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下水的人生
作者: 清江醉客
时间: 2015-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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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下水最近郁闷的要死。 “久病床前无孝子”,老爷子并没到风烛残年,况且老爷子这一辈子风流潇洒优哉游哉,尝尽了天下美味,阅尽了天下春色,以他的秉性本会不
朱下水最近郁闷的要死。
“久病床前无孝子”,老爷子并没到风烛残年,况且老爷子这一辈子风流潇洒优哉游哉,尝尽了天下美味,阅尽了天下春色,以他的秉性本会不该得癌症的,没心没肺的他竟然患了不治之症,还挺能抗,都说癌症过不了两个秋,可是老爷子超强的生命力还是让朱下水暗暗吃惊,躺在床上快两年了,好几次喘气如风箱,可是都挺过来了。
不过朱下水是个孝子,村里都说他是个大孝子,在家伺候了老爷子两年了。不过,没有人知道他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因为家里马上就要弹尽粮绝了。
老爷子住院、动手术,那是一笔很大的花销。朱下水没哥哥没妹妹,就兄弟自个,老爷子本来就是吊儿郎当的主,别说给他攒下点什么家业,就是朱下水准备结婚说媳妇的钱,都挥霍一空,而且村里的小卖部已经赊了不少帐了,老板已经不耐烦了,朱下水心里是兔爪挠心,正愁着呢。
看着老爷子瘦骨嶙峋的样子,朱下水真的有了很深的怨气,言谈举止暗示着老爷子放弃治疗吧,可是老爷子如若置闻,从他的眼神,看出了对生命的无比渴望。
朱下水对老爷子的怨恨越来越甚。
老爷子是个败家子,朱下水笃定。
想当初,他的老爷爷是这一带有名的大财主,拥有200多亩地,富甲一方。那个时候,从村西往东看,一眼望不到边,那都是他们家的田地。朱下水的爷爷和老爷子,是远近闻名的阔老爷和阔少爷,他们走路时鞋子的声响,都像铜钱碰来撞去的。朱下水的母亲,是县城典当老板的女儿,大家闺秀,门当户对。到了朱下水爷爷这一代,赶上了新中国刚成立。朱下水的爷爷是个人精,他脑袋瓜特别好使,琢磨透了共产党的政策,于是一夜之间把所有的土地贱卖,全家上下都不同意,都说他是个败家子,可是爷爷执意去办,结果卖了土地不到半年,村里就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运动,许多买了爷爷土地的人家都被划分成了大地主,而爷爷则被划分为贫下中农,一举两得,为朱下水的老爷子积攒了不少的家产,据说金条就不少。
用老爷子的话说,他是朱家的罪人,对不起列祖列宗,老祖宗留下的万贯家产,被老爷子挥霍一空。
小的时候,老爷子就是个孽种,这一带谁最孬谁最坏,非老爷子莫属。
爷爷望子成龙,早早就把老爷子送进了私塾。吊儿郎当的老爷子哪是学习的主儿,逃课掏鸟窝下水,捉蜈蚣吓唬女伴,上课起哄捣乱,把方圆几十里最严厉的方秀才气得勃然大怒,戒尺抽得啪啪响,老爷子的小手青了、肿了,硬是咬着牙没吭一声儿。为了报复方秀才,老爷子偷偷捉了两只蜜蜂,塞到老秀才的夜壶里,半夜老秀才内急,掏出家什放进夜壶,憋了一大天的蜜蜂被激怒了,狠狠蛰了一下,放出了毒针,疼得老秀才躺在床上好几天。事后,年过花甲的老秀才对朱下水的爷爷说,你家大少爷长大准是个二流子。
大了的老爷子还真是个二流子,吃喝嫖赌,无所不为。
那年老爷子十六岁,十六岁的他早早成熟了,在村里眼睛长了钩子,遇见漂亮的小媳妇或者俊寡妇就迈不开腿,上茅房偷窥,砸寡妇的窗户,弄得爷爷很没有面子,干脆把他送进了县城一个好友那里去学徒。
老爷子有的是钱,学什么徒,当起了甩手大爷,雇了佣人,马前马后伺候着。
进了县城的老爷子开了眼界。每天的功课就是梳妆打扮。他穿着白色的丝绸衣衫,头发抹得油光可鉴,望镜子里一照,款款公子哥儿。
没了约束的老爷子迷上了怡春园。听那些风骚妖冶女人嗲声嗲气,老爷子的骨头都快酥了。人啊,一旦嫖上,就像吸食上了大麻,欲罢不能。而嫖与赌是孪生的姐妹,就像胳膊连着肩膀,怎么能分开呢?
后来,老爷子更加痴迷上赌博了。嫖妓只是为了发泄,就跟水喝多了要出去方便一样,赌博就完全不同了,那是又紧张又痛快,特别是那个紧张,有种说不出的舒服。
自从老爷子迷上赌博以后,他倒也想光耀祖宗,在牌场上为家庭多弄点银票。每每回到家,爷爷一本正经问他,在城里鬼混什么,老爷子挺挺胸脯,很自负地说现在我没有鬼混,我在做生意!
其实爷爷已经知道他染上赌博了,而且输了不少的钱。老爷子还想夸夸其谈,不想爷爷拿起拐杖就朝老爷子一阵乱抽,老爷子东躲西藏,心想打几下就没事了,可是爷爷发了狠心,竟然越打越凶。老爷子心里那个气啊,我又不是个苍蝇,拍来拍去没完没了啊!于是一把抓住了爷爷的拐杖,厉声说道:爹,你他娘的算了吧,老子看在你把我弄出来的份上让着你,你别他娘的长脸!
畜牲!老爷子捏住了爷爷的右手,爷爷气得青筋绽出,腾出左手还想打,老爷子又捏住了爷爷的左手,爷爷就这样动弹不得了。爷爷气得说不出话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老爷子一松手,去你妈的!爷爷就一屁股跌倒在地。
据说爷爷闭眼的那天老爷子不是泡在妓院就是在赌桌上。
老爷子这个浪荡公子哥,最终把爷爷给他留下的家产全都输光。
那次决定命运的生死之战,老爷子记忆犹新。
老爷子那天遇见了一个叫燕子李三的主儿,出手非常阔绰,开始的时候老爷子特顺,好家伙,赢了不知有多少了,离天亮也就还有两个钟头,老爷子踌躇满志,无论怎样,胜局已定了。不料在老爷子出去撒了一泡尿后——后来老爷子就深深后悔,是哪泡尿带来了晦气,结果开始倒霉了,连着输了好几把,眼看桌子上小山坡一样堆起来的钱,像洗脚水倒了出去。李三嘿嘿笑个不停,那张脸都快笑烂了。那天老爷子一直背点到了天亮,赌得头晕眼花,胃里直往嘴上冒臭气,最后一把,老爷子压上了平生最大的赌注,用唾沫洗洗手,心想千秋功业在此一搏了。
骰子抛出去,比李三少一点。老爷子的脑袋嗡了一下,完了,所有的家产这下就这么完了。
不知道老爷子怎么走出青楼的,耷拉着脑袋,像只瘟鸡,站在街口,都不知道该上哪里走。
据说回到家,爷爷知道后喊了:孽子!我要剐了你,剁烂你这乌龟王八蛋!一口痰堵住了嗓子眼,气绝身亡。
家败人亡的老爷子最终沦落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
朱下水想到这些,整死老爷子的心都有,可是想起老爷子对自己的好来,又于心不忍。
朱下水是在老爷子濒临破产后的第二个年头出生的。
那个时候,老爷子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尽管地里的活干得很慢,庄稼也是村子里最坏的,但毕竟多少的也下地干活了,娘很欣慰。
朱下水的出生给了老爷子希望,他把后半生的幸福寄托在了儿子身上。起名字颇费了周折,老爷子去算了一卦,牛鼻子老道说他五行缺水,名字必须镇住,按辈分他是下字辈,于是取名朱下水。
小的时候,朱下水并没有体会到名字给他带了的烦恼。烦恼是在上了小学后,几个混混专门拿他的名字取笑,他们都不会好意地称他为“猪下碎”,那是猪的内脏,没有一件好东西,为此,朱下水奉献了自己的屁股和头破血流,也没有挣回门面,倒是他的外号一夜之间因为这次战斗闻名全校,人们都揶揄叫他“猪下碎”。
朱下水天不怨地不怨,就怨老爷子没文化。老爷子要是稍微有点文化,就不能叫他朱下水了,朱元璋当过皇帝,不能从那里面沾点光吗?再说离不开水字的词多了,像什么朱下河、朱下海、朱下舟……再者,难道就不能朱上吗?朱上天、朱上鹰、朱上云……想到这儿朱下水就兴奋起来,太有才了,朱上云,多好听啊!
初中毕业后,到了朦朦胧胧的年龄,那时朱下水已经春心蠢动了,被男女同学一口一个“猪下碎”叫烂了耳朵,他才去镇上派出所找了那个所长王二虎。王二虎跟朱下水算是有点关系,他是朱下水二姨夫的三姑的小姑子家的女婿,所以答应得很爽快,但暗示朱下水回家管老爷子要3000块钱拿来,按照内部规定,有关系的能改,一个字一千块钱。朱下水伸了伸舌头。当时朱下水的老爷子还在土里刨食,但一年的收入也没这么多啊。朱下水暗暗骂道政府也忒黑了。
从那以后朱下水再没改过名字,他学会了忍耐,从初中忍到高中毕业。
朱下水其实考上了大学,不过不是很理想,三本,一年学费就一万多,看看家里的境况,朱下水连志愿也没填,索性回了家,准备去南方打工,那里有个表哥,开始就是个卖苦力的,后来自己开了一家小公司,越干越好,最后成了一家大老板,听说朱下水高中毕业了,便写信邀他前去帮忙。
朱下水也一切准备停当,就要动身的时候,老爷子说脖子有个硬块,很疼了,脖子都不能转了。开始以为落了枕什么的,休息一两天就好了,可是只在家呆了一天,老爷子嚷着疼,便去了县医院,拍了个片子,医生严峻地告诉他,是个肿瘤,已经晚期了,动了手术也撑不了半年六个月的了,朱下水一下子懵了,不知怎么办好,到是老爷子偷听了医生的话,挺淡然的,说,嗨,不看了,挨了一刀白受罪,咱回家,什么好东西好吃,你就给我买,我就知足了!
就这样,朱下水在医院拿了药,陪老爷子出了院。
老爷子很坦然,就像和娘那年喝农药一样,平静的什么事都没发生。
朱下水十七岁那年,老爷子去赶集买小猪仔,到了中午,小猪仔没有买回来,卖猪仔的八百块钱被小偷给偷去了。那个夜晚,娘跟老爷子吵了一架,很普通的一次争吵,甚至连村里的狗都没有惊动一只。他们停止争吵时,整个村庄像死了一般沉静。老爷子耷拉着脑袋,有些摇摆地走过来钻进了朱下水的被祸。朱下水屁股对着他,没问他们吵什么。他们老吵架,从朱下水记事时就吵了,三天两头的,鸡毛蒜皮的,他懒得管。
第二天,朱下水一起床就发现母亲躺在地上,她手里拿着一个农药瓶子,他大叫一声:“我娘喝农药了!”老爷子窜出被窝,赤着脚扑过来,用手探了探母亲的鼻孔,然后就干坐到地上,一句话也不说。朱下水把手放在娘脸上,已经冰凉了。老爷子没有哭。朱下水实在弄不清楚老爷子是怎样的一个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总不会高兴,也不会太着急,在他印象里,他从来没哭过,也从来没正儿八经的笑过。
朱下水家本来就穷,穷的原因很多,老爷子四体不勤是一个原因,伺弄不好庄稼又是一个原因,朱下水不爱劳动也是一个原因。村里很多人家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了,他们家依然家徒四壁。母亲走后,他们爷儿俩的日子更不像话了,而且没过几年,老爷子竟然患了淋巴癌,像他们这样的家庭,怎么可以患那样的病呢?那样的病他们患得起吗?所以医生一下达结论,老爷子和朱下水反倒很坦然,老爷子可以什么药都不用吃,朱下水可以什么心都不用操。家里有什么好吃的,他尽量弄给老爷子吃,其实家里也没什么好吃的,前段日子老爷子喜欢吃罐头,朱下水挑着花样地买,苹果的、菠萝的、葡萄的,反正所有的罐头几乎吃了个遍,地下是满满的罐头瓶子。家里还有几只正下蛋的小母鸡,养了三个月的小羊,朱下水宰了,吃了好几顿,以致老爷子喘气都带着膻气味。朱下水抓鸡的时候老爷子阻止我说:“行了行了,吃了那么多羊肉罐头的了,我心满意足了,再把鸡吃完,你以后的日子不过了?”
朱下水笑笑:“以后?以后不用你操心!”
(二)
朱下水杀了所有的鸡,他的厨艺有了质的提高,清炖鸡、油炸鸡、黄焖鸡,做得有滋有味,引得村里所有的土狗都趴在他的院墙外,就像恋上发情的母狗。
再后来,囊中羞涩了,家里花了个净光,小卖部赊的账已是三位数了,老板娘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了,指槐骂柳了,弄得朱下水再也不敢去小卖部赊东西了。这个时候,老爷子被病也折腾得差不多了,颧骨老高,皮包着骨头,什么也吃不下去了,喝点水都吐。朱下水看着老爷子竟然有了无比的怨恨,心里就弄不明白,反正横竖是死,怎么不像娘那样喝农药呢,反正没希望了,少受点罪,只需要一口,什么都完了。于是,那几天,朱下水故意把一瓶农药放到老爷子够得着的地方,可是老爷子到死,就是难受的喘不上气来,也没有动动农药瓶子。后来老爷子死后,朱下水最佩服的就是老爷子这一点。
打发老爷子上了路,第一次自己独自在家,朱下水还真的有点不习惯,妈的,寂寞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原来有老爷子需要自己去伺候,也由不得自己想三想四的,孑然一人了,自己的心却像撒开缰绳的野马,四处乱撞。
朱下水第一个想的人竟是隔壁的小寡妇腊梅。其实他闭上眼睛,刻意不去想她,心里暗暗骂自己真他妈的没出息,老爷子刚走,自己就胡思乱想,想了好多法,比如轻轻念数字,书上说一般读到几千就睡着了,可是还没读到几百,腊梅那肉坨似的白花花的大奶子就浮现在眼前,下身也不由自主地撑起了小帐篷。
朱下水摸过腊梅的奶子,是腊梅主动的。
村里都知道腊梅是个破鞋,丈夫死得早,拉扯两个孩子,用她自己的话说她要生存,离不开男人,于是就有人自愿给她的庄稼施肥打药,就有人自愿给她的地去浇水去收割,而她自己坐在家里,打扮得水水灵灵的,只需要动动嘴,便有人抢着去给她干活。当然,她是付出代价的,于是,他的门前常常有陌生人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