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坊巷
作者: 郑铁辉
时间: 2015-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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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坊巷 1 小巷青楼,水榭人家。朝有笙歌,夜有云雨。 青城,就数八坊巷热闹了! 据说,康熙爷路过青城小青河时,曾在八坊巷的“水榭
八坊巷
1
小巷青楼,水榭人家。朝有笙歌,夜有云雨。
青城,就数八坊巷热闹了!
据说,康熙爷路过青城小青河时,曾在八坊巷的“水榭茶园”饮了一杯小青茶……小酌余兴,题下“水榭茶轩”牌匾,让八坊巷不名的小茶店由“园”而“轩”,生意一时间便兴隆了起来。
更有甚者,风流倜傥的乾隆皇帝,微服私访,在八坊巷寻花问柳之余;居然步其爷爷之后尘,也钦点了一个脂粉飘香的“翠云楼”……
八坊巷虽陋,然系大清皇帝爷孙俩的宠幸之地。故尔,又何陋之有!
由是,商贾云集,骚客亦趋。
2
日寇入侵,青城沦陷。
守城的鬼子队长是龟田三太郎。略知汉语,且有些汉字书法嗜好的龟田,一脚踩进青城,便觊觎上八坊巷的康熙御笔“水榭茶轩”了。
“水榭茶轩”的八世传人舒天赐,时已六十有八,美髯疏眉,仙风道骨。闲暇无事,与孙儿嬉戏;间或,也气定丹田,枯坐茶室,说是独品佳茗。舒爷以茶饮为食,可以三日端坐如钟,八坊巷人人称奇。
早在卢沟桥枪响之后,舒爷他老人家就把“水榭茶轩”的真迹收将起来。至于藏匿何处,只有舒爷知晓。
眼下的“水榭茶轩”牌匾,只不过是一种招揽生意的仿制品罢了。
3
龟田深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于是,有事没事的,便要独自一人,轻装简服地踱进“水榭茶轩”,叫一壶小青茶,或“碧螺春”、黄山毛尖什么的,独酌……有时也与舒爷套近乎,说心仪康熙真迹久矣。
“舒爷,赏一赏康熙真迹,如何?”一句鹦鹉学舌的汉语,挺斯文。
舒爷不卑不亢,心里冷然一笑:“小鬼子,你还嫩着呢!”指了指门口的招牌,“喏,不就在那儿挂着嘛!”
“不,不,不,那个的不是!”龟田摇头,急出了鬼子话,“我的,有研究,那个的不是!”
“那个的不是……那,我就无可奉告了!”舒爷下逐客令。
龟田悻悻而去。
4
自从鬼子在青城一带让八路军打趴了架之后,龟田便缩头乌龟似的,龟缩青城。青城成为一座孤城。鬼子听一声“八路”,偌大的青城,便会惊一个草木皆兵。
甚至,连八坊巷的那个“八”字,也让鬼子掉魂。
在八坊巷的巷口,有乾隆时青城知县题写的“八坊巷”碑刻。龟田忌了讳,硬把“八”字的“丿”改长了,并昭告“八坊巷”:从此,“八坊巷”改名“人坊巷”了。
不过,八坊巷确实不平静了!
龟田手下的那个胖翻译官,翠云楼里一宿贪欢,居然失足小青河,一命呜乎。龟田兴师动众,直捣翠云楼。想想,胖翻译的一个胳膊,也顶得那歌妓唱女的两条大腿;何况,那些纤腰细腿、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如何扳得动二百来斤块头、且活蹦乱跳的硕大躯体……但折腾半天,也只好不了了之,留为悬案。
自然,素常在八坊巷横冲直撞的那些鬼子兵,也便一个个地有些谈“八坊巷”而色变了。
5
在甲申1944年的战事里,龟田三太郎大概闻出了一点什么不妙了吧。
他趟八坊巷的腿更勤了,也不再和舒爷慢吞吞、文绉绉地套近乎,“你的,真迹的卖?”开门见山,不再迂回。
“卖?拿你日本换!”舒爷义正辞严,也不再迂回。
龟田真的等不及了,他把舒爷“请”进了宪兵司令部。“你的交,还是不交?”龟田军装便便,革履嚣嚣,他想动武了。
“交?交老命一条!”舒爷扬眉出鞘,舒髯如刀,也来硬的。
龟田知道,来硬的,恐怕会弄一个鸡飞蛋打,“舒爷,你老了,死不足惧……但能不为人坊巷、甚至你的小孙子想一想吗?”
“呸,什么人坊巷?”舒爷啐一口,“那是八坊巷!”
“不就是一个名嘛!”龟田似乎大度,“舒爷何必动怒?”
“一个名?”舒爷大喝一声,“龟田,把你小日本改了,看你名不名!”
“你……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呀!”龟田发怒了,咬牙切齿,“我让你玉石俱焚!”
“玉石俱焚!”舒爷一惊,心想,“丧心病狂的龟田是什么也干得出来的呀,为了八坊巷,我舒天赐……”
龟田也一惊,心想,“如果玉石俱焚,那岂不枉了多年心血!”灵机一动,龟田和颜悦色,“我说,舒爷也一世英名,不就是我买你卖嘛,咱平等交易!”
“平等交易,好呀!”舒爷反唇相讥,“在宪兵司令部?”
“不,不,不,在‘水榭茶轩’,就咱俩,好好谈谈……如何?”龟田自知理屈,两字“如何”便说得很中国。
6
暮色苍茫,青楼斜阳。小巷深深,几声晚蝉。
小青河,幽幽,潺潺。八坊巷的“水榭茶轩”,几缕残阳,萦绕一片寂然。
柴门微启,伙计掌灯。只见,茶室一桌二椅、一壶二杯……舒爷端然独坐,目似瞑,意暇甚。
“来迟了!”龟田一副商人打扮,推门而入,“舒爷,打烊啦!”
“不开张,何言来迟!”舒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三太郎,你不是要平等交易吗?就咱俩……”舒爷示意,伙计掩门而去。
“交易?”龟田与舒爷对席而坐,“就咱俩……那当然,那当然!”
“不过,咱俩今天换一种交易法……”舒爷推杯,“咱俩一杯、一杯对酌,你喝趴了,那……康熙真迹的免谈!”舒爷一顿,依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龟田家的小三太郎,你的……意下如何?”
“一杯、一杯对酌?”龟田将信将疑。不过,刚愎自用的三太郎,自以为颇受日本茶道熏染,哪有什么喝趴之理……“吆西,吆西,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第一杯,舒爷喝下。
龟田不疑。
于是,推盏,交杯。细品,慢呷。一杯、一杯、又一杯……茶多,话多。
“舒爷,你的小孙子呢?”往常,龟田来水榭茶轩,总能见到舒爷那绕膝的小孙子。今日太寂了,龟田好像觉出了一点什么蹊跷。
“睡啦!不是说好,就咱俩……”舒爷稳住龟田。其实,从宪兵司令部出来的第二天,舒爷就把小孙子和康熙真迹送出了青城。舒爷心宽……于是,便叉开了话题,“今夜,何许月也?”
“五月十五,月正圆……”龟田自觉比舒爷清醒,窃喜,“不过,已是十六的凌晨了罢……舒爷,你输啦!”
“我说三太郎……”舒爷端坐,睁眼,目光如炬,“你贵庚几何?”
“贵庚?”龟田摇头,不解。
“难怪,你一个日本人……”舒爷也摇头,“我是问,你几岁啦!”
“过了年,就……三十八啦!”龟田说漏了一个“八”字,一怵,喉头像有一个哈欠“哈”不出来似的,老大的不舒坦,但还是“礼尚往来”,“舒爷,你也贵庚啦?”龟田有点汉语天赋,活学活用。
“我呀,七十有四啦!”舒爷目光如炬,瞅一眼耷拉着眼皮的龟田,“是两个三太郎你了!”话中有话,长叹一声,“可惜啦,三太郎……”闭目,舒髯,舒爷依然端坐如钟。
圆月西斜,余晖幽暝。
小巷那头,似乎有了几声鸡鸣。
龟田一惊,睁开疲惫的双眼,灯影摇曳,一点昏黄……突然,喜涌心头:“舒爷,是不是,我赢……”一语未“啦”,龟田一个趔趄,便趴在了桌子底下……
7
晨曦熹微,初照郁郁。小青河晨雾缥缈,浮光跃金。
“水榭茶轩”启炉了,八坊巷炊烟袅袅。
当伙计推开舒爷茶室的柴门……孤灯油将尽,残茶尚余温,舒爷仙逝矣。只见,他端坐如钟,两目微闭,显然已驾鹤西去。
茶桌一旁,龟田斜然趴地,似也死去多时。
青城血案,满城风雨!
鬼子倾城出动,包围八坊巷。
不过,“水榭茶轩”一片寂然,早已人去楼空。
鬼子就是闹不明白,未见一滴鲜血,没有任何中毒或谋杀的痕迹。仅是从龟田胃液里提取了一些茶硷……龟田,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有人说:舒爷目光如炬,气功甚是了得,小龟田挡不住如此一击……也有人说:龟田贪杯了,茶醉而毙命……青城风起,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又一个八坊巷悬案!
鬼子狗急跳墙,一把火,“水榭茶轩”焚为一片焦地。
八坊巷,由此萧条……
8
时光荏苒。六十年轮回,又一个甲申。
青城崛起,一跃而成为全国优秀旅游城市。
在舒爷殉难六十周年的祭日,八坊巷名居举行隆重的开巷剪彩。舒家的第十代嫡孙,把“水榭茶轩”的康熙真迹,奉献给八坊巷。
见过舒爷的老一辈人说:舒家的第十代嫡孙与舒爷无异,美髯疏眉,仙风道骨……简直是,又一个舒爷再世。
八坊巷的翠云楼、“水榭茶轩”,辟为清代名居。在舒爷殉难的茶室,仿照旧制:一桌二椅、一壶二杯……蓝底白字的搪瓷牌,上书:甲申1944年5月16日,舒天赐烈士牺牲于此茶室。
胖翻译官失足小青河的悬案,也已水落石出:胖翻译醉卧翠云楼,青楼姐妹捋臂协力,将其掀进小青河……
八坊巷的导游绘声绘色,演义一个《青楼女子惩凶顽》的动人故事,让八方游客肃然起敬,流连于翠云楼而忘返了。
可是,舒爷坐而就义,龟田饮茶而毙……至今,也还是一个费猜的谜!
(2005年三明日报杜鹃园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