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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铁勺子

作者: 月挂疏桐 时间: 2015-09-14 阅读: 346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叮铃铃,叮铃铃”正在车间督工的华子的电话催命似地响起来。他眉头紧皱,不情愿地伸进口袋。近来工期紧,老板几次三番地敦促,赶进度,抓质量,

摘要:“够了!我不走了!”华子黧黑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对着那土堆深深地扎下去。    【一】
   “叮铃铃,叮铃铃”正在车间督工的华子的电话催命似地响起来。他眉头紧皱,不情愿地伸进口袋。近来工期紧,老板几次三番地敦促,赶进度,抓质量,工人们没日没夜地赶工,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车间里充盈的怨气与怒气,一点就着。此刻,工人们被这突然响起的铃声惊了一下,幽怨地看了一眼又忙开来。那绿圈圈烦躁地不停跳动着,一串陌生号码红得刺眼。华子很烦闷,前段时间,小丽的老师还打来电话说孩子早恋催他去学校一趟,这怎么能走呢?要知道,自己混到现在这样的位置很不容易了,关键时刻掉链子,恐怕老板不高兴啊。华子一边往外走,一边不耐烦地将绿圈圈往上一滑。
   “喂,是华子吧?”
   “你是?”
   “华子,我是幺爷爷,你赶紧回家一趟吧!”
   华子的心紧了一下,眼皮老跳快一个礼拜了,他不相信迷信,总以为加班睡眠不够。此刻,他预感到怕是大事不妙,幺爷爷从不给自己打电话的,而且语气里明显有着急的情绪。“幺爷爷,发生什么事啦?”华子的腿不由自主地哆嗦开了,声音也变了调。
   “莫问了,赶紧带着小丽妈回家!”幺爷爷说完挂了电话。
   华子突然意识到,妈一定病了,还病得不轻。他三步并作两步往宿舍赶,一边给老婆苏慧娟通电话让她迅速请假收拾好行李赶到机场,一边向老板请假。
   苏慧娟紧赶慢赶来到机场时,华子满脸黑得能挤下水来:“啰嗦婆娘!咋这半天才来?”
   “你啥事都没说?急吼吼地要去哪儿?”苏慧娟很不满意华子这种大男人的做派,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但很多男人自从出门打工,外面的世界耳濡目染,习惯和性格不也改了不少,他就是“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说话做事霸道得让人讨厌。
   “快走!”华子凝重的脸色似乎更阴翳了。
   苏慧娟识趣地跟上,她知道,自己要再多说一个字,在这大庭广众下,自己的颜面一定会丢一地,无法捡拾的。
   十三个小时后,飞机终于降落到了广元,出了机场,天灰蒙蒙的,细密的雨滴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南山头浓雾穿梭,山腰间鹅黄、金黄、橙黄的色彩在各种绿色里跳跃着。此刻,华子的眉拧成了疙瘩,他没心情欣赏南山的景致,也没心情看南河北边儿飘飞的芦花、嬉戏的水鸭,他在寻找出租的身影。
  
   【二】
   小街上,橘黄的灯光将一条瘦长的街道照得如同白昼,冰凉的雨帘静静地在灯影里密密地织着,在橙黄的光影里只听到雨棚上“哒哒哒”响个不停。这声音最适宜睡觉了,就像催眠曲一般。山里人睡得早,偶尔有几家窗户里透出一丝暗暗的光,也能偶尔听到麻将在机子里被搅得“呱啦呱啦”的响。
   车子只能停在街上了,他们还得走上十几分钟才能到家。走出街头,前面变得漆黑一团,还好路面都硬化了。只听到华子的行李箱和苏慧娟的高跟鞋在路面上撞击的声音。苏慧娟环视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浑身的鸡皮疙瘩哗啦啦直起,毛根子也呼呼地立起来了。
   “华子!”她加快脚步赶上华子抓住他的衣角并肩走着,“你说,是不是……”她不敢说出来。她突然感觉小丽奶奶出事了,她越是这么想越是害怕,华子也下意识地抓住了苏慧娟的手往前带了带。
   其实,华子早就预感到老妈怕是病得不轻。正月间出门时,就发现老妈的腿脚不太方便了,她要站起来时似乎身子很重,要双手撑着膝盖很久才能站直,偶尔也会突然定在那里不动。问她哪里不舒服,她直摇手,说腿麻了站会儿。华子也没放在心上,在他印象里,老妈从没有头疼脑热的时候。老妈身子似乎缩了不少,以前比孙慧娟还高出一点点,现在居然比苏慧娟还矮一个头。老妈的头发什么时候全白了,他竟然没发现。老爸在他们四姊妹很小的时候就丢下他们走了,是老妈一把屎一把尿把他们带大,吃了不少的苦。
   上次回家过年,老妈强烈要求做棺材,说是自己老了,不定哪天就走了,这些要提前准备。她早就将寿衣买全了,整齐地放在她的陪嫁箱子中。她说,儿女都在外面,怕自己突然不在了,儿女也不懂,不能让儿措手不及,所以提前备着。
   正月初八,四姊妹带着家人聚到家来吃团员饭,准备过几天又出门了,大家聊着聊着就谈到后事安排。老妈叮嘱大家,她哪一天死后,大家给她擦洗身子时别擦后背、手背和脚背。她说,要是擦了这三处,后辈人三辈富不起来,因为把三辈都擦穷了,大家都笑话老妈有些迷信。
   “华子,你看!”苏慧娟发现他们家的地方灯光很亮,院坝里似乎还拉着花条布。
   华子的脚步僵住了,苏慧娟的心也“咯噔”一下,她的预感难道是真的?小丽的奶奶虽然和自己关系不那么亲密,但这么多年打工生涯里,小丽和春喜都是她帮着拉扯大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走吧,天塌下来也得撑着!”此刻,苏慧娟比华子要清醒。
   华子的脑子一片空白,双腿像煮熟的面条儿样挪不动,直直地往下坐去。苏慧娟没拉住,华子竟歪坐到路上了。
   “华子!”苏慧娟努力想要拉起华子,但他比工厂打好的包还要沉,“起来,啥都还没弄清呢,你这是干啥?也许是隔壁孙孃儿不在了。”孙孃儿是他们隔房的婶娘,比华子妈年轻几岁,身体也不大好,经常病病哀哀的。华子一听有道理,自己大概是想多了,撑着硬邦邦的腿站起来,拖着行李箱继续在黑漆漆的水泥道上走着。
   苏惠娟拽孩子似的拽着华子,华子拖着行李箱,在漆黑的雨夜里走着,光亮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花条布在风里噗嘟噗嘟地飘着,院中拉着的电线上挂着几盏百瓦灯泡,院坝里零散地放置了几张桌凳,卧室和厨房的灯都亮着,惨白惨白的,院坝旁边几根粗壮的木棍正在熊熊燃烧,红红的火星子四处飞舞,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显眼。两个老汉坐在火堆旁,嘴里的烟头也在一明一灭地闪烁着。
   “也不知道华子明早赶得回来吗?就这么停着也不是个办法啊!”说话的是村里年龄最大的幺老汉,也是村子里的知客先生,村里凡有大事小情,幺老汉就来给大家安排部署。
   “哎,造孽呀!幺哥,你我有可能都逃不过这样的劫数啊!你们春娃子两口子今年回过家没?”福祖祖也是一个人在家看院门,他担忧着自己也会是这样的下场,小心地问道。福祖祖叫什么小辈子都不知道,只因他辈分在村子里最大,小辈子统统叫他“福祖祖”。
   幺老汉将含在嘴里的烟锅子取下,轻轻地在长条凳的边沿抖了抖烟斗里的灰烬,说:“命该咋就咋吧,怕个锤子!”
   “不是怕,幺哥,只是我不想死得这么难看啊!”
   火星子扑哧扑哧飞着。“哎!”幺老汉望着漆黑夜空漫天飞舞的火星子没了下文,院子里除了火星子偶尔炸响的声音,就是一阵沉默。
   华子听明白了,他的预感没有错,老妈已经没了,而且走得不好看。这时候,在自己家里守着妈的不是自己的儿子却是老哥俩,我有什么脸面见他们,见我妈呀?华子的心一阵绞痛。他停住脚步,放下行李箱将胸口摁住,深呼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跨上院坝的最后一道坎子。
  
   【三】
   华子妈穿着一件蓝布满大襟,系着一条黑布围腰,仰卧在床上。脸上血肉模糊,鼻子已经只剩下一个大大的血窟窿,上嘴唇也不见了,下嘴唇还剩下一点点,露出两排染红的小米牙,半边脸不成形,右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把铁勺,边沿已经磨得只剩一些锋利的豁口了,若一把锋利的月牙铲子,直直地冲着天空竖着。
   华子看到老妈的样子,一咕噜跪下去嚎出来:“妈——”在静静的夜里,这男人凄厉的嚎哭声格外刺耳。两个老汉也强忍着溢出的泪花,苏惠娟又伤心又害怕,婆婆现在的样子用“狰狞”来形容一点也不夸张。她也跪到华子身边数数落落地哭喊:“妈呀!你这是咋个了?我们前两天还打过电话呢,你都好好的呀!你咋就把我们丢下不管了呀?你走了,我们咋个活啊?妈呀,我们回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吧!”
   “人都走了,你们哭也不是办法,快给你妈擦洗擦洗穿上衣服吧!你们不会来,我们也不敢动老人家的东西。”幺老汉开腔了。
   “对啊,华子,慧娟,你妈这样子确实惨,你们赶紧给穿衣服吧,别让她在那边冻着!”福祖祖说着拉起华子。
   孙嬢儿端着一盆温水,拿着一张干净的帕子进来了,她不忍心看老伙伴的样儿,哭着拉起慧娟:“你妈最爱干净,你们没回来,没看到她,我们也不好帮她擦洗。现在你们回来了,快点给她擦一擦、洗一洗吧,可怜啊!她一辈子都舒舒气气的,别这个样子走啊!”
   “你们男人出去吧!对了,华子没给几个姐姐妹妹通电话吗?她们啥时回来?当女子的也没见着妈最后一面,会埋怨你呀!按理说,在你妈落气的时候就应该擦净身子、穿上衣服,可是……”孙嬢儿说不下去了,因为她怎么也不想回忆她见到的那一幕,尤其是那把铁勺子,她没取下来,幺老汉和福祖祖合力也没取下来,华子妈就这么紧紧握着不放手。
   前天一大早,孙嬢儿发现华子家的路灯一直亮着,觉得奇怪,平常华子妈很节约,今儿个这么一大早了,虽然下雨光线不大好,也不至于要开着路灯吧,这也太奢侈了,稀罕事。又觉得不对劲,因为她的眼皮子老跳个不停,于是就想过去看个究竟。华子家的厨房亮着灯,华子妈不在。她又到卧室看,因为卧室的门大开着,华子妈的卧室也是客厅,看电视、睡觉、待客三合一。她径直走进卧室,电视开着,华子妈却不见了身影。“华儿妈!华儿妈!”孙嬢儿四处喊叫,没人回应。“奇怪,这么大早的,到哪里去了?莫非喂猪?”孙嬢儿往猪圈走去。小猪仔哼哼唧唧直叫,猪圈的门敞开着。“华儿妈!”孙嬢儿一边喊一边往猪圈门口走去。
   她被眼前的一幕吓得施了定根法似的挪不动脚。只见华子妈匍匐在猪槽边,半边脸贴在水泥地上,两只小猪仔哼哼唧唧啃食着另一边脸,左手压在身子下,右胳膊弯曲着,手里捏着一把烂铁勺子,高高朝着天空举着,双腿挣扎着想跑起来似的,最终弯在那了。“我的妈呀!这咋地了?”孙嬢儿赶紧跨进圈内,赶开小猪仔,想要拉起华子妈,可是,这人死沉死沉的,拉也拉不动。她就不敢动了,跑出去大声吆喝:“来人啊,快来人啊!华子妈没气啦!”
   这大清早的,尖利的吆喝声让宁静的小山村热闹起来,老太太、老太爷们、小媳妇儿们都朝华子家跑来。
   “天老爷呀,这咋办?快给华子打电话吧!”
   “快送医院吧!”
   “废话,都死得梆硬了,上医院还有啥用?”
   “造孽呀!你说华子妈一辈子辛辛苦苦拉扯四个娃儿,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该享福的时候还得给儿子女子带娃娃,养了这么多儿子女子孙娃子,一个送终的都没有,还被猪儿啃,造孽啊!养人有啥想头?”
   “你说华子两口子也是,两个娃丢在家不管,挣那么多钱干啥?留一个在家经管娃儿、伺候老人,咋不可以?这回看他龟儿子咋想得过?”
   ……
   大家谈论一阵,掉一阵眼泪。
   “大家搭把手吧,快把华子妈从这里弄出去,要不会被猪吃完的。”孙嬢儿发话了。
   大家七手八脚将老人抬回卧室,放到床上,可怜一个清清爽爽的老太太已经不成样了,那把破勺子子被捏得紧紧的,直直地戳向天空,怎么也取不下来。
   “表婶最爱干净了,我们还是给她擦洗擦洗吧!”
   “别动,让华子自己回来看看,她妈是咋走的,要他狗日的良心谴责一辈子!一年四季在外,娃不管,妈不顾,只晓得挣钱,钱能买回后悔药?”福祖祖气得胡子一翘一翘,要是华子在眼前,恨不得两把拧死他。
   苏惠娟拿着帕子给老人家擦洗,她想起过年时妈曾告诉他们不能擦洗“三背”,忽悠很轻柔地擦了其他地方。可是,那把直直竖起来的铁勺子怎么用力也取不下来。“华子,华子你看这个咋办?”苏惠娟指着被捏着的那把破铁勺子。
   华子望着那把铁勺子,它像一个大大的问号,在猛力地撞击他的胸口,是老妈在问:“华子?你吃得习惯吗?华子,你今年过年回家?……”是良心在叩问:“华子,你对得起你妈吗?华子,你要挣到啥时才叫个够?华子,你让你妈过过一天幸福日子吗?华子,你良心安吗?……”华子的胸口越来越闷,他喘不上气来,伸手想取下妈妈手里的铁勺子,黧黑的脸憋得成酱紫色,眼泪扑嗽嗽直掉:“妈,妈,我对不起您啊!您就惩罚我吧!”他缩回手“啪啪啪啪”在自己的脸上狠命地抽着。就在华子一个劲儿抽打自己的时候,那把铁勺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大家见状,以为老人回过神来,仔细去探探鼻息,摸摸胸口,一点点气息都没有。
   华子和苏惠娟咕咚一声跪在老人面前,苏惠娟声泪俱下:“妈呀,我们不孝啊!您惩罚我们吧!”华子的哭声像是哀嚎,又像是呼唤,他感觉,刚才妈一定是知道他回家了,妈一定能听到他的呼唤的,他要把妈喊回来:“妈,妈呀!你回来吧,你原谅儿子吧!”凄婉的声音在夜空里撕裂,雨打在花条布上嗒嗒嗒直响,没有谁能回答他。什么都无法挽回了,他知道,今后再也看不到妈妈的身影了,再也听不到她一句句唠叨了,再也吃不上她老人家做的饭菜了。他的心一阵阵抽搐,黧黑的脸渐渐苍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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