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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

作者: 就这样吧 时间: 2015-09-14 阅读: 153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狗蛋知道自己不傻,狗蛋爹却认为狗蛋是个傻子。  槐山村的狗蛋爹是个猎户,许是杀生太多,二儿子狗蛋长到十岁上,还经常小便失禁,经常出门忘了回家的路,


   狗蛋知道自己不傻,狗蛋爹却认为狗蛋是个傻子。
   槐山村的狗蛋爹是个猎户,许是杀生太多,二儿子狗蛋长到十岁上,还经常小便失禁,经常出门忘了回家的路,被同龄的小子们欺负更是家常。
   走失了几次,狗蛋爹许是怕了,也许是烦了,便一把大锁将狗蛋锁在家里。
   这法子并不管用,狗蛋不走门,翻墙出去,照样走丢。如此两次,狗蛋爹便想了个新法子,将狗蛋脖子上套了个铁环,一条铁链子拴在自家院子里的老槐树上。狗蛋死命的挣扎,嗷嗷的叫唤,像一只刚被捉住的小兽。
   狗蛋知道自己是故意这样嚎叫的,你既然这样像狗一样的拴住我,那我就要像狗一样的叫唤。
   狗蛋娘在狗蛋出生几个月时,因失手摔坏了用一只山猪换来的白瓷酒壶,被狗蛋爹一顿狠揍。狗蛋娘一时想不开,跳了村西头儿的大水坑。
   娘家人来闹,狗蛋爹扛着那支用野山参换来的外国造双管猎枪,站在自家门前,叫着:“双管的,两条命换我一个,哪两个换。”双方便僵住了。
   村里的大户梁善人出来说和,最终,狗蛋爹认错,被媳妇娘家人捆在村口的老槐树上,当着全村人的面,狠揍了一炷香时间,提前讲好,不能打要命的地方,不能打脸。
   狗蛋爹一边挨揍,一边嘴里嚎着:“驴蛋他娘,我对不起你,我给你偿命了。”
   狗蛋的大哥驴蛋在外地,已经三年没回家了。村里有人说他是当了土匪,狗蛋爹便站在村口骂:“你家儿子才当土匪,咱家儿子是给官家做事去了。”
   狗蛋最初被拴住的那些日,整天的嗷嗷叫,狗蛋爹回来解开他,他便嗷嗷叫着往外跑,狗蛋爹只能抓他回来,再次锁上。
   狗蛋饿了,便将手能够到的随便什么东西,往嘴里塞,嚼着是味儿,便往下咽,不是味儿的,便吐出来。
   看着儿子如此,狗蛋爹真正的犯了愁,抬头看着天,嘴里骂着:“驴蛋他娘,你真叫狠,我打你时,你总说我要挨报应,原来你生下狗蛋就是来报应我的。”
   两月后,狗蛋爹竟然发现了一个安抚狗蛋的好法子。
   那一日,狗蛋爹从山里回来,两只野山鸡、一只野兔子在村头换了烧酒酱肉,一只狍子因与那做酒的胡大牙没谈拢,便直接背回了家。如此肥大的狍子是近年少见的,不能如此便宜了那个胡大牙。
   狍子扔在地上,两只眼睛还瞪着,死盯着一个地方,气没了,仿佛灵神还在。狗蛋被这狍子的眼睛迷住了,嘴里不再嗷嗷的嚎叫了,两只手爬过去与那狍子的眼睛对视着,一只手伸过去抚弄狍子脖子上的伤口。狗蛋自被拴住以来,少有的如此安静。
   狗蛋爹看了,愣怔了一会儿,叨念了句:“原来好这个,这好办,你爹弄不来金山银山,弄这东西,你爹能。”
   自此,狗蛋爹便将打来的猎物留下一两件,拿回家给狗蛋玩。玩个半日一天,再拿出去换吃食。几次过来,狗蛋爹发现,狗蛋并不是对所有的猎物都感兴趣,他只对睁着眼睛的死物来感。闭着眼睛的,狗蛋是理也不理的。
   那年冬天,狗蛋爹有了大收获,偶然间掏了一窝子狐狸,四只小的,挤在窝里,被掏了个正着。下山时,母狐狸跟在后面,被狗蛋爹一枪打在腿上,轻易又活捉了一只大的。
   下了山,狗蛋爹先去老猎户于四爷家给母狐狸包扎了腿伤,后又去梁善人家借了一个大铁笼子,许诺还笼子时搭上一张好狐狸皮。
   狗蛋爹将这一窝狐狸都弄回了家,梁善人家的帮下也一并将笼子抬到了家门口。
   从此,狗蛋爹便养起了这一窝狐狸,狗蛋每天盯着笼子里的这些活物儿,再也不嗷嗷叫了,就是放开链子,他也不往外跑,只是守在笼子边,与里面的几双眼睛对视者,嘴里还时不时的说着什么。
   狗蛋知道自己能听懂那母狐狸的话,它总是告诉自己的孩子,“不怕,有娘在,不用怕。“狗蛋想着有时候要吓唬一下那几只小东西,那母狐狸便呲着牙发出一些吓人的声音,那是说:”你小子再敢欺负人,我就咬你。“
   狗蛋就这样整日整夜的守在笼子外,他知道总有一天,这些笼子里的家伙也能听懂他说的话,那一天应该很快就会到来了。
   狗蛋爹每日里将打来的山鸡扔到笼子里,开始狐狸们不吃,转天早上看,那山鸡便只剩了一堆鸡毛。只有狗蛋知道,那是狐狸们夜里偷偷吃的。
   这样过了大半个月,那母狐狸的腿上的伤便慢慢的痊愈了,又过了大半个月,那腿上的皮毛也已经长好了。
   那一日,狗蛋正趴在笼子外与笼子里的狐狸们说着什么。
   狗蛋爹与隔壁的猎户王老大从外面进来,“狗蛋,进屋去,别在这儿待着。”狗蛋爹呵斥了一声。
   狗蛋头也不回,更不吭声,仍是两手把住笼子门,与里面的狐狸们对视。这些日子过来,小狐狸已经习惯了狗蛋的存在,对于狗蛋长时间的关注,小狐狸们已经不在意,甚至在狗蛋拿着自己吃了一半的烧饼夹酱肉递给小狐狸吃时,小狐狸们还会舔舔他的手。那只母狐狸仍是时时警觉的看着狗蛋,只是眼神中没了最初的敌意。
   “怎着,狗蛋还想看着,跟你大、你爹学两手,好,那就看着呗。”王老大在狗蛋身后说。
   狗蛋听到王老大的声音,回过头去看了一眼,便连跑带爬的进屋里去了。
   “我家狗蛋怕你。”狗蛋爹说。
   “怕我什么,我又没长三只眼。”王老大呵呵的笑。
   狗蛋爹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网兜,王老大手里执着一根黑油油的木棒,眼睛瞄着笼子里的猎物,嘴里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
   狗蛋爹打开了笼子门,那几只小狐狸缩着身子,向后退,那母狐狸呲着牙,脖子后的毛发直竖起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马上便要扑上去一般。
   “嗨,是好东西,你家伙运气。“王老大艳羡着。
   狗蛋爹举着手里的长把网兜试乎了半天,总是不能成功。
   王老大将手里的棍子交给狗蛋爹,拿过网兜试乎了几下,猛地套住母狐狸的头,猛地几下子便将它拉拽出了笼子,嘴里喊了一声:“打。”
   狗蛋爹挥动手里的棍子照着那头上敲了几下,它便不再死命挣扎了,但仍然扭动着身子。
   狗蛋一个小脑袋露在门外,身子缩在门内,瞪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看。
   狗蛋爹两人已经将母狐狸的身子倒掉着挂在了槐树干上那颗大黑钉子上,王老大又挥动着木棍,朝它头上打了几下。它嗷嗷叫了两声,身子扭动的幅度小了许多。
   “别小看这几下子,劲大就怕伤了皮毛,劲儿小了不顶用。“王老大嘿嘿笑着说。
   狗蛋爹回头看着狗蛋露出门外的小脑袋呵斥着:“回屋去。”
   狗蛋缩回头,紧闭上门,坐在地上,身子倚在紧闭的门上。母狐狸“嗷嗷”的惨叫声仿佛更清晰的传入耳中。
   狗蛋闭上眼睛,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着。他不知道爹和王老大这是要做什么,但应该是件大事情,不然,爹也不会叫王老大过来,但那又是一件什么事儿呢?
   爹和王老大肯定是要欺负那只母狐狸了,那母狐狸是长的漂亮的,比村子里的女子们都漂亮。
   狗蛋心跳的越来越厉害了。狗蛋知道,那件事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如果只有爹一个人在,他早就跑出去与爹拼命了,只是有那个王老大在,狗蛋便不敢了,那人身上生了瘆人毛,自己看了就怕。
   狗蛋两腿之间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那感觉与自己的心跳合在一起,竟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快感,想着回过头去看,却又不想就这样轻易地转过头去看,仿佛要等一下,就是要等一下。
   “行了,再来一把劲儿,是个好货,你算得着了。”王老大的声音。
   母狐狸的叫声仍然一声一声地传来,时大时小,时急时缓。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那感觉一起一伏的追着自己,狗蛋不想让它追上,却也不想让它离开,看着支起的小裤裆,狗蛋摸了摸自己那个硬邦邦的小鸟,那感觉便又仿佛要追上自己了。
   在这叫声中,一阵从未有过的强烈快感几乎让狗蛋喘不上气来。随着那强烈快感的结束,那门外的叫声变得更加刺耳。忽地,狗蛋听懂了那声音,“求求你们,让我死吧。”狗蛋的脑子中闪出这一句话。
   狗蛋转过身去,伏在门缝里往外看去,那一刻,他看到了一生中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一幕景象,直到很多年后,这一刻的景象只要稍被唤起,便清晰无比的出现的眼前。
   那只母狐狸已经不见了,院子里,王老大手里拿着一张毛皮,那毛皮上还有血水滴下,老槐树上除了一段绳子,已经空无他物。地上却躺着一截红鲜鲜的东西,更像是一大截腊肉,只是比腊肉更红亮,更刺目,且还不停地,仿佛有节奏般地抖动着。
   最让狗蛋难忘的一幕出现了。那截红肉竟然支起了四条红腿,抖动了几下,竟然颤抖着站立了起来,那丑陋的红鲜鲜的,光秃秃的头上竟然睁大着两只大大的眼睛,费力地扭过头去,死死地盯着铁笼子的方向,仿佛竟要走过去,但终于没有迈出一步,又翻到在地,继续那般有节奏的抖动着。
   狗蛋盯着那个奇怪的东西,仿佛自己也要跟着抖动起来,耳边依然听着那“嗷嗷”的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只是并不确定就是那截红肉发出的。
   “嘭”的一声,门被狗蛋爹从外面推开,狗蛋被那门拍中了脑袋,眼前一阵发黑,黑暗中,那截丑陋的红肉竟仿佛向自己走来,大大的眼睛盯着自己,直至将自己的整个身体吞噬。
  
   二
   狗蛋十四岁上,狗蛋爹要张罗着给狗蛋说一门亲。狗蛋痴傻的名声在外,远近乡里自然难有人家愿意,便只能去说外地人家的。
   那一年狗蛋的大哥驴蛋从外面回来了,驴蛋已经有很多年没回家了。
   驴蛋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粗壮汉子,短衣里的裤带上都别着枪。狗蛋爹相信,自己的儿子驴蛋到底是当了土匪。
   驴蛋并不叫爹,只摔给他爹一沓子钞票,让他爹去准备吃食,狗蛋爹也不多问,自己揣起了一半,拿着另一半去镇上买了一些猪牛羊肉并烧酒烧饼,雇了一辆驴车送到了家门口。进门时,狗蛋爹看到驴蛋正拉着狗蛋说话。
   自从驴蛋回家后,狗蛋爹给狗蛋说亲的事便搁下了,都知道狗蛋爹有个当土匪的儿子,这样的家主儿自是不敢沾边儿的。
   那之后过了两个来月,驴蛋又带着十几个人回来了一趟,又摔给他爹一沓子钞票,又带着兄弟们吃上一顿伙食,只是还是不叫爹,却又拉着狗蛋说了一会儿子话。
   狗蛋对自己的这个突然出现的哥哥是毫无准备且恐慌惧怕的,当被驴蛋拉住,便忍不住两腿打颤,想挣脱,但“哥哥”的那只大手像是那个年幼时套住自己的铁环,如此的强韧有力,所有的挣扎,只能给自己带来疼痛,却毫无挣脱的希望。
   驴蛋问狗蛋:“你会写自己名字吗?”
   狗蛋直着眼看着驴蛋,不说话。
   “你听懂我说的话吗?”
   狗蛋还是直着眼看,不说话。
   “你他奶奶的,倒是说话呀。”
   狗蛋觉得手腕子一阵疼痛,便咧着嘴哭了。
   狗蛋爹在不远处的墙根儿下蹲着,“他哪里会写自己名字,你跟他较什么劲。”
   驴蛋翻了他爹一眼,眼睛看向别处,“狗蛋不傻,就是被你圈的,脑子不灵光了,有了钱别就是吃肉喝酒,让狗蛋去镇上读学堂。”
   “嘿,东院王老大家比咱殷实,他那儿子还不是跟着他爹进山打猎,也没读过一天书,读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咱又不是那镇上的大户,家里有个洋学生说出来荣光,咱就是靠打枪这手艺吃饭,读不读书有什么用处?”狗蛋爹也不看驴蛋,眼睛看天,嘴里嘟囔着。
   “读书不是为了荣光脸面,读书读的好了,也能养家过日子,外面世界大着呐,读了书就能比别人看的远,精神头儿都不一样了。”
   狗蛋爹没说话,其实是没太听懂驴蛋说什么,只是鼻子哼了一声,心里想着:“你他娘的当土匪,嘴上还说什么养家过日子。”
   驴蛋走了,自此便再也没有见到踪影。
   那年夏天,天气仿佛比往年更灼人,午后的知了一刻不停地叫唤,夜晚的蚊子追着人咬。
   隔壁王老大去县城卖皮货回来,跟狗蛋爹说,“东洋鬼子进了县城,县城学堂被东洋鬼子占了,住了鬼子兵,门口有人站岗,中国人从门口过,都要朝那鬼子兵鞠躬,有几个直接走过去的,都被扇了耳光。”
   “东洋鬼子干嘛占咱的县城啊,县城的那些当官的都去干什么了?”
   “那谁知道?”王老大撇了撇嘴。
   “当官的都不当事,咱老百姓跟着操的哪门子闲心,东洋鬼子占了县城,咱不是该上山打猎就打猎,该进家吃饭就吃饭么,天塌了,也轮不到你我这小老百姓顶着。”
   “嘿,你这话说的是,只是让咱给那东洋鬼子鞠躬,操他姥姥的,我听了心里就来气。”王老大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那往后去县城,就绕着那学堂门口走呗。”
   “是可以绕着走,可听县城里皮货店的老万说,那东洋鬼子要在咱槐山村附近盖炮楼子,说是咱槐山村方圆地界总是闹什么八路。”王老大皱着眉,望着远处。
   天气慢慢地过了最热的时节,树叶子便开始随风哗哗地飘落。
   东洋鬼子的圆筒子楼盖得很快,从狗蛋家里就能看到不远处那直直立着的大家伙,仿佛是从地上突然长出来的。
   狗蛋爹听到村里的老寿星胡七爷嘴里念叨着感叹:“完了,槐山村的风水算是完了,儿孙们不争气,让东洋鬼子盖了个顶门杠,把咱槐山村的气运都挡在了门外,槐山村算是完了,儿孙们不争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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