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
作者: 兰庭筱色
时间: 2015-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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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入秋了,大山里的落日跑得真快,只一会儿功夫,天就黑暗了下来。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男孩赶着几只羊群往村里跑着,两旁聚拢过来的树荫把这羊肠小道覆盖起来。男
一
入秋了,大山里的落日跑得真快,只一会儿功夫,天就黑暗了下来。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男孩赶着几只羊群往村里跑着,两旁聚拢过来的树荫把这羊肠小道覆盖起来。男孩扬着手里藤条做的鞭子,不停地吆喝着。男孩姓韩名叫单字良,村里人都管他叫良子。尽管良子不停地吆喝,吃得肚子圆圆鼓鼓的羊儿,依旧缓慢地挪动着。
终于进了村庄,来到家门口。院子里的瓦房呈七字形排列,后排三间并列,右边走廊下方拼了两间比较小的,一间作为厨房,另一间存放柴火和农具。这是南方农村极普遍的八九十年代建筑。
天已经完全黑了,从家里透出的灯光中印出一道长长的黑影。那是良子妈在翘首期盼,她焦急不安地来回走动着。良子妈看起来约摸四十岁,清秀的脸庞略显消瘦。
一听到吆喝声近了,良子妈赶紧迎上来:“怎么放到这么晚,天黑,路不平的万一摔着了如何是好,以后可得早点收队,奶奶都担心死你呢!”边说着边帮忙把羊群赶入羊圈关好。良子拍拍身上的灰尘,“嘿嘿”傻笑了两声,没有接话。
走进家,奶奶正忙着给良子装饭。奶奶将近七十岁,满头白发,背有点微驼,看到良子,她也唠叨:“傻孩子,咋放到这么晚,这羊多吃点少吃点也没事,看看你都放到点灯了。”
“知道啦奶奶。”洗过了手,良子端起碗狠扒了几口饭才开始吃菜。这个年纪里的孩子正长身子,虽然桌上只有一盘咸菜和一盘油放得少有些发黄的青菜,良子还是吃得津津有味。灯光下的良子,有着壮实的身躯,浓密的乌发,略微方形的脸盘端正的五官,高高挺挺的鼻梁下已经出现了一排黑黑的还未长成的胡子,才十六岁个儿就蹭蹭地蹭出了一米七五高,标准的就是一个美男子。
这个家庭就这么三代人,奶奶,妈妈和良子。墙上挂着两个镜框套着的照片,比较暗黄的是爷爷的,旁边一张刚放上去没多久的是爸爸的。良子的爸爸是一次意外事故才丧命的,据说是不小心从山上摔下来不治而亡。奶奶为此伤心过度,整个人憔悴不少,妈妈当时也晕死过好几次。为了供应良子读书和维持一家三口的生活,妈妈累死累活地撑起这个家,除了田园不减,还养起了几只羊,等年关好价钱时卖它几头好给良子凑学费。良子知道家境困难,特别的听话懂事,上学期间都把所有的心思全部放在学习上,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放假就帮帮点忙减轻妈妈的工作量。
有人说星期一是一星期的开始,也有人说星期天是一星期的开始,良子家里的星期天下午,妈妈照常出去干活,一个女人的想要撑起这个家她不敢有任何的松懈。还好有奶奶帮着家务活通揽,也算让她可以把精力全都放在农活中。房子里头,奶奶正在为良子准备一星期的伙食。为他备了够用一星期的米,两个玻璃瓶子里装的炒好的咸菜和萝卜干,以及十几块红薯。她颤魏魏地从裤袋里掏出叠得整齐的五块钱塞给良子。
良子推脱着说:“奶奶,你不用给了,我上个星期的还没花完,够我这星期用了。”
奶奶不肯松手:“孩子,奶奶知道你乖懂事,节约,知道咱家境贫困舍不得花钱,可你正长身子,该买点青菜或夜宵的就买点吧,也不能总看着同学们在吃自己咽口水,奶奶知道你这个年龄段饿得慌,拿着吧!”
二
学校里饭是统一用蒸的,学生自个备个饭盒,把掏洗过的米和一定比例的水装进饭盒里,放到灶头蒸笼里,伙房的就会帮学生把饭蒸熟。饭盒多了怕混了,学生们都把自己的名字用铁钉轻轻地在上面订出个字眼做标记。良子为了让米饭和咸菜萝卜干中再多点味道,就把红薯洗净去皮搁在饭里头,这样子饭盒一打开,香喷喷的红薯米饭味溢满满的。
食堂里有菜馆,几乎所有的同学每天都要买几份菜吃,当然啦,唯有良子除外。他和往常一样,躲在最角落人少的地方埋头吃饭,突然,感觉身边有个人影,他心里咯噔了一下,犹豫地抬起了头。不看还好,这一看,气氛的尴尬让良子的自尊几乎降到零点,一时之间连脖子和耳朵都像红纸般,真真地恨不得地板上有个洞可以钻进去。
出现在良子面前的是两名女同学,一个是被评为班花的班长和她最要好的英语科代表。班长叫聂微微,英语科代表是杨宜阳,正如她们的名字一样,聂微微五官清秀姣好,身材高挑适中,长发披肩,穿着乳白色的连衣裙,就像神雕侠侣里的小龙女般的清新,是那种让男人看过就记下的人。一旁的杨宜阳个子稍稍矮了点,身子也壮些,皮肤却是比聂微微稍微红润些,扎个马尾辫,穿着浅蓝色休闲服,有些女汉子的模样却也不失美女行列。两人各自双手拿着还没动过的饭菜。
“我说副班长,吃啥好东西的老是一个人躲着,可不可以拿出来共享啊。”先开口的是杨宜阳,杨宜阳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父亲是做生意的,钱对这个女孩子来说真不当一回事,也因为花钱不愁,大大咧咧的。这种社会,有钱就是王道,她在班级里一向有些霸,同学们没事的也都尽量不惹她。
聂微微是个心思很细腻的女孩,没有说话就看出了良子的窘境,她说:“哟,你这里竟然有这么好的咸菜和萝卜干,这东西自家腌制的味道可纯可香呢,城里可吃不到这么正宗的,我俩能沾沾光吗?”聂微微是个基层干部家的独生女,文化家庭长大的孩子相对就比较懂些人情世故,想以此化解良子的尴尬。
见事已至此,良子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只是一旦面对了,还是难以接受。他也想要有个富裕的生活圆满的家庭,自己能够像所有的同学一样生活在阳光里,这种躲躲闪闪的滋味里饱含着多少的忐忑只能自己感受。进退已经无路,不如坦然点:“这就是我家里腌制的菜,有兴趣的想尝尝鲜的自便,没兴趣的,请走人。”口气生硬、冷漠,凌利的眼光闪电般地从两人脸上快速扫过,低下头自顾自大口大口的吃饭。
今天的举动也大大出乎了自己的意料,他不想这样啊!人啊!一旦情绪跌落到了谷底就跟撕破了脸似的豁出去了,弄得两个姑娘儿一时语塞不知怎么接茬,她们都没想到平时温和、礼貌有加的同学,会有如此之大的反应,两人相视一看,悻悻地走开了。
午间课堂外,两个中午充当不速之客的丫头正在树荫下嘀咕嘀咕地说了半天,像是在商量啥大事似的。“行,就这么办,不行的话再想另外的办法,不然要是被别人知道了把这事散开了就不好收拾,一切按计划进行。”
下课铃声响了,同学们争先恐后地出了教室。良子正要迈开大步,后面有人叫住了他:“韩良,你等等!”说话的是杨宜阳。“有事吗?”“有事!想请你帮忙,今天运气真不好,微微不小心脚崴到了,疼得哇哇叫,我得扶着她,你能帮我们把食堂里的饭一块儿拿了,菜我们自己买,要不等我们慢慢地走说不定饭盒都被人翻掉了还吃啥,行不?”良子看了一眼后面一拐一拐挪着步的聂微微。“好吧!你们做的是什么记号?”“名字!”看着远去的背影两人相视一笑,做了个“耶”的姿势。
食堂里。因为刚才那一停顿,又要多找两个饭盒,等他把饭放到桌上时,这边的杨宜阳也买好了几份菜端过来,边走边冲良子叫:“快点过来帮我,烫死我了。”聂微微为了把戏演的逼真,皱着眉头挪动脚步跟在后面。
一切摆放就绪,良子拿起自己的饭打算离开,刚走到桌前的聂微微赶紧叫住良子:“韩良,就在这儿一起吃吧!”
“不用了。”正转身间杨宜阳开口了:“怎么啦!瞧不起人是不是,跟我们一起吃饭让你丢脸啦?还是你不情愿帮我们的忙,如果不乐意就明说,用不着这么待人,一起吃个饭就这么为难您大驾,还一直都以为你是个特爽快的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的。”良子见杨宜阳生气了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拿着饭盒楞在那儿。
他是自己心中明白的,两女孩平时待他不见外,也因为都是班干部,平日里有更多的时候经常在一起处理些班级活动,三人一向甚为默契。发育期间的男女孩,心里那层懵懵懂懂的微妙尽管深埋在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不敢表露,但他也舍不得亲手打破这个看似不存在其实就是存在的微妙圈子,特别是自己对聂微微的好感总能让他在偶尔不经意的身体碰触中,心儿“砰砰砰”地狂跳。
可是他也深深的明白,现实很残忍,自己和她们不是一个层次上的人,这层痛苦让他有时候在午夜里蒙着被子泪流满面。他想离开又很不想走开,贫困的生活煎熬着这个青少年,拿不上桌面的咸菜和萝卜干该如何面对眼前的那几盘新鲜的荤素菜呢?赤裸裸的现实鞭打着本不强悍的自尊心!
“把你的自家菜拿过来吧,我们一起共享,你要再不肯的话就是真的不把我们俩当好朋友看。”聂微微又将了一军。杨宜阳索性自己做主跑过去角落把良子的灰色布袋装的倆瓶子拎过来,打开袋子往中间一摆,再顺手把盖子拧开来,拿起自个的勺子舀了几个萝卜干“嘎吱嘎吱”地咬着,嘴里:“嗯嗯!真香,比市场上卖的味儿纯多了去。”停了几秒,看了看那两个像木桩楞着的人叫:“吃饭啊!还发呆,我饿死了。”聂微微露出了个迷人的笑容,朝良子甩了个优雅的“请”。
到了这个眼上,一股由不得你的感觉涌上来。
“以后,咱仨人就天天这样的吃,谁要逃离我都不饶!男的负责拿饭,这么烫手的事就该韩良承担,女的负责买菜,别跟我谈钱,伤感情,姐多的就是这个!”杨宜阳霸王十足的命令着。
“韩良,你的家境我们都了解了,你妈妈一个人的挺不容易,我们是好朋友,力所能及的帮点忙,你也不要推脱了,如果你觉得欠我们俩的话,以后等你毕业工作了再报答我俩,目前就这样做,不然时间久了,同学们也会另眼看待你,到时候你不就更尴尬。”聂微微很温柔地说着。
两女孩一刚一柔的让良子无话可说,要想继续呆得下去完成学业他确实很需要这样的帮助,不然其他的同学蔑视的眼光会把他杀死,也只能先这样了。
三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太阳从长到短,又从短到长,三年的高中已过得只剩下最后一个多月的时间。良子减少放假回家的次数,到农场里找点地里的杂活干贴补生活费用,再加上两个女孩的友好资助下让高中的日子过得还算可以过度。感激在这个穷人家的孩子心里踞着,以后一定报答她们。
高考前紧张的复习让同学们不敢有丝毫松懈,良子将假日杂活也辞去了。大街上的新华书店里每个假日都有好多的同学在翻看自己需要的材料。
良子和杨宜阳也正在聚精会神埋头看书,聂微微则在书架上寻找她要的书籍。从书架缝隙里透过的光照在她脸上,轮廓是那样的美丽,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蕾,披肩的长发温顺地贴在背后,她上身着一件白色紧身短袖下身穿一条正流行的深蓝色吊带裤,把发育匀称的身材衬托得曲线分明。在她右边不远处,一双贪婪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了好久,可能是过于专注,她并没有发现到,仍然在移动脚步寻找自己想要的书。
“美女找什么书呢?我帮你找好不好?”青年男子靠了过来一脸色迷迷的卖相。聂微微一怔转过头碰上了对方的目光腼腆地低下头,小声地说:“不用了”。“别客气嘛,说是什么书我帮你找,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什么书名你说呗?”
男子步步逼近,聂微微后退了两步说:“真的不用了,谢谢你!”男子仍不灰心:“别这样子,你不用怕,我不是坏人,我就住这条街,觉得你很不错想跟你做个朋友。”
“对不起!我是个学生,暂时还不想交朋友。”聂微微转身要离开,那男子大步跨挡在前面,只差一点点聂微微就撞上了他。
“啊!你要干嘛!”
“没别的意思,就是要跟你做朋友!”看着对方害怕了男子有些猖狂了起来。
一边的良子和杨宜阳听到聂微微的叫声火速冲过来,良子一把拉住聂微微,自己挺身挡在两人的中间吼道:“干什么?”
青年男子一看杀出个程咬金,坏了他的好事凶相毕露,恶狠狠地盯着良子往后退了一步拉开架势,准备出手。良子也不让,推开身后的聂微微,卷起袖子露出粗壮的胳膊,这几年的成长让他的个子达一米八多高,眼看着一场打斗即将上演,店里的一男一女两个管理员听到良子的吼声这时候赶过来了:“喂喂喂,干嘛呢,不许在店里打架,毁了东西就要你们赔,再闹下去我们可报警啦!”
青年男子本来一看良子粗壮的胳膊和高出自己半个头就有些蔫了,再加上管理员的恐吓借机收起拳头。他原本以为良子是个学生,只想吓一吓他,没想到捏到的却不是个软柿子。恶狠狠地瞪着良子一眼,故做气焰地说:“有种的跟我到外面去打,哥候着你。”一溜烟就走了。管理员看看人走了也就各就各位去了,围过来看热闹的同学们也散了,三人收拾完挑好的书到交费处交了书钱便离开书店。
路上,聂微微还心有余悸,一句话都不说地走着,杨宜阳拉着她的手都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安慰她说:“微微别怕,这不没事了,幸好有韩良在。”侧过脸对抱着书的良子露了个幸福的笑容。又走了几步,杨宜阳有点忍不住了,问:“韩良你刚才怕不怕?我都怕了,万一打起来会是怎样子真不敢想象。如果打起来了你有没有胜算,他可是成年人呢!我真担心他还有同伙儿,幸好幸好,有惊无险!”然后一只手自己拍着胸膛压压惊,眼睛还是盯着良子的脸等着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