拘谨的睡相曾惹起靳凤对丈夫无限的爱恋。
她搞不明白,激情怎么说没有就没有了。难道他们的婚姻也产生了审美疲劳?当年,他俩的结合,在家乡那个小县城,在同学们眼里,曾一度被传为一段佳偶天成的绝妙佳话。
英国作家倪高斯说过:“婚姻是一部书,它的第一部是诗歌,其余都是散文。”靳凤觉得这个比喻贴切极了,自己现在的婚姻不正是一堆杂乱无章的散文吗?
也不知从哪一日开始,靳凤就觉察出了董桥对自己的冷淡,好像已有大半年了吧。
两个人睡在一张宽大的席梦思床上,各自只占据了两边两个头,中间空出了一大块地方,是那么的空旷,仿佛是楚河汉界,又似乎是旅客爆满的旅馆,不得已将两个陌生的旅客安排在仅剩下的惟一的一张床上,两个孤单寂寞的旅客只好无奈地将就睡在这张床上,再次演绎着一幕同床异梦的悲剧。靳凤一下子就感觉到了与董桥的距离是那么遥远。人们常说距离会产生美感。此刻,靳凤不但没有感受到任何美感,相反她只感觉到有一团陌生的浓雾正弥漫在眼前,生硬地将她和董桥隔开,让她无法穿透。那团浓雾还肆意侵袭到她的脑海胸间,压迫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常常盯着那块空旷的地方出神,有时难免勾起孤单伤感的情绪,似乎有一股寒气正从心底缓缓升上来,直侵入脚后跟,她感觉自己整个人跟结了冰似的。
她蜷缩在这张冰冷的大床上,思绪却飞回到了租住出租屋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靳凤和董桥分别供职在古城东郊和北郊两家不太景气的公司,两个人的收入加起来还不到2000元。他们租住的房子还不到20平方米,既是卧室,又是厨房,还兼客厅和书房。家中惟一的电器就是一台18英寸的黄河牌彩色电视机,只要村子里一停电,这台电视机的显像管保证又被烧坏,董桥免不了一边抱怨,一边把它抱到修理部修理。后来,一位同事搬家时,送了他们一台旧洗衣机,这台洗衣机的性能倒是不错,衣服洗得很干净,但就是下水管坏了,每次洗完衣服,靳凤都要在董桥的帮助下,将洗衣机反扣过来,才能将里边的污水倒出来。他们房子里最显眼的家具便是一个大书柜和由一张一米五宽的双人床与一块大木板临时拼凑起来的大床。女儿刚从姥姥家回来时,常常说那是一铺炕。
“妈妈,我要到炕上去玩!”
靳凤耳畔仿佛至今留有女儿脆生生的声音。
那时候的日子过的艰辛却又甜蜜。小俩口上一天班也不知道疲倦,两个人还要起早贪黑地爬格子赚稿费。虽然有时会为一个标题,一段结尾争论不休,但那是甜蜜的争论,让她至今忆起仍然感觉分外甜蜜。有的中午,董桥会顶着大太阳,气喘吁吁地骑车大老远赶到靳凤单位上请她吃饭。说是请吃饭,其实也就是一碗油泼面外加一个肉夹馍,靳凤常常会被丈夫这个浪漫的举动感动得一塌糊涂,毫不掩饰地绽放出了小女人情态。
每天下班后,靳凤和董桥都不敢在单位做片刻的逗留,蹬着吱吱响个不停的自行车风尘仆仆地往家驶去。董桥去菜市场买菜,靳凤去幼儿园接女儿。
等靳凤赶到幼儿园,女儿的眼睛已经哭红了,也许是刚刚被阿姨训斥过,因为妈妈又迟到了。女儿哭得很伤心,边哭边扯着妈妈的衣襟恳求。
“妈妈,我的好妈妈,我求求你了,以后别上班了好不好?哦哦哦……我不要阿姨看,我要妈妈!”
看见女儿哭得涕泪交横,满脸抹得像个花脸猫,靳凤十分心疼,她掏出纸巾俯下身子,擦净女儿的小脸蛋,然后在女儿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
“囡囡乖,妈妈不上班,谁给妈妈发工资呢?没人发工资,我们家吃什么呀!如果没有钱,星期日妈妈再也不能带你和哥哥去吃麦当劳喽!”
女儿一听妈妈不上班就没人给妈妈发钱,她害怕再闹以后就真的吃不成麦当劳了,连忙破涕为笑:“妈妈,囡囡是乖孩子,不哭。”
回到家,放下挎包,赶紧洗手,开始择菜擀面生火做饭。夫妻俩你炒菜,我擀面,分工明确,配合协调,一边做饭,一边谈论着各自单位新近发生的一些有趣的事情。两个孩子正端端正正地坐在电视机前,目不转睛地看动画片。不一会儿,饭菜的香味就氤氲了整个小屋。
吃过晚饭,董桥去院子里的公用水龙头上刷洗碗筷,才上小学二年级的儿子趴在小茶几上做作业,女儿也不甘寂寞,她踩着小凳,慢慢爬到家中惟一的一张椅子上,然后站直身体,边唱边扭:
“小熊猫,胖墩墩,胖呀胖墩墩……”
靳凤坐在床边给丈夫织着毛衣,听见女儿稚嫩的歌声,她停下手中的活计,望着眼前这安逸祥和的一幕,心底泛起无限的甜蜜与满足。
晚上,两个孩子睡在大床中间,她和丈夫分别把着两头,丈夫常常幽怨地望着靳凤。
深夜,丈夫有时会把熟睡的女儿移到自己那头,然后像做贼似的偷偷钻进靳凤的被窝里,她故意娇嗔让丈夫赶快离开,小心弄醒了孩子,丈夫却扮个鬼脸,一伸手揽住她那小巧滚烫的身子……
丈夫又是彻夜不归,一夜无眠的靳凤翻出了泰戈尔的诗集《飞鸟集》,默默诵读其中最精彩的诗篇《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她把这首恋爱时最钟爱的诗篇,工工整整地抄写在纸上,打算等董桥兴致好时,拿出来让他再次品读品读,好好回味一下他们过去曾经经历过的那段美好时光。
有几次靳凤真想用这种诗意的举动来融化与丈夫之间无形的隔膜。但是她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冲动,她不愿意让丈夫浅看自己,因为董桥一直把那些挂在嘴边的爱斥之为浅薄。
董桥是古城一家食品公司的主要负责人,整天穿梭于形形色色的客户之间,常常是喝得醉醺醺的,回家倒头就睡。夫妻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丈夫偶尔想起靳凤,也只是想干那事。干那事之前,董桥的行事也一如他那嘎蹦脆的性格,直奔主题,没有前奏也没有尾声。靳凤对这种缺乏温存的爱抚,感到十分遗憾。
“你这简直就是强奸!”有一次完事后,她甚至半认真半开玩笑地对董桥说道。
哪知丈夫根本听不出弦外之音,他竟还这样大喇喇地回答:
“强奸就强奸,我强奸我老婆,谁敢放什么屁!”说完倒头就睡,不一会儿便发出了香甜的鼾声。惹得靳凤心里老大不高兴,可又拿他没有办法。
靳凤感到十分困惑,原先日子困难时,一家人是那么相亲相爱,如今房也有了,车也有了,何况两人还都有一份令人艳羡的工作,却怎么也找不到原先那种相濡以沫的感觉了。她不知道自己的感情究竟遇到了什么麻烦,她真担心这个冷漠的暗礁会搁浅他们这艘已经在风雨中航行了十多年的婚姻之舟。
二
靳凤供职的那家杂志社坐落在古城南郊的一处繁华地段。杂志社主办有一份青少年科普读物。在如今这个信息快餐化、期刊普遍不景气的时代,这份刊物也不可避免地正走向低谷,发行量不尽人意,十几个人就那么不死不活地吊着,每个月的工资发放都成了问题,到目前为止,已经有整整五个月没开资了,编辑们怨声载道。
杂志社领导为此心急上火,虽然想了不少招,比如随大刊赠小刊、组织青少年画赛、结集出版教师论文集、有奖订阅等等,但是仍然无法拖起杂志社这辆急剧下滑的破车。有一段时间社领导决定开始重起炉灶,策划投资新刊。由于办刊方向的不科学性和缺乏认真严谨的市场调研,致使这本新刊最终成为营养不良的早产儿。这种有点急功近利的做法,不仅于事无补,反而由于投资方向的严重偏差,致使杂志社这辆破车更加加速了下滑的速度。无奈之下,只好常常开会发动群众,集思广益,群策群力。
星期一早上照常又是例会。签到后,靳凤看见大家都一声不吭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等待开会,几个领导一个也没来。就起身拿起水杯接了一杯矿泉水,走回来的时候,她听见邻桌的汪玲和丁娟在小声议论着什么,见她走过来,慌忙互相使了个眼色,停止了说话。
杂志社一共有四个文字编辑,除了同时兼任编辑部主任的靳凤外,还有汪玲、丁娟和白雪。汪玲和丁娟与靳凤一样也都是孩子妈妈,只有白雪还是位未出阁的大姑娘。
靳凤的文学素养以及文字功底,大家一致公认在其他几位之上,主编也经常把一些需要策划的任务交给她,因此她对自己颇有信心。除了在校对时,她会毫不客气地指出其他人存在的一些不该出现的错误,让那些面皮薄的人下不来台以外,平时她还是与大家相处的比较融洽。
对于汪玲和丁娟的窃窃私语,靳凤不以为然。她知道这两位同仁时常喜欢咬耳朵。性格直率的靳凤想,只要不耽误工作,爱咬就咬吧。人常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女人扎堆的地方是非本来就多。他们这个编辑部几乎是清一色的娘子军,除了扈副主编和发行人员小陈偶尔进来一次外,办公室里几乎就嗅不到一丝男人的气息。
她拿出了一摞急待编辑的稿件,整理了一番,按栏目分类筛选,最后挑出了其中标题最精彩的几篇,准备一会儿开会时再仔细看看。她仔细思索着,好像还有什么事放不下心来。噢,对了,海南的那位作者应该马上给她写封回信,她的投稿热情很值得赞扬,但是,她对栏目稿件的定位好像始终找不到北,耐心地给她指点一下迷津,看来很有必要。还有浙江的那位作者已经几次三回地催要稿费了,也应该在一会儿的会上向领导提个醒。
靳凤对于杂志社每周必开的这种没有多大现实意义的例会十分厌烦。她认为与其一周两次搞这种形式上的总结与调研,还不如直接派记者编辑到读者当中去真实地了解读者真正的需求。她一贯主张“读者需要的就是我们最应该做的。”她尤其对主编那千篇一律、冗长空洞的发言十分反感。每次开会,她都仿佛要经历一场炼狱般的煎熬。
主编姓仇,是个中年妇女,模样姣好,一双大眼睛格外迷人,留一条时下罕见的长辫子,中等身材,身段窈窕。美中不足的是胸脯扁平得像飞机场,臀部也非常干瘪,该凸起的地方没有凸起,该翘起的地方也没有翘起。
“仇主编身材蛮好,就是曲线起伏的频率较小。”白雪曾为此这样幽默地评价这位女上司。
仇主编的生理年龄大约有四十多岁,尽管她每天不惜花钱、花时间在那张老脸上涂抹导饬,但是暗黄的脸色和眼角细细的鱼尾纹还是差强人意地显露出了年轮轻轻碾过的痕迹。而她的心理年龄嘛,据观察,恐怕也只有十八、九岁。她是那种典型的“嗲妹妹”,经常会不合时宜地在办公室里发出轻佻的嗲声嗲气,令人冷不丁地起一身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