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有所忧

无需调查，所有黎民百姓，一旦得病，一般讲，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选择住进医院。就像我，骨关节病疼痛月余。直到走路瘸拐影响上班，才不得已住进有熟人介绍的医院。这是一家民营医院，门槛费低服务又好。而且配套设施较为完善。朋友说，进来了，干脆做个全面检查吧。并告诫我：这个岁数了每年做一次全身检查很有必要。很多病都是因为发现不及时，小病熬成大病。后悔莫及！
　　 说实话，虽说自己已经到了知天命的“这个岁数”。还真的没有做过一次全身检查。几十年来为了生计忙碌奔波，压根儿就没想到自己有病。即使有病也只是吃吃药打打针缓解难受了事。总以为那些动不动就住院的人不是退休老人就是养尊处优领着官饷吃着皇粮无所事事的官人。像我等草芥谁的身子也没有那么悠闲那么娇贵！
　　 既来之则安之。于是，抽血、拍片、CT、B超、心电图……还有从未听说过的“多普勒”（单这项就有七种检查范围）。真应了那句“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的俗语。结果一出来，除困扰了我几十年的气管炎关节病，又新查出前列腺颈椎增生严重缺钙脑供血不足以及血液粘稠。这恐怕就是朋友说的“这个岁数”的含义。这才明白，难怪那么多吃着皇粮的人一点小病动不动就住进医院。想想人家看病全报销，工资不少拿一分。住院是另一种形式的疗养。有疗养不享受那才叫傻！
　　 其实，人到了一定年龄，多多少少身体都会出现一些病症。只是每个人所处社会地位个人境况不同。病症在每个人身上表现出来的程度自然就不一样了。
　　 这个医院的病人以老年人居多。还有个专门收治痴呆的瘫痪的病入膏肓的生活不能自理的老年病人的专属病区。这些老年患者，大多是因为家里无人照料，或者亲人照料多年失去信心的，索性花钱送进医院图个清静。把临终关怀托付给医院……
　　 住院八天，耳闻目睹了许多老年病患者的生活，感慨良多。这里叙述几位，愿能给和我一样即将步入老年行列的朋友一些启示——
　　 拍片室外，一位老妇人躺在担架床上嘤嘤而泣。嘴里不停的喊着“我害怕！我害怕！”看来这位老妇人不仅瘫痪可能还有痴呆症。旁边没有亲人陪护，只有两位年轻小护士站在两边。小护士还真有耐心，双手轻轻抚摸着老妇人的头，嘴里不停哄劝着“没事的，奶奶，就拍个片，一会儿就完了。”那神情真像是对待嗷嗷待哺的婴儿，耐心而细致。
　　 一位八十七岁高龄的老奶奶，耳不聋眼不瞎。身体肥胖，因高血压住院。据同病房人讲，老奶奶有两儿两女，但几天过去了，只见过一个女儿偶尔来一次，撂些钱，匆匆来匆匆去。其他几个儿女从未见过。老奶奶是话捞，不停地用使人难懂的方言叙说着。一开始，还有人耐着性子倾听，几天后就没人搭理了，甚至于有些厌烦。于是，护士便成了老奶奶倾诉的对象。每次护士进病房，老奶奶眼睛就会为之一亮。主动上前，用她那布满褐色斑点的厚实的双手紧紧地攥着护士白皙的手臂，久久不放。又是让坐又是拿零食给护士吃。护士有自己的职业操守。不仅不能流露出反感，还得陪着笑脸。更不能坐下来陪着聊天接受病人馈赠。于是，一句“对不起，奶奶！还有其他病人等着我。”而挣脱双手转身离去，老奶奶依然不放弃，临走还不忘叮嘱护士：那你忙完了过来陪陪奶奶。那乞盼神情实在令人心生怜惜！
　　 寂寞是所有老年人最大敌人，而在这位老奶奶身上表现的尤为突出。为排遣寂寞，老奶奶真可谓到了“寂”不择人的地步！
　　 一对来自远郊农场的看上去生活并不宽裕的老年夫妇。妻子因为心脏病住院。男人个头不高满头银发，却精神瞿烁行为干练。几个儿女，每天都轮流着前来看望，但每次都被老父亲催促着赶快回去。男人对妻子关怀备至。每天帮妻子洗脸洗脚，隔几天帮着擦拭身子。其实妻子基本生活还能自理；可男人就是乐意为妻子做事，时间久了，妻子也习惯男人的照料。每顿饭都由男人从医院食堂打回病房吃。有时候只打一份炒面或米饭炒菜，由男人一手端着。两个人笑着吃着聊着，你一筷子我一勺。吃得津津有味，笑得满面生花。时常还会为一块肉你推我让的争执一番，而往往都是妻子妥协。吃完饭男人取出一张餐巾纸轻轻地为妻子擦拭着嘴上的油水，再用这张纸在自己嘴上蹭几下才扔进床下垃圾筐。晚上睡觉，男人没有用医院提供给陪护的折叠床。而是卷缩在妻子病床一头。头枕着自己棉衣。双手紧紧搂抱着妻子伸过来的双脚。另一头的妻子也以同样姿态搂抱着丈夫的双脚。彼此都像是搂着一件心爱的宝贝，神情是那样的安详那样的幸福。如果把这个场景看做是一幅画，那绝对是我今生看到的人世间最美丽的画卷！什么叫相依为命，什么叫相濡以沫。这对老年夫妇把这个成语诠释到了极致！
　　 和我同病房的是一位九十高龄的老爷子。老爷子除了耳朵有些背，身上其他器官基本正常。老爷子自豪地对我说，他是红本本（属离休干部专用），看病不要钱。这次是因为补牙才住的院。因为不住院没法报销。说他从六十岁那年因患“胃癌”动了一次大手术，胃被切除一多半，连续几年控制吃饭。后来慢慢地胃撑大了，吃饭就不那么刻意控制了。但从那次手术以后，坚持每年住一两次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有病治病，没病养几天回家。
　　 老爷子日常生活很有规律。每天早晨九点钟准时吃早餐。因为病房到食堂要经过一个小院。怕着凉感冒，就由护士把早餐打回病房吃。一般都是小米稀饭或玉米糊糊。一袋奶子一份小菜。外加两个小笼包子或一个馒头。午餐由儿子送来。除了主食和素菜，每顿少不了一个炸鸡腿或者一只卤猪蹄。要么就让儿子买一份过油肉拌面。这样的饭量对我这个年龄的人可能都是一种负担，而老爷子却津津有味地吃着。吃得满嘴生津满手油腻饱嗝连连才心满意足。吃完饭净完手住着拐杖在病房过道走上几十分钟再回病房休息。从来不吃晚餐。晚上坐在椅子上，喝着茶看着电视。对于近期中日有关钓鱼岛争端，老爷子还不忘断言：看来中国和小日本这一仗难以避免……。不看电视时，老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给我讲述他年轻时曾经的辉煌。
　　 老爷子是解放前国民党部队一名连职军官。新疆和平解放后转身成了解放军某部一名干部。后来转业到了地方工作。南疆北疆都呆过。能说一口流利的维语。只要是维族医生护士来病房，老爷子都会用维语聊上几句。有时还不忘用维族话和医生护士开个玩笑，乐呵一番。
　　 我由衷的佩服这位九十高龄的老爷子，他不仅有着健康的体魄，更难能可贵的还有不老的心态。我在想，假如若干年后我到了垂垂暮年还能有这位老爷子这样的身体和心态，那无疑是老天爷送给我人生路上最后一份沉甸甸的厚礼。
　　 听说前几年我国已经进入老年社会。我很郁闷，我辈还没老，就进入老年社会了，那么，我们老了那社会上的老年人还不成泛滥状了。而我们的下一代都是独生子。未来养老靠谁？一次几家要好的朋友聚会，谈到老了以后的生活，一致认为养儿防老的说法早已过时。即便是儿女孝心盈满，也未必有闲暇和精力。因为他们每对夫妻以后要面对的将是四位老人，更何况还有自己的孩子。一位朋友说：“老了得个急病快速解脱最好，要是麻烦病干脆一包老鼠药下肚，一了百了。”他的话音还未落，另一位朋友妻子立即反击：“要死现在就死去，我们女人再找一个。不要等老了说解脱的话。你他妈的解脱了，也不想想老婆孩子的感受。即便你真成了一个废人，至少对于老婆还是一种精神寄托。对不对，大家说！”
　　 朋友妻子的话不能说没有道理，但要真的成了一个吃喝拉撒睡都需要亲人帮忙的废人……那种没有一点生活质量地活着想起来都害怕。又有一位朋友建议说：“干脆我们几家合伙买一套大房子，我们几个老人一起生活，相互照料相依为命。”
　　 这的确是个不错的建议。但仔细一想，如果真能这样的话，那么，最早走的那位无疑是几个老人当中最幸福的了。剩下最后的那位……这样想来，心里不觉又掠过一丝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