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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的誓言

作者: 跛鳖千里 时间: 2015-09-17 阅读: 141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这个可怜的老太太将绳子从厢房的檩空里穿过去,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屋子里油灯照耀下的物品:墙根儿是一张三条腿儿的木床,缺腿儿的床脚下垫了八层青砖。一个漆黑的


   这个可怜的老太太将绳子从厢房的檩空里穿过去,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屋子里油灯照耀下的物品:墙根儿是一张三条腿儿的木床,缺腿儿的床脚下垫了八层青砖。一个漆黑的柜橱子上边除了一盏油灯、一盒火柴和一面镜子外,便是一个大碗和一双筷子。大碗里还有半个吃剩下的干巴馒头和几根咸菜条儿……眼泪从她一双昏花的眼睛往外涌着。她险些从脚下的凳子上摔下来。她转过身用袖口拭去眼泪,慢慢地从她那堆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有谁知道她这是在最后一次用儿子几十年前的一句誓言安慰自己的灵魂呢?
   “妈,你太苦了,我一定孝顺到你进了墓子里去。”她于是把系好的绳圈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三十年前夏季中的一天。
   太阳的白光无情地洒在这个世界上。路面都给晒裂了,从裂缝中冒出的不知是气还是烟。路边是几棵没有了叶子的杨树、柳树和剥去了皮的榆树。离树不远是一小片麦地,地里的麦子已经收完了。其间蹲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女人和她十来岁的儿子。他们脚边放着一个用柳条儿编的破篮子,篮子里有几个麦穗儿。
   这两个人便是顺子和他的母亲。
   “妈,我热,我们回去吧!”
   “顺子听话,你看这麦穗儿多密呀!刚一会儿就拾了这么多。噫,你看——”她用手一指前边几米远处说,“那儿不是又有一个吗?你去把它拣来。”
   顺子连忙跑过去,猫腰把那个小麦穗儿拾起来,跑了回来。“妈,咱们今儿晌午吃啥饭哪?是吃榆皮饼子还是吃黄菜?”
   “你要是听话,今儿咱们吃玉黍疙瘩。”顺子一听一蹦老高“是全玉黍面儿的还是杂掺儿的?”“要吃全玉黍面儿的就只够你一个人吃,要是掺一半麸子呢就够咱娘俩吃,你说呢?”
   “还是吃杂掺儿的吧。”
   “好孩子,噫,那儿又有一个……”
   “妈,对门铁蛋哥说,我爸爸现在根本不在外地赚钱,他早就在开山的工地上砸死了。妈,他说的是真的吗?”顺子不知道怎么冒出这么一句来,问完后就去看母亲的脸。她将要摸到麦穗儿的手停住了,颤抖起来,眼睛顺下去,怔怔地盯住顺子的脚面,映入她双眼的便是孩子光着的两只小脚。
   许久,顺子从母亲的泪水中寻到了答案。“妈,你太辛苦了,我一定孝顺到你进了墓子里去。”她一把搂过儿子,泪水滴到顺子那夹满灰土的头发上……
   又是许久,她用打了补丁的袖口拭去泪痕,脸上浮现出笑,很甜,又很酸。
   以后,这个骨瘦如柴的女人竟产生了无穷的力量,起早贪晚地做,一做就是十几年,人们终于从鬼门关闯过来了,顺子的母亲也开起了豆腐坊,起五更睡半夜,生意越来越红火。六十来岁的人了,有时一天下来躺到炕上浑身酸疼。这时那句“妈,你太苦了,我一定孝顺到你进了墓子里去。”就会在她脑畔响起,浑身的疼痛立时被忘到九霄云外。
   终于有人给顺子介绍媳妇了,嗬!女的长得真水灵!一见面,老婆婆就喜欢上了。就是要得条件太高,这得多少钱哪!这时那句“妈,你太苦了,我一定孝顺到你进了墓子里去。”就又在她脑畔响起,便咬着牙答应了。
   媳妇长得俊,又能干,还会说话儿,老太太很满意。
   “妈,要说你也真够苦的,从那么年轻就守寡,一个人直捱到现在……”
   “唉,我就是这个命啊!”
   “一个女人家没人帮忙,在那个年头就开了豆腐坊真不容易呀!现在咱们家日子过这么好,不全是你老打下的江山吗!顺子我们俩一辈子也忘不了你老对这个家的功劳啊!对了,妈,我和顺子商量了一下,想把咱们这个豆腐坊扩大一下规模,你老年岁大了,也该好好歇歇了,往后就不用再着手了。可是扩大规模又没钱再盖房子。您看是不是先把您现在住的这三间旧房子腾出来,改作豆腐房……“那我往后住哪儿啊?”“这个,本来呢,按理说我们应该让您搬到我们新房子里住,不过东屋已经盛了东西了,西屋呢,您总不忍和我们挤在一处吧?咱们新院儿不是盖了两间厢房吗?我想您先搬到那儿去住些日子,救救急,等我们赚了钱呢,再给您老盖一处新正房。可是话又说回来,咱们住在一个院儿里也不是没有好处:您往后岁数越来越大,有个病生个灾的我们照顾起来也方便,再者,咱们住在一个院里,往后您就用不着再生火做饭啦,我做时多放些米,多加把面,您那顿儿就有了。要是晚上觉得闷得慌,还可以到我们这屋来看看电视,跟我们说说话。您看怎么样?”
   老太太踌躇了一会儿,耳边又响起了那句话:“妈,你太苦了,我一定孝顺到你进了墓子里去。”
   “唉,谁叫是自己的亲儿子呢!就这么的吧。”她想,“中。”她说。
   第二天她就开始往厢房里搬东西——其实也没什么东西:一张三条腿儿的破床,她贴墙根儿放上了,在没有腿儿的那个床脚下边垫了八层青砖;一个漆黑的柜厨子,一盏油灯,一面镜子,一个大碗,一双筷子。
   “地方窄点儿倒没关系,就是这小屋儿没接电线,也没有炕,唉,先点油灯,睡这张旧床凑和几天吧,过几天顺子还不给我接电灯?头过冬还不给我搭火炕!?这要是头几年这些活儿我自己就能干,唉!现在老喽,不行喽……唉!!”她边铺被褥边自言自语。天黑了,她闭上眼“妈,你太苦了,我一定孝顺到你进了墓子里去。”脑子里温习了一遍这句话,睡着了。
   顺子怎么老不到我屋里来呀?准是太忙了,唉,忙去吧!可不还给搭炕不?接电不?准是一忙就忙忘了,再捱几天吧!
   冬天过去了,还是那样。
   “我真是越来越没用了,什么也干不了了,也什么都不用干了,儿子,媳妇连饭都不让我做,每天给送来,这两口子太忙了,轻易不做顿新的,接连几天吃干巴馒头,也真够戗,不会是……不能。”她不敢再往下想。她不能允许自己起疑心,因为她相信自己的儿子,尤其相信儿子的那句誓言。
   夏天了。除了热,还有那么多的蚊子。
   这天晚上,老人强忍牙痛吃下了半个硬皮馒头。实在在小屋里呆不下去了,推开屋门走到院子里。地面看得很分明,抬头一望,月亮就在上边,发出可怕的白光,瘮人。她走到儿子的窗前,听到从里面传出电视里的声音,于是走了进去。
   电扇开着,屋里很凉快,电灯的照耀下窗明几净。电视开着,音量很大。两个人都在炕上,顺子趴着,媳妇坐着,顺子的额下是个花边儿枕头,脖子上是媳妇的一只脚。顺子没说话,只是一口死猪似的看着他的电视。媳妇说声“妈来啦!”将脚从顺子的脖子上移开,便不再说话。
   老人自己坐在炕沿上看着,半个小时过去了。媳妇伸了个懒腰:“啊~~顺子,不早了,咱们睡觉吧!”顺子懒洋洋地站起身来下去关了电视。媳妇开始搬被子。老人一看这意思,只好下地走出了他们的屋子,预备听到一声“妈走啦?!”却并没听到。
   院子里的地面更分明了,抬头一望,月亮的光更亮得可怕,亮得瘮人。
   老人回到自己的小屋里,点起了油灯,由于难入睡,便面朝院子静坐着,注视着外边白得刺眼的地面,从儿子屋里传出这些声音:
   “快打开,还有一集!”“我就知道你不困。”
   “等等我——慢点…累死我了,叫你跑,啊~这只是一个开始——”
   “你也像人家那样亲亲我!”“德性!滚一边去!!”……
   老人听得清清楚楚,可是她没有动,仍然注视着窗外院子里白得刺眼的地面。突然,她站起身来,下了破床,走到柜厨子近前,用一根筷子拨了拨油灯的灯芯,换取了灯光暂时的明亮。她拿起镜子来照了照,镜子里出现了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皱纹间夹着泪水。她用手梳一梳多半儿已白的头发,整理一下衣襟。最后,寻来一条绳子,登着凳子将绳子从厢房的檩空里穿了过去
   一阵风刮了过来,刮得月亮已不再那么明亮,风从厢房的窗口吹进去,吹熄了柜厨子上的油灯,小屋子里顿时一片墨似的黑。
   “来呀,你也照样子的亲亲我,过来呀!”
   “讨厌!……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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