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粱风波
作者: 辽西老戟
时间: 2015-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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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书生和老岳在马家沟学校教书,学校一至七年级只有七个班,其中六年、七年是初中班。学校十名教师,只有他们两人住宿。不但两人的宿舍、全校教师的办公室在这一间房里
田书生和老岳在马家沟学校教书,学校一至七年级只有七个班,其中六年、七年是初中班。学校十名教师,只有他们两人住宿。不但两人的宿舍、全校教师的办公室在这一间房里,而且大队革委会也在这间屋里办公。
田书生和老岳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每月三十斤的粮食定量根本不够吃,一匙酱、一棵葱都要花钱买,两人工资都才三、四十元钱。
驻校贫农代表老刘头看不下眼去了。看着炕梢放着的三袋高粱,对“靠边站”的大队书记张明说:“这俩先生都是从大城市来的学生,年轻力壮的,那点定量那能够吃?饿跑了咱上哪找去?我看把这三袋子高粱加工成米,给他俩补助伙食。”
张明思忖着说:“行,要不然我看这三袋子高粱也放不住,就给他俩换点米和豆子,吃饱了才能教书啊,咱们一定得把他俩留住。”
张明和老刘头不顾田书生和老岳的反对,把三袋子高粱套车拉走,在加工厂加工后,拉回来二百多斤高粱米和一面袋黄豆。
没想到,第二天早上教师刚一上班,主持工作的大队革委会副主任顾青带着民兵连长和一个拿着枪的民兵,气势汹汹地走进了学校。
顾青一进屋就把其他教师赶了出去,坐在屋里唯一的办公桌前,瞪着田书生和老岳,一拍桌子:“两位先生好大胆子啊!”
“站好!”民兵连长看着田书生和老岳厉声喝道。
屋里的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你俩知罪吗?”顾青一瞪三角眼,拿出笔和本。
田书生一挺胸:“何罪之有?”
顾青一摆手:“别扯这套文辞!我听不懂,捞干的说,三袋子高粱哪去了?”
田书生心里一阵翻腾,这可不能说啊,他知道,这个顾青是造反派起家,依仗公社给委会里有靠山,一向横行霸道、气焰熏天。张明是个解放兵,即入伍前曾是俘虏过的国民党兵。顾青抓住这个把柄,说他是钻进革命队伍的阶级异己分子,将张明赶出大队领导班子,自己主持了大队革委会的全面工作。后来,由于公社革委会其他几个领导与军代表再三反映,才保住了张明班子成员的地位,只是“靠边站”,不再主抓全面工作,只是协助顾青分工负责生产。
老刘头原是大队综合加工厂的厂长,由于派性斗争,顾青一向与他不和,也被顾青借故调到了学校任贫农代表,免去了他的厂长职务。
田书生想到,一旦说出事情原委,为了这三袋子高粱、为了改善我俩的伙食,张明和老刘头都要受到牵连,那问题可就麻烦了。
田书生暗想,学校十名教师,大多数是民办教师,只有我俩是科班出身的大中专学生,为这三袋子高粱,你顾青再霸道,还能把我们俩开除咋的?
当下,田书生头一扬:“高粱是我加工成米,又换了点黄豆,月底开支,我交钱。”
“什么?”顾青瞪起三角眼:“就你?哼哼,你没这个胆子!我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下子问题大发了!”
顾青穿着一身草绿色军装,站起身,端正了一下军帽帽遮,背着双手在屋里踱起步来:“听好,我给你俩讲一下我们大队面前的斗争形势。当前,阶级斗争十分复杂,两条路线斗争异常尖锐。那些被打倒了的、被赶下政治舞台的阶级敌人、阶级异己分子不甘心死亡、不甘心失败,时刻要反攻倒算、卷土重来,伺机破坏无产阶级专政的大好形势。”
顾青转到老岳面前,厉声道:“别写了!把本子放下!”
“是!”老岳力立正道:“我在本上记着顾主任的指示,我要牢记在心坎里,融化在血液中,落实到行动上!”
“好,很好。”顾青拍了拍老岳的肩头,“态度很端正,认识程度很高。但是,我们无产阶级不难看到,在你们教育系统里,也同样存在争夺与反争夺、腐蚀与反腐蚀的斗争。”
“那是、那是,争夺得邪乎、腐蚀得厉害!”老岳连连点头:“顾主任站得高、看得远,隔着冰能看见天。”
“嗯?隔着冰能看见天,那是王八!”顾青三角眼立了起来:“姓岳的,你敢骂我?”
老岳陪笑道:“这是一种修辞方法,叫隐喻,虽然没有喻词,甚至喻体都没有显现出现,且能生动地形容您目光犀利、眼光独到,拨开事物的表象,抓住了实物的本质属性。”
田书生心下明白,这老岳哪里是记录顾青的讲话,那是在备课簿边角上研究勾画着毛主席《卜算子.咏梅》的平仄格式。
田书生锦州师范学校毕业,老岳比田书生大几岁,是辽宁大学中文系毕业生。两人本应在乡下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劳动了一年后再分配学校任教,可马家沟学校师资奇缺,因而两人一来到这里便被安排在学校任初中班课程。当时的教科书都是省编的语文教材,整本教材只有十几课,毛主席的诗词、文章占了很大篇幅。两人对毛主席诗词的对仗、韵脚和平仄以及所涉及的成语典故发上了极大兴趣。田书生虚心地向老岳请教,两人常常半宿半宿地讨论研究。
老岳这个人文学功底深厚,而且风趣幽默,很有一些生活阅历,对付像顾青这样的人,他是游刃有余。
顾青半信半疑地挠了下脑袋,站在老岳面前,双手环胸:“好,那你说说,是谁拉走了三袋高粱?是谁把它换成了高粱米和黄豆?是不是要腐蚀拉拢你们青年教师、是不是要干扰和破坏毛主席伟大战略部署?是不是要扭转两条路线斗争的大方向?”
老岳合上备课簿,向顾青一伸大拇指,夸赞道:“顾主任,你太有学问啦!”
“嗯?我咋有学问啦?”顾青放下手来,面露喜色:“你这省城的大学生说话可要有根据。”
老岳郑重说道:“我有铁证如山的根据。方才你用两个疑问句发问:是谁拉走了三袋高粱?是谁把它换成了高粱米和黄豆?这是用动宾词组做主语直接指向了罪魁祸首,从而挑起了论战的旗子。然后,你又用三个反问句组成宏大的排比句式:是不是要腐蚀拉拢你们青年教师、是不是要干扰和破坏毛主席伟大战略部署?是不是要扭转两条路线斗争的大方向?这就给高粱事件量刑定性,真是一针见血,目光如炬啊。简简单单的五句话是何等经典、何等锦绣,又是何等的高屋建瓴、何等的气吞山河?一句话,你太有水平啦!”
“是吗?”顾青一阵高兴得手脚不知往哪里放,摸着脑袋说道:“我,咋没感觉我这么有水平呢?我,我这也就是一顺口的事儿。”
民兵连长讨好地说:“我们主任平时都这么说话,你不服不行。”
另一个民兵道:“岳老师可是省城里的大学生,他那么大的学问都能夸咱主任,说明咱主任这两下子在大队呆着那是屈才料啦,没准儿过两天就能上公社。”
“你啥意思?”顾青眼珠一转,看着田书生:“你属驴的?光知道竖起耳朵听,不吱声?我说,你一个小小的师范学校的中专生还不服咋的?”
老岳忙道:“顾主任,你就别问他了,他这两天正闹心哪!”
顾青一听来了兴致:“闹心?闹啥心?哼哼,是不是三袋子高粱的事儿?”
“不是,”老岳道:“他班里有一个学生,上课前祝福林副主席永远健康时,他说:永远酱缸。”
“啊?”顾青道:“这不是现行反革命吗?”
“这还不算,”老岳说:“他还把毛主席语录本掉到厕所粪坑里了。”
顾青勃然大怒:“把他抓起来!查查他爸是谁,也都抓起来游街批斗!”一指田书生:“你敢隐瞒不报、知情不举,你你……”
“小点声!”老岳神情紧张地说:“不是田老师不说,他、他是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顾青厉声道:“这还有啥误会的?纯属反革命事件!姓田的,你说,是谁?你要不老实交代,你也得挂起牌子,游街示众!”
田书生气嘟嘟地说道:“顾大胜。”
“啊?顾大胜?”民兵连长惊讶地说道:“那不是顾主任的儿子吗?”
突然,门开了,张明和老刘头带着大队高会计走了进来。
“咋回事?老师们咋不在办公室备课?在外面干什么?”老刘头说着话一屁股坐在炕上。
顾青笑着说道:“我在了解一下教育革命的进度。”三角眼一转:“田书生和老岳阶级斗争觉悟很高,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可是,倒是咱们大队领导班子问题很严重。”看着张明,一指炕梢:“三袋子高粱是怎么回事?”
张明走过来摸着米袋说:“准确点说,不是三袋子高粱,应该是四袋子高粱。”
“对,秋收下来,大队林场交上来四袋子高粱,”老刘头望着高会计:“高会计,有一袋盖着林场大印的高粱袋子哪去啦?”
高会计眼角一撩顾青,嗫嚅道:“那,那袋子高粱被人借去了。”
老刘头问道:“谁借的?借条呢?”
顾青看着高会计拿眼睛不断给自己使着眼色,忽地想了起来,前些日子,是他媳妇牵着驴拉回家一袋盖着林场字样的高粱。莫不是……?
张明看着顾青神情不定的三角眼,一笑:“我看算了,有借有还,不能因为一袋子高粱影响了大队的三秋会战。修梯田、打方塘还有不少事得需要班子研究呢,顾主任,你看咱们是不是先到工地看看去?”
“好,听老张的,上工地!”顾青知道大势已去。昨天晚上得到民兵连长关于三袋高粱的密报,他大喜过望。本想借着这个事儿把张明彻底赶出大队、把老刘头撵出学校,自己扶正,名正言顺地当上一把手。没想到,刚一插手就遇到了麻烦。再查下去不但扳不倒张明、老刘头,弄不好自己家里要整出事来,惹火烧身把自己再搭进去。
“不行!”老刘头站起身:“我这人向来一是一、二是二,有话说在当面,啥事别掖着、藏着!三袋子高粱是我加工成米,又换了点豆子,为的是给两位先生填补点吃的,这总比被人偷去强。下晌我就回家拉来三袋子高粱补上,谁也别想因为这个事儿打啥鬼主意!”
老岳连连摆手:“别介、别介,大队领导、贫下中农对我和田书生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谢谢。我都算计好了,两袋子高梁米二百多斤,加上这面袋豆子二十多斤,按公价合计三十多元钱,月底开支我还上。”
“吵吵什么!都给我闭嘴!”顾青一举手:“听着,这事儿我说了算!田老师、岳老师,那是上级给我们派来的大学生、中专生,是我们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好先生!你们睁开眼睛看看,哪个大队学校有这么高学问的好先生?方才岳老师夸我那些词,一般人都说不出来,又是访问、又是排挤的……,”
民兵连长纠正道:“不,主任,是反问和排比。”
“行啦!你装啥孙子?”顾青一瞪三角眼:“总之,那学问是大了去啦。别说是三袋子高粱,就是三袋大米、白面咱也得豁出来!我宣布,从这个月开始,每月大队给他们两人补助一百斤高粱,外带十斤黄豆!”
老刘头问道:“那,那三袋子高粱呢?”
“无偿补助!”顾青一挥手:“走!上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