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草
作者: 满山红叶
时间: 2015-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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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去他单位探亲,热脸贴个冷屁股,青草一想起来就心里不是滋味。那天走近他铁皮房工棚,有工友告诉他你老婆来了,他从干活的场地回到铁皮房,见到青草,他一张脸就阴
那次去他单位探亲,热脸贴个冷屁股,青草一想起来就心里不是滋味。那天走近他铁皮房工棚,有工友告诉他你老婆来了,他从干活的场地回到铁皮房,见到青草,他一张脸就阴呼啦的像长白山。青草因为紧张搓着双手,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如果是很恩爱的小夫妻,那么久,好几个月不见面,老婆一大早没吃饭挤上去城市的那辆大客车去看他,想给他一个惊喜。对方说什么也会乐得直蹦高。这个场面是青草最尴尬的,好几个农民工都在,他不顾有人在,一个劲的埋怨,你男人是大款吗?你来干什么?我在游山玩水啊?不好好在家呆着出来干什么?青草准备了一晚上思念他的话,这时候都排不上用场,她突然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在他面前她是个垃圾,可以扔掉了。她的眼泪在打转转,最终一扭头落在地上。手里提留着从家里做好的炖鸡肉,自家果园里的苹果,这个包包像泰山一样沉重,她无法安慰自己这颗乱七八糟的心。有人在劝他,你不能这样,你老婆风尘仆仆从乡下来看你,要是我老婆,我非得抱起她在地上转几圈。请个假,好好陪她一天呗。他还在喋喋不休,好像青草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不依不饶。阳光像鲤鱼身上的鳞片透过模板盒子支起的窗户折射进来,五月的天还是很柔和的。青草早晨走的时候,屯子里柳树掩映的人家院落里都盛开着美丽的桃花,青草当时就想,要是自己今天突然出现在他跟前不知有多么激动人心的拥抱。青草太需要这个怀抱了。
青草觉得城里的太阳都是骗人的谎言,她的心在被男人切割的支离破碎后,他头前不声不响出了铁皮房,青草只好跟了出去。这里青草只认识他,青草是奔男人来的。
铁皮房周身散发着金属一样的光,晃得青草眼睛疼,她发现手里那个布包包和自己这一身打扮的确不和谐,就像他在工棚里第一眼扫过来时留下的鄙夷和不屑,她明白这次就不该来。
他一直朝前走,经过施工现场,他绕着道走,唯恐他的婆娘碍了他的眼给他丢人。
青草不傻。
走出像一支大簸箕般围在一个沟茬的场地,来到宽阔的柏油路上,他终于吐了口气,似乎这口气在他嗓子里淤积很久,青草是根鱼刺,卡在他脖子上。
他转过脸,还是多云天气,你来干什么?没看到我忙吗?
青草嘴巴嗫嚅着欲言又止,她想说从正月扛着小行李卷走了到现在都四个多月了,她想他,话到嘴边被他的冰冷打了回去。
那我回去了,你在这里注意安全,家里的活儿,孩子老人你就别惦记,有我呢。
也许是这句话唤醒了他麻木的神经,再或者是他的良知还没泯灭,他拉起她的手,趟过一条不深的河,去了一座青山里。
刚下过一场雨的大山,拥抱了青草。那些肆无忌惮盛开的野花多么让青草羡慕,她记起一部电影题目是“野百合也有春天”。
青草的春天在这桩无爱的婚姻手掌里被岁月风干与枯萎。
他的目光像针线女人手中的锥子,在上下左右把青草扎了透彻后,朝草地咂了口痰,青草看出了他的厌弃。
这个和自己睡在一铺炕上十几年的男人,为什么越来越陌生?
好像青草就是奔着性来的,他解了裤腰带洒了一泡尿后,把青草按在草坪上,觉得潮湿,就脱了上衣铺在草坪上,青草被动地仰躺着,蓝天特别蓝,一行大雁排成一字型朝北方飞去。
上面的男人紧闭着眼睛,机械运动着,这令青草想起在乡下,一圈一圈推磨的场景。
青草肯定男人的世界多了一个她不知道的风景。
整个过程结束后,他系好腰带。老公这里真的很忙,没有时间陪你,你看。
青草的胃子就像吞进只绿头苍蝇,翻江倒海难受,但面无表情,她不愿意让脆弱的一面被他捕捉,拎起那支很沉的布包包,丢下一句话,我走了。
青草从早晨坐大客车到抵达这座海滨城市路上用了三个多小时。她是空着肚子去他那里的,找到车站坐上返程大客车,他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把脸扭向车窗外,青草想把一生的眼泪流干。
人生的遇见有时候很滑稽,命运如此,不得不让青草俯首称臣。
回到屯子里,身子像被热水湿透了似的,手心都是一拎一把水的汗。有人问,咦?青草,你不是去果子那里了吗?
青草苦笑了笑,没去,到县城给宝儿买衣服了。为了让人相信,她晃了晃手里的蓝布包包。
夕阳染红山村,百鸟归巢,空气里飘着饭菜香,几声呼儿唤女的吆喝,慢悠悠的溪流一样淌在青草的心底。
青草浑身疲惫,扑进院子,婆婆在生火做饭,土豆丝炒辣椒。锅台上还有一大钵子黄澄澄的苞米粥,青草回来吓了婆婆一跳,宝儿吃了饭出去玩了,妈呀,青草,你不是去果子那里了?怎么回来了,也不住几天?
青草搪塞说,果子很忙,我们见面了。说完后,青草放下早晨从家里带的鸡肉,猪骨头肉,一一码进碗里,凑在鼻子下闻了闻,都馊了!
果子没吃啊?
妈,果子的食堂伙食很好,鸡肉猪肉不断流吃,憋在塑料袋子里一天了,有异味了,倒了喂狗吧!
别啊!你都舍不得吃一口,怎么能扔了?热一热,咱俩吃了,药不着人。
婆婆真就热了,往灶坑捅了把柴禾,鸡肉和骨头肉都放在一起烧,在婆婆那里没有丢掉的东西。
你俩打架了?
没有,果子是代工的,就是忙。我就回来了。青草没有说,自己到果子那儿连顿饭都没吃上。
一弯闲月挂在屋檐底,伸出手既可摘来枕着如梦,多少个寂寞的夜晚,青草都是仰望着宁静的天空,想着远方的果子。
乡村贫薄的土地,但爱情如花般丰腴香气四溢。青草记起那时候,果子和媒人张歪嘴趟过一条不深的清水河来她的村子,狗叫声吵翻了春天的寂寥。
一家家敞开的风门探出一个个脑壳,他们要在第一时间看看青草——王大力的姑娘找个什么样的对象。
王大力是这一带有名的庄稼把式。同样的地块到他手里,别人苞米亩产七百斤,他的土地紧挨着对方,却收获九百多斤。稻田遇到干旱年景,没有水灌溉,他才不做死蟹子,将稻田深了犁杖,犁杖前套一头老黄牛,将地深翻匀细后,码上垄种红薯。俗话说,干瓜涝枣。他记得清楚,这些老辈人留下的民彦对种地绝对是例子。
王大力的闺女青草,膀大腰圆,粗枝大叶。走在街上,嗓门大,声音洪亮,做起地里活给个半大小伙子不换。
这样的女孩,在一般家境里还是香饽饽。但对吃商品粮有铁饭碗的男人来说,是入不了法眼的,原因是不温柔,不会小鸟依人。
之前有人介绍几个,有工人,有木匠还有光荣的人民教师,都被青草的粗咧咧的性子吓跑了。果子已经是她第四次相亲了,本来就没抱任何希望。可果子趟过河,被他堂婶连拖带拽来到青草家,一进院子,就被从外面割了一大扛绿草的青草撞了个跟斗,青草被那一扛草压着脖子,脑壳只能低着,目光触及的只有脚前那点地方。
果子趟河的时候,抽烟点火用的打火机掉进水里,捞出来失去功效了,他有个毛病,一紧张就要抽烟,似乎在袅袅的蓝雾里他能找到某种心里平衡。堂婶骂他没出息的货儿,在人家闺女跟前别嗑嗑巴巴说不上话,又不是山中母老虎吃了你,还有哇,见到青草她爹妈,记着嘴甜点,不要像在家那样,驴兴兴的,像你爸,三草驴变草蚂子,你家是一辈不如一辈。果子,正急眼呢,火机没了是小事,他父母也没请堂婶提媒啊!这倒好八字没一撇,她先骂爹妈。
歪嘴婶子,难怪村里人给你起这个绰号,你听听你哪句话待人听?俺妈俺爹也没请你提媒,不是你自己个上杆子到俺家来提的吗?
要不咱回去呗,什么青草黄草我不说媳妇不行啊?
歪嘴婶子,嘴角都咧到耳根后了。你个小兔崽子,我不是看在俺家你叔和你爹是一个老祖宗的份上吗?倒霉样,这好心赚个驴不满。
果子裤角也湿了,过了河,弯下腰拧了拧裤角,那水哗啦泼在沙地上,洇出一块疙瘩,像小孩子的尿布,果子皱了眉,这样子跟要饭的差不多,别说青草看不上,我瞅着自己也别扭。
歪嘴婶子手挽着裤腿快走到这岸了,果子在那里叨磨,她立马火了,在手里捡起小石头朝果子穿着拖鞋的大脚板扔了过去,果子一躲,石头滚落别处,哎吗,堂婶,你这不是胡搅蛮缠吗?还打人了,你提的这姑娘也好不到哪里去。
买驴看圈去看看就知道了,真是狗咬吕洞宾!
果子了解堂婶的为人,她的心就像一只铜盆,只可装浅浅的水源,养不了大鱼。但热心肠,提成了好几对青年男女走进婚姻殿堂。
青草一大早端着饭碗在风门口喝苞米粥的时候,歪嘴就把电话打在村里刘林小卖店。刘林的老婆张三疯老鸭子似的扭着箩筛屁股卷进青草家院子,人没到就听她的破罗嗓音,呦呵啊,王大哥,歪嘴——你们叔辈妹子给草儿介绍对象,一会就来了,隔不远,过了河就他们那个铺子。
青草咯硬,自己还不到二十岁,这帮人就迫不及待的给她找婆家,心里不乐意,脸上挂着笑,来了,婶子。
张三疯拿眼珠子把青草左右上下看个仔细,恨不得变成一只老鼠钻进青草身体里瞅瞅,渍渍,大哥大嫂哇,你两口子有福,青草长得多标准,小伙子看不中,说明他是瞎子。
青草没吱声,一扭身从张三疯身边出去了,拿起篱笆墙磨石上一把月牙镰刀去了田间割草。
青草妈在后边吆喝了几声,青草啊!你可不能不懂事物,人家歪嘴她不图意你金银,不就要给你介绍个享福的地方。
青草什么都没听见,青草眼睛里只有蓝天白云猫儿狗儿,她不想把自己这么早就嫁了。
大田里的苞米苗儿都齐腰深了,姹紫嫣红的野花把草丛点缀得很美,这幅图画如果永远定格在生命里该多好,我不嫁!就不嫁。可是,青草迟早要离开父母。
月牙镰刀被父亲磨得风快,不一会儿就割了一大扛,兰花布鞋都被露水打湿了,村子里的吴老二牵着一头怀了孕的黄牛沿着田地的堤坝放牛,那牛许是怀着孕害口偶尔偷一嘴青苞米叶子,吴老二也不打,只是吆喝了一声,在乡村,牛能耕地拉山牛的价值比青草的价值要大许多,有时候青草会妒忌牛,假设下辈子能有轮回,托生牛也可以。转念又一想,也不好,牛老了干不动活了,人就把它卖了或者更残忍的卸牛杀牛。
这个早晨,太阳这么大吗?阳光强烈刺得青草眼睛都睁不开,乳房在胀痛,十九岁的青草,整个人就像母亲盛在盆子里发酵的白面,人的个子长高了,那乳房就像刚出锅的大馒头,母亲在缝纫机上用旧衬衫改作的乳罩勒的人生疼,青草就趁着去赶集的时候,给自己在商场买了一件乳罩,粉色的上面绣着可爱的蝴蝶,这两只蝴蝶正好在两粒乳头上,青草一走路,乳房像鸽子在扎翅。那两只蝴蝶也跟着动弹,青草的心就暖洋洋的,像春天里盛开在心底的桃花。
很多目光追逐着青草,走在村子里的大街上,青草厌烦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每次下田或者赶集,她都避开人多的地方。
青草的心事是生长在大地上的薰衣草。
张三疯把相亲的消息告诉青草的时候,青草的嗓子眼就像被一口痰堵塞着,她还来不及住几年闺房就要匆匆忙忙去睡婚房?
她一边割草,一边想起父母的日子,他们三天一吵,五天一动手脚,鸡毛蒜皮的小事,在父亲暴戾的脾气下演绎成一场场本来都可以避免的战争,青草就是在父母的战争岁月中长大的,家里永远飘着浓重的硝烟味。
母亲坐在小板凳上守着一只大笸箩搓苞米的时候,青草问,为什么不离婚?一天到晚打架,你们不够吗?
母亲顿了顿,苞米粒随着她的指间刷拉拉落下,你不懂,我是看在你们的份上。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青草说,有一天,如果我嫁的男人打我,我就离婚。一棵树上吊死啊!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话。青草一仰脖儿,房梁上一个大蜘蛛网,灰白色的一团,一只飞虫不幸被蛛丝缠住了腿脚,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最后死在上面。
父母的战争升级到父亲抡起扁担满大街追着母亲打的时候,青草那天追在他们身后,她清楚地记得,清晨只因为母亲把煮好的十几个鸡蛋,送给姥姥,父亲抠门,这送出去的鸡蛋就像剜了他的心,他掀翻了炕上的桌子,碗筷菜盆滚落一地,稀里哗啦的噪声将一个美好的早晨摔得粉碎。
弟弟还在睡觉,青草看得真切,父亲揪着母亲的头发劈头盖脸就打,母亲的嘴角流着炽烈浓红的血,青草一阵惊悸,冲上前来,推开父亲,大喊道,妈,你赶紧跑啊,你是木头吗!爸,你嫌弃我妈不好你们就离婚!
母亲好像突然间苏醒了似的,果然拔腿就跑,母亲的步子很凌乱,她的心在抽疼,青草听到了来自母亲内心的阵痛,但是,青草能做什么?她阻挠不了父母的战争。不过,青草在跟着追出去的父亲身后时,发誓一定找个好男人过日子。
现在,这个机会到了,有些早了,青草才十九岁。青草还想出去旅游去城市看看,青草想做个有钱人,或者这些都是一个梦。
挨到日上三竿子,气温越来越高,裤腿湿漉漉的,早晨出来时,吃的那点饭也消化掉了,肚子骨碌碌的叫唤,青草一弯腰,把用艾蒿草捆得结结实实的草捆扛上肩膀,慢吞吞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