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归何处
作者: 阳媚
时间: 2015-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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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桂花,尝尝?这可是好酒啊,地地道道的五粮液呐!”老伴不语,抿着嘴在笑。我习惯了老伴默默地笑,自顾自喝着自己的小酒。 刚搁下碗筷,就听到老刘趴
1:
“桂花,尝尝?这可是好酒啊,地地道道的五粮液呐!”老伴不语,抿着嘴在笑。我习惯了老伴默默地笑,自顾自喝着自己的小酒。
刚搁下碗筷,就听到老刘趴在墙头喊:“老哥,收拾好了吧?别忘了戴个草帽。”老刘是我的邻居,是我在钓鱼协会认识的朋友,一个热心肠的老汉。我能在郊区买下这栋民宅,都是老刘帮的忙。
“爸,你真要去乡下住?”女儿丽华不解地瞅着我,以为我老糊涂了,说人家都是削尖了脑袋往城里钻,你倒好,非要去什么乡下。
“我和你妈喜欢清净。”面对女儿的数落我只能这么说。我心里有数,我这俩儿一女啊,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要不是老楼拆迁,我哪能知道这三个被老伴宠惯的孩子能这样?
2:
老楼是上个世纪中叶水产局分给我的福利房,在江宁路劈柴院东,劈柴院作为文化遗产被保留下来,我住的老楼因旧城改造划为拆迁区域。老楼七十八平的面积,虽然不大,在当时可解决了我一家子的大困难。当我们一家五口从我爹留下的那套不足四十平的老楼搬到新房时,三个孩子又是蹦又是跳,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才肯睡下。
眼前光景,三个孩子齐刷刷长大,家里的开销成了大问题。老伴在李村供销社上班,离家远,中午带点饭在班上将就一下。水产局离家近,中午给孩子做饭的事就搁到了我身上。
“爸,你做的啥饭啊?一点不好吃。连点肉星星都找不到,不吃了。”大儿子耀华把筷子一扔,吭哧吭哧啃着我从单位伙房领来的窝窝头。老二光华也放下了筷子。上小学五年级的丽华眨巴着小眼看着我,一口菜卷在舌尖上打着旋。我一看这哪成,一大瓷钵的白菜就这么浪费了?我举起筷子狠劲敲了一下饭桌,瓮声瓮气喊道:“都给我吃,不好吃也得给我吃完。把你们撑得,饿你们三天三夜看看。”光华最怕我瞪眼睛,我的话音还没落他的筷子已经夹起菜送到了嘴里。耀华两眼跟我对弈了一会,心不甘情不愿地拿起了筷子。
那个时候家里穷,谁手里有几斤粮票跟手里握着金子一样宝贝。粗粮60%,细粮40%,家里的粮本都是定量供给,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偶尔吃到大米和馒头,我爹就说,托毛主席的福,过上好日子了,这是过去财主家才能吃上的好饭啊!再后来,能够吃上馒头、吃上饺子、面条时,我爹又说了,天堂的日子啊,我老了老了来福了。在局里做科长那阵子,每一次到饭店吃饭,看到剩下的饭菜,我的心都会难受好一阵子。所以,有人再邀请去饭店我能推辞就推辞。老伴常调侃我,天生贱命,当瞎了科长。更有人嘲讽我是共产党的忠实干部,他们哪里知道,我是眼不见心不烦。
孩子们在老伴跟前告了我状,说我做的菜跟草一样难吃。
老伴听了眼眶一热,摸着丽华的头说:“你爸从来没做过饭,能做到这样不错了。以后我给你们早晨先做好了。”孩子们高兴坏了,一个劲欢呼“解放了!解放了!再也不用吃爸爸做的臭菜了。”我眼珠一瞪:“兔崽子,老爸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一个个白疼你们了。”从那后,老伴早晨四点就爬起来,做饭、做菜,中午我赶回家给热一下就行。
老局长知道我家状况后,没出两个月就把我老伴从李村供销社调进了水产局,为此我很是感动,更加卖力工作。
一天,老伴见我忙,自己骑着自行车去液化气点灌液化气,谁曾想一下子踩撸了脚,连人带车摔倒在路边。我赶到时,只见豆大的汗珠挂在老伴煞白的脸上,司机说科长别怕,大姨腿没出血不会有事。没想到,去了医院一检查,事大了,自行车脚蹬顶在了老伴右腿的膝盖,膝盖膜被破坏,医生说不及时动手术治疗有瘫痪可能。我一听,这还了得,忙说:“动手术,动手术,再多的钱我们也要动。”
医生瞅了我一眼:“国产的两万,进口的得五万。要什么样的你们自己决定,尽快告诉我好安排手术。”说完,走出了病房。
老伴一听急了:“我不换,不换。我腿没事的,你看,能动。”我一把按下老伴翘起的腿,我知道勤俭了一辈子的老伴在心疼钱。
“你安心养病,我会想办法。”
“不用想,我就打针、吃药。看我这一身膘,没那么金贵。跟医生说,我什么膜也不换。”我没有听从老伴的话,强制性给她做了手术。
耀华在国家恢复高考的第三年,考上了四川大学。他是自己坐火车去的学校,家里捉襟见肘,舍不得那十几块的车票钱。老伴的腿要按时康复治疗,动手术欠下的债加上耀华上学借的钱,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光华学习更是出类拔萃,可我这心里明镜一样,家里无法再供一个大学生。光华看出我的为难,答应了我退休他接班的要求。一块石头落地,从此,我一心一意在家照顾病退的老伴。
3:
四年后,丽华考取了济南大学。耀华正好毕业,分到了四川一所高中教学。
工作不久的光华有了女朋友。
“爸、妈,这个周末小薇要来咱家看看,你们把家收拾一下。”光华下了通牒,老伴的腿不吃力,她指向哪儿我收拾到哪儿,整整收拾了两天,累得我老腰不敢直起了,老伴说我是当官当娇气了。
据光华说,小薇很满意我们家干干净净的楼房,答应年底结婚。
身在四川的耀华暑假回来了,带回了相恋了四年的同学晓蓉。
“爸、妈,我和晓蓉想元旦结婚。晓蓉爸妈说,房子他们给买,你们拿出20万装修费就行。其它的啥都不要。”
20万?我的老心脏颤抖了几下,别说20万,就是5万我也拿不出来啊,老伴的病有一大部分不报销,她那点退休金搭上都不够,又供老大和女儿上学,还有一点积蓄交了福利房改制,这两个齐刷刷的儿子说要结婚都要结婚,钱,钱,钱,到哪儿弄这么些钱?盯着窗外黑黢黢的夜,我犯起了愁,心跟夜一样沉到了谷底。
老伴听着我的粗气,把手搭在我心口:“不行找他小姨借点吧。”握着老伴的手,眼窝湿乎乎,我长吁了一口气:“谁能一下子借这么多钱?他小姨的饭店也不太景气。再说借了以后怎么还?”
老伴紧握了一下我手:“对门以前只是水产局一个小科长,看看人家现在都住别墅了。老头子,你就一点点不后悔?”
“不后悔!”
我明白老伴在数落我,刚升任科长时,家里隔三岔五就有人来家里,今天提着两瓶名酒,明天拿来两条好烟,偶尔能在他们走后还有余温的沙发上捡到挺厚的大红包,我让老伴原封不动退了回去,久而久之我家门庭就冷落下来。对门的热闹有增无减,可我一点不羡慕。
“犟驴!看看人家的孩子都上了事业单位,你儿子光华还在水产门市部。局里只要挂个一官半职的都到新开发的楼盘买新房了。人家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谁像我们家还守着这不到八十平的旧楼。”老伴越说越激动,我恼怒地一把甩掉她的手,背转过了身子。这唠叨让我心烦,退都退下来了,还想那么多干什么?那时有人到家邀请我去他们单位挂职,表面说我有能力,不需要我出力,每天能去办公室坐坐就行。我知道他们这些人是看中我手里的人脉,我的朋友和同学身居要职的不下七八个,相当有权威。可是,这些人也不想想,我自己的儿子、女儿我都没动用这些关系,会为他们不要了我这张老脸?真是异想天开。再说了,别人的东西那么好吃?那么好拿?早晚有一天吃了多少要吐出多少,拿了多少要拿出多少。
第二天晚饭后,我对着在凳子上低头嗑瓜子的光华说:“老二,你是弟弟,先让你哥结婚,你和小薇商量一下明年结婚行不行?”
光华眉梢一吊,道:“凭什么?我哥出去念书花了家里多少钱?现在还回来要。不行,我也要新房。”
刚从洗手间出来的耀华听了光华的话,眼儿一瞪,用手指点着光华说:“我问你,谁接的爸班?我上学不假,可学费大多是我勤工俭学挣来的。这钱我必须要,元旦必须结婚。”
“你是哥就了不起了?你问问爸,我每个月工资都交家里,爸哪个月不给你和丽华打钱?你勤工俭学挣的,你挣那点钱连日常花销都不够,能剩下学费?能剩下饭费?你也工作有半年了,交给爸妈一分钱了吗?还是老师呢。哼!”光华站起身,抓起一把瓜子,摔门走了出去。
“爸、妈,看看你们惯出来的好儿子。”耀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光华说的不是一点道理没有,你工作也有大半年了,我和你爸真没见你过一分钱呐!”
老伴听俩儿子拌嘴,手扶着墙从厅的阳台走了过来,还没开口说话,就听到东边大卧室传来晓蓉的尖嗓门:“耀华,进来。”耀华应了一声,几步进了卧室。
我看看老伴,老伴看看我,我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度过眼前的难关。
这天中午,我跑到小姨子的饭馆,要了一盘花生米,要了一瓶老白干,我不想回家,不想看到两个冷脸相对的儿子。
“姐夫,你不回家我姐咋办?亏了你还当过副局长,你见过谁家的祖宗倒着挂了?要我说,你就硬起来,开个家庭会,告诉他们,你没有钱给他们买新房,就这间房子,要结婚就在这里结。”晕晕乎乎中听小姨子这么一说,豁然开朗。对啊,我是老子,我说了算,凭什么我要被你们牵着鼻子走?尤其你耀华,从放假回来后,我和你妈让出了大卧室,睡在阳台原来丽华学习用的案板上,你觉得心安理得了是吧?翻了天了。
顶着火辣辣的日头我迈着方步,挺胸阔步回到了家。我要召开家庭会议,我要对这俩儿子宣布我的决定。
4:
“嘭!”一声,我进了家门。
“起来,你们都给我起来。老大,老二,你们都给我出来。”我想借着酒劲发一次酒疯,我要给这两个目无尊长的家伙上上课。
“爸,你叫什么叫啊,我们在睡觉呢。”老大耀华哈欠连天出来了。
“光华呢?光华出来。”我红红的眼光里没见到老二,这个家伙不在家?昨天说水产门市部在组合,他想自己干,今天一早找来了小薇商量事,现在出去了?
我摇摇晃晃去敲小卧室的门:“光华,来开会,我……我有事……有事宣布。”
“等等——就来。”
我回到沙发坐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白开,润了润嗓子,醉眼中看着光华衣衫不整出来。我清了清嗓子,说:“你们两个熊……熊孩子,给……给我听好了,你老爸我没本事,我手里是有三大俩小,但,得留给你们老妈治病用。你们……你们不是都想结婚吗?好,我和你妈同意,要结你们一起结。要钱没有,房子就这里,你们住的房间就是你们的新房。同意你们就结,不同意就拉倒。”没想到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也没想到我一个大老爷们居然能有农村妇女身上那种泼辣劲。我仿佛回到了当年,在开职工大会。
屋子里宁静了片刻,大小卧室的门几乎同时打开,小薇探出身子:“我不同意。我们这间太小了。要公平就抓阄,看自己运气,抓不着不叨叨。”小薇说话声音极低,可是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我没想到小小年纪的她能想出这么个好主意。我立即表示同意,问老大咋样。
“抓阄就抓阄。耀华,我来。”走出卧室的晓蓉也没了老师应有的高尚灵魂,转身回到屋里拿出来纸和笔。
在老伴的监督下,抓阄完毕,小薇还是抓了小卧室,满脸不高兴地退到光华身后。而晓蓉满心欢喜和耀华进了自己的大卧室。
我一乐,没想会有这样意想不到的结果,心里一下子敞亮开来。
我高兴得太早。按说俩儿子一起结婚是特大的好事,没想到,那天却出了大乱子。
晓蓉的父亲是靠着贩运水果发家的土豪,为了显摆自己,在客居的饭店当场叫板,谁给找十辆宝马来给女儿拍结婚录像,就给谁5000元。小薇的父母都是普普通通的工薪阶层,看着人家在耀武扬威,心里憋着一肚子气。吃饭的时候,小薇家的叔叔伯伯们开始找晓蓉四川来的几个亲戚岔,磕磕碰碰的语言交流中就有了不雅动作,借助酒劲,有人相互谩骂起来,到后来居然动起了手。两家亲戚扭打在一起……
老伴当场昏了过去……
守在老伴的病床边,我心里自责着自己。钱省了,却惹来一身骚,临了,两家亲家都指责我抠门,说什么没钱让儿子结什么婚?气得我差点当场吐血。俩儿子只来医院看了一眼,就各自领着自己的新娘外出旅游去了。我和女儿丽华轮换守在病床前,看着昏迷不醒的老伴静静地躺在白色里,一种不祥让我惶恐不安。
第二天上午,护士换上吊瓶刚走,女儿“啊!”一声惊呼:“爸,看,看我妈手动了。”
“快去叫医生。”谢天谢地,我老伴终于醒来了,冰冷的心热乎起来。
医生翻看着老伴的眼皮,又把听诊器放在老伴胸口,脸上有了一丝笑容:“奇迹!这样深度昏迷的老人能醒来真是奇迹!你们家属一定注意了,老太太不能再昏迷第二次,这次属脑毛细管破裂,再次晕倒,就难说能发生什么事。”我感激涕零,道了几声谢谢。
5:
半个月后,两对外出旅游的新人回到了家。原本安静的家开始沸腾起来。
“爸,咱们这片楼可能要拆迁。”光华看到老大两口子上街后对我说。
我停止了给老伴按摩,扭头对他说:“你听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