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油菜花开

油菜花开

作者: 小祥子 时间: 2015-09-10 阅读: 215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老江最响亮的一个外号,叫屁股,屁股大呗,三年前同事起的。老江的屁股,不是一般的大,简直一口锅悬在半身。而且老江走路不直,很多人走路外八字,这不


   一
   老江最响亮的一个外号,叫屁股,屁股大呗,三年前同事起的。老江的屁股,不是一般的大,简直一口锅悬在半身。而且老江走路不直,很多人走路外八字,这不稀奇,但老江走的,是交叉步。交叉步是女人的走法,尤其以前穿旗袍的女人,一是为了凸显身段,二是为了炫耀旗袍。就像王家卫的《花样年华》,老江看得快完了也没明白讲了什么,只记得穿旗袍的张曼玉款款而来,又款款而去。张曼玉本来就是穿旗袍最美的女人,加上《花样年华》里换了几十套的旗袍,整部戏下来,仿佛看的就是张曼玉的旗袍和她扭动的屁股。老江的身段,没什么好炫耀的,老江不光屁股大,肚子也大,还腿粗,整个身子就一大冬瓜。老江的裤子,更没有什么好炫耀的。五十块一条,大小夜市都买不来,那是老江每次去温州看老婆时顺路买的。老江还有条白裤子,有经验的女人都知道,白色裤子显粗,胖子是驾驭不了白色裤子的。老江腿上的肉,被白裤子绷得紧紧的,呼之欲出。
   《花样年华》是老江的前任室友推荐的,也就是那个给老江起绰号“屁股”的人。老江的那一任室友叫潘伟芳,当然,你不要多想,潘伟芳是男性,只不过名字太娘而已。人如其名,潘伟芳喜欢阴柔的东西!别人都看美国大片,潘伟芳却喜欢香港老电影,喜欢《霸王别姬》,喜欢《春光乍泄》。他知道老江爱议论美女,就给老江推荐了《花样年华》,老江看不懂,说还不如去看明星写真。潘伟芳不同意了,说你看看这电影,每一个画面,每一个细节,都是鬼斧神工。说话间指向电影中张曼玉的屁股道,跟你有的一比,以后就叫你屁股吧。老江不明白,怎么这么文艺的人,会起“屁股”这样不雅的称号。潘伟芳则不以为然,说名字就是一个标签,形象为主,就像大胡子。
   大胡子是技术部经理,老江的上司。叫大胡子的人,必定得有很长很茂盛的胡须,只不过那都是过去时了。现在大胡子的脸边光秃秃的,连新生的胡茬也容不下。大胡子留着长胡子时,还不是部门经理。据说大胡子从进公司起就续起胡须,一直留到当上经理,难不成是学周总理过长征时的续须铭志?大胡子有没有这么宏伟的志向,没人知道,但大胡子的高调,人尽皆知。大胡子嗓门高,往往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大胡子给楼下的部门打电话,对方都能听到两个声音,一个是电话里的,一个是楼上传来的。大胡子的口头禅--这很简单的嘛,一切问题,在他眼里都不是问题,这也难怪,十几年的工作经验,摸过的产品比老江摸过的饭碗还多。大胡子还有一句挂在嘴边的话,是“我可以告诉你”,好像这些道理他可以选择说,也可以选择不说,但每一次,他说完“我可以告诉你”后,径直把后面的道理全说了。大胡子是话唠,一开口根本停不下来。一件小事,他可以延伸到做人的道理,仿佛你犯错了,就是你的人品出了问题。
   老江没少接受过大胡子的教育。老江做的是产品设计,听着很有技术含量,其实就是测绘,拿到一个样品,照着画出来,跟设计八竿子打不着。偏偏老江是马虎的人,画图时漏标一个尺寸,孔的大小画错了。这时就得接受大胡子的教育,还得洗耳恭听,时不时地点头表示赞同,即时他说的不对。你不点头,他就嗓门更高声音更大地问,还没懂啊?大胡子也有错的时候,但你一反驳,跟他观点对立,他就叽里呱啦教你做人的道理。技术部流行一句话,你跟他讲道理,他教你做人,你跟他谈做人,他让你知道什么叫不是人。所以老江听大胡子批评时,小鸡啄米般点头,也不管他说什么。
   老江大学学的自动化控制原理,跟产品设计也八竿子打不着。老江的大学同学,也不见得有几个在搞自动化研究的。有销售的,有从事机械的,也有靠关系进单位的。同样的专业,同样的八竿子打不着,混得好坏就参差不齐了。好的有房有车有票子有美女,坏的就说不准了,最惨的老江不知道,但凡混的不行的,都喜欢跟老江一样隐身,家丑不可外扬,好歹老江一大学本科,混得连乞丐都不如了,干脆像人间蒸发了更好。所以不管是聚会还是同学结婚,老江总说很忙,关系生疏的,表示可以理解,关系好点的,开玩笑说你比市委书记还忙啊。
   老江想说当然比市委书记忙,市委书记难道不是五天八小时?而老江,就靠加班加点多拿点工资。老江六天八小时,每周加几个晚班。结婚邀请,老江还是会随礼的,人到不到没关系,钱到位了,礼就到了。老江每次随的不多,两百块,也不怕别人嫌少,毕竟都是有去无回的东西。
   谁叫老江结婚早呢。
  
   二
   老江刚大学毕业就结婚了,老婆是他高中同学,两人既不属于一见钟情,也不属于日久生情,至于有没有感情,老江也拎不清。老江和她相遇在老家的镇上,油菜花开的时节。老江家在婺源县,婺源搞旅游开发,油菜花是一大看点。每年清明前后,一大片金黄的油菜花,宛如金色的海洋。婺源跟黄山接壤,多少沾了点灵气。偏偏又是因为跟黄山接壤,所有光芒都被黄山掩盖了,所以并不十分出名,高不成低不就的。最近政府加大了宣传力度,一波波的游客开始慕名前往,婺源的油菜花还上过中央台的《新闻联播》。
   那天老江漫不经心地走在街上,突然有人从身后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回头看时,一张很普通的脸,挤满了笑容。那女子看着他诧异的表情,皱了皱眉头:“怎么,不认识了?沈国翠呀。”老江恍然明白,高一同学,“国翠”总是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起国粹麻将,她的脸四四方方的,很像麻将。两个人寒暄了几句,沈国翠说,一起去看油菜花吧。
   两个人步行到离街不远的油菜田边,天空是浑浊的,没有太阳,云也很淡,看不清轮廓。远山与天相接,朦朦胧胧一片,分不清云和雾。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油菜花,油菜花期不长,所以油菜花开时,总是毫不保留的宣泄着它的美丽。浩瀚的花海中错落着一座座白墙黑瓦的房子,偶尔有袅袅炊烟,烟雾低沉,很快弥散到阴沉的空气中,那些古老的房子在云遮雾绕中忽隐忽现。沈国翠说,好美,兴奋地举着相机拍个不停。老江循着她的方向,也觉得很美,美如仙境。老江生长在这片土地上,油菜花从小看到大,以前觉得它很平常,从没觉得美。此刻老江觉得有点江南水乡的气质,像乌镇、周庄,老江没到过那些地方,心里就是这么觉得。老江没有说它是周庄,也没说它是乌镇,而是说它是又一个周庄,又一个乌镇。沈国翠听着咯咯地笑,说乌镇周庄是邂逅爱情的地方。
   四点多临近返回的时候,老天不争气地洒下一阵雨。雨点不大,很细密。细雨织成半透明的玻璃,远处的游人奔跑着,游弋在模糊的金黄色中。老江看身边的沈国翠,她还沉迷在美景中,雨水淋湿了她的头发,前面的齐刘海汇成一摞摞,水珠顺着流淌到脸上。老江看得好气又好笑,还是忍不住拽了她的胳膊,快跑。
   来到旅店的时候,雨还在淅沥沥地下,没有讨论,店老板也没过问,就开了一间房。房间在二楼,踏着木质的楼梯上去,老江的脚步重,沈国翠的轻,一前一后,木板发出深深浅浅的咚咚声。房间不大,很干净,老江掩上门,两个人就那样极不自在地站了一会儿,老江手足无措,紧攥着拳头。沈国翠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垂下的吊灯。老江走到窗前,旅馆紧挨着一条小河,雨滴滴进河水,涤荡着一圈圈涟漪。老江拉了窗帘,灯光全被截住,盈满了房间。老江拿起桌上的电热壶,去洗漱间打了一壶水,放在拆盘上,水壶里马上有水嘶嘶地响。
   这时沈国翠已瑟缩着身体坐在床上,她脱了外面的牛仔外套,里面是白衬衫,也被雨水淋湿了,贴在皮肤上,那些皮肤就像捅破了衣衫全都真实的裸露出来。沈国翠用被子搭在上身,老江看时,还是不小心看到她的黑色乳罩的带子。老江拿一条干毛巾递给她,她接过来揉着头发,被子从身上滑落。她转脸时看见老江正盯着看,笑着问,你看什么,刚说完,也看见自己裸露的皮肤,脸刷的红了。老江小声说,脱了吧,湿着不舒服。沈国翠惊诧地呆滞不动,毛巾举在半空,周围很静,只听见水壶里的水扑哧扑哧的声音,水雾穿过壶盖的缝隙,氤氲在昏黄的灯光中。老江慢慢坐下,手有些颤抖,接过她手中的毛巾,丢在床头边,然后撩起她湿漉漉的衬衣。
   之后的事老江几乎不知道怎么发生的,一切都很不真实,更不真实的,是一个多月后,老江收到一条短信,只有简单的几个字:我有了。老江正在学校做毕业设计,那条突如其来的短信,打断了他全部的思路。老江拿起手机,手机变得沉重了,踱步到窗台。窗外是耀眼的阳光,空中漫天飞舞着白杨树的花絮。杨絮很白,很轻盈,老江看得有些晕眩,使出浑身的气力用手机按键打出几个字:我会负责的,然后点了发送。
  
   三
   老江算过命,算命的老头眯着眼说,屁股大,坐得稳江山。老江怀疑他是不是瞎子,不然怎么能看出屁股大。那时老江还小,也不明白江山是个什么东西,老江从小的梦想,跟其他小孩子一样,想当科学家。长大了,知识多了,反而不知道科学家是做什么的了。
   梦想总是虚渺的,现实才是真实的。所以招聘时,一个成熟的女人拿着老江的简历问,你的梦想是什么,一下子把老江问懵了。老江结结巴巴地说,做个快乐的人。对面的女人嗤地笑了,老江很羞愧,心想这肯定是她听到的最匪夷所思的答案。她拿起简历看了看,目光聚集在“本科”两个字的位置,然后放下简历,跟老江说,像你这样没有经验的,只能从基础做起,刚开始工资也很低。说话中目光转向老江,老江忙点头。那女人接着介绍公司的一些待遇,还说每年会加薪两次,又说了理想、规划。最后,给了一张纸条说,下午来公司面试。
   老江在家伺候怀孕的老婆,直到小孩出生,一切安排妥当。出来找工作,已是次年的四月,早过了找工作的黄金期。那些招聘的摊位,坐着傲慢的人,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老江也知道,现在是别人挑剔的时候,老江没有找工作的经历,问什么都如实禀报,说自己没有工作经验,没有培训,毕业一直在家。当一个女人深情地跟他说,你来我们公司,我们会培养你,老江甚至感动过。
   老江很后悔,觉得结婚和工作都犯了同样的错误,就是太老实,怀了可以不认账,打胎的医院到处有,工作经验也可以吹嘘,有几个是实打实的。等老江明白过来,一切都太晚了。老江去了宁波一家小公司,跟面试时宣传画上看到的差太多。
   老江的老婆不在宁波,去了温州,大姨子的厂里。老江不光有大姨子,还有个小姨子。大姨子叫国珍,小姨子叫国英。一个小姨子,足以挑战男人的耐力了,大小姨子同时伺候着,老江得有多大的决心才能守住贞洁啊。好在基因的力量是强大的,大小姨子比老婆漂亮不了多少。长得差不多,不代表过得差不多。大姨子的鞋厂规模小,就一小作坊,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能当老板的肯定是比打工的牛逼多了。聊天时大姨子跟老江开玩笑,要不你也过来帮忙?在一旁的大姐夫连连摆手:庙小请不起大佛。老江也不吱声,老江一向不喜欢看有钱人的嘴脸,尽管大姐夫不是他想象的那种人,每次去老丈人家,大姐夫也陪着玩一块钱的炸金花。再说,大姐夫说的也是事实,老江处境再差,好歹也可以牛逼哄哄地吹嘘自己从事设计,倘若真去了大姐夫的鞋厂,就泯然众人了。
   老江的小姨子,还没结婚,找了个大学生男朋友,在武汉搞研发,小姨子说大学生时很自豪,丝毫没把身边的大学生姐夫老江放在眼里。是啊,大学生跟大学生,差的就十万八千里了。老江虽说大学文凭,如今虎落平阳,也不敢自称大学生了。小姨子用的是苹果手机,五千多,小姨子说是男朋友送的。化妆品,小姨子说是男朋友的同学从新西兰买的。还有老丈人家的柜子上放着的一瓶红酒,小姨子说是男朋友从法国带回来的。
   小姨子说外国的国名时,丈母娘就在一旁哈哈地笑。丈母娘爱慕虚荣,喜欢玩小姨子的苹果手机,小姨子在家时,丈母娘整天拿着玩斗地主。丈母娘也擦过小姨子的新西兰护肤品,说跟杂牌子就是不一样。丈母娘皮肤好,比三个女儿的皮肤都好,上了五十,脸上也只有细细的皱纹。丈母娘的脸型是瓜子脸,谁知道三个女儿偏偏遗传了父亲的方脸。丈母娘说自己年轻时,也是美女,那时嫁人只想着嫁个老实的,老实有什么好?说着看一眼老江,老江知道丈母娘话有所指,还是唯唯诺诺地点头。丈母娘问老江,什么时候买车,老江说等学了驾照。这也是实话,等要买车了才学驾照。丈母娘却说,得赶紧学,这么大人了还不会开车,老江很尴尬,开车跟年龄有关系?老江更尴尬的,是丈母娘说,总不能一辈子打工吧,找个什么事做做。丈母娘说的找事就是做生意当老板,老江还没有想过。在老家,老江遇到熟人,都是问工资多少,老江的老家,都是出去打工的。丈母娘说两句,叹三声,老江听得出,是在叹国翠命不好,仿佛是老江占了便宜,要不是耍流氓把生米煮成熟饭,能不能搞掂这个丈母娘,还说不准呢。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油菜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