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
作者: 泰山眺望
时间: 2015-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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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上五年级,红袖就和连生成了同桌。在这之前,红袖的同桌是邢老师的儿子小金,在教室的最前排,红袖一直不喜欢那个位置,离黑板太近,不少喝粉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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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五年级,红袖就和连生成了同桌。在这之前,红袖的同桌是邢老师的儿子小金,在教室的最前排,红袖一直不喜欢那个位置,离黑板太近,不少喝粉笔沫子不说,还不能做小动作,稍微一动弹就会被老师发现。最让红袖不能忍受的是小金老放屁,小金长得粗矮,像一枚摘了弹头的炮弹,放出的屁大多也是哑炮,这就给他掩饰自己创造了条件,一般的情况下,小金在临放屁之前,总是装模做样地给自己打点掩护,不是铅笔掉了,就是橡皮找不着了,反正他得把自己矮墩墩的身子从座位上挪开,等一股强烈的氨化气味弥漫开来,小金已经一脸无辜地重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然后就用不可理喻的眼神看掩着鼻子的红袖。时间长了,红袖就摸上了这个规律,后来小金再放完屁像没事人一样坐回座位,红袖就有意识的把自己的屁股抬起来,同桌坐同一条板凳,一头空了,小金猛的一坐,板凳就像掉了秤砣的秤杆一下撅了起来,把小金重重地摔在地上。这样摔了几次,小金就有些怕红袖,不敢轻易放屁了,有时正上着课,红袖就看到小金在呲牙咧嘴的使劲,本来红彤彤的小脸也被憋成了酱紫色,下课铃一响,不等体育委员喊完起立坐下,小金就火上房般的往教室外面跑。
班里的体育委员是连生,其它班的体育委员都是有头有脸人家的孩子,惟有连生的爹是个杀猪匠。邢老师也有好几次想把连生换了,有次连生请假了,邢老师就让小金代理班里的体育委员喊“起立”、“坐下”,上课的时候还不错,小金嗓音洪亮,底气也足,但在下课的时候,小金喊了“起立”,同学们都站起来等待随之而来的“坐下”,但“坐下”没有等来却等来了一声屁响,一向放哑炮的小金在关键时刻来了个带响的,结果惹来了哄堂的笑声。在后来不久的一次体育课上,邢老师彻底打消了撤换连生的想法。那时的体育课大多不上,就是偶尔上一次也是绕着学校的院子跑几圈,然后再放羊般的让学生自由活动。这天邢老师高兴了,要上体育课,但刚把学生们轰到院子里整好队,邮电所的小齐气喘吁吁地跑来了,让邢老师去听电话,电话是小金的爸爸从部队打来的,隔着好几千里地接通个长途不容易,邢老师一听顾不得带学生跑了,交代了几句就匆匆地跟小齐走了。等到她接完电话回来,发现学生们把活动空间移到了校园边上的小树林,三株距离差不多的树干上绑了两根木棍,形成两个错落有致的横木,同学们在连生的指挥下,正排着队在横木上绕来绕去。
邢老师本来是不想给红袖调位的,但暑假回来一按照高矮个站队,邢老师就发现了问题,红袖整整比小金高出来半头,让她继续坐在前面显然是不合适的,只能把她往后排,这样连生就和红袖成了同桌。连生似乎不喜欢红袖的到来,在红袖之前连生和一个男生同桌,那男生是连生的小跟班,连生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因此把那个男生调走,连生就等于折了半个臂膀。让连生更感到怵头的是,红袖是校长的女儿,这在他看来,和校长的女儿同桌就是和校长同桌,自己再也不能随心所欲为所欲为了。所以刚和红袖同桌的时候,连生心里充满了戒备,上课的时候比过去老实了不少,不再交头接耳,不再做小动作,还故意把一个木头尺子放在课桌的中间。红袖当然明白连生的意思,心里有些气不过,干脆用尺子在中间划了个道,到了第二天,红袖发现那个道变成了一个凹进课桌面的深沟,深沟里显现着鲜亮的木头茬子,里面的碎屑还没有清除干净,把小拇指探进去,就有木渣子和铅笔芯沫子黏附上来,显然这是用铅笔刀精心裁出的一道楚汉河界。不久细心的邢老师就发现了这道课桌上的深沟,邢老师先把红袖单独叫出去,问谁干的?答案当然是显而易见的,邢老师希望红袖能说出来,但红袖却说不知道。邢老师给红袖做了一番思想工作,红袖依然坚持说不知道。后来邢老师又把连生单独叫了出去,邢老师不知对连生说了些什么,连生很快就承认了,邢老师让连生贴着墙根站了一节课。此后,连生对红袖的顾忌少了,又变成了原来那个爱玩爱闹的连生。
学校对着小镇最繁华的一条马路,马路的斜对过就是镇上的大礼堂,平时不开会的时候就在里面放电影。红袖在五岁的时候妈妈就没了,平时跟着爸爸住在学校,他们住的这间房子很小,原来是学校放杂物的,两张床摆不开,爸爸在床上面支上了一个门板当床,红袖就睡在上面。晚上爸爸一般在办公室待到很晚,不是批改作业就是看书,红袖一个人躺在悬在半空的床上感到很害怕。后来红袖就背着爸爸来大礼堂看电影,大礼堂里的电影当然不是白看,得要票,红袖知道爸爸日子过得艰难,不敢伸手向爸爸要钱买票,就自己造假电影票,在大礼堂门口拣来用过的电影票,用白纸盖在上面一笔一画的描,真电影票是白纸红字,红袖就偷偷用爸爸批改作业的红墨水上色,最后再晾干用手揉搓,这样做出来的电影票和真的毫厘不差。红袖用这样的电影票看了不少电影,那时外国的影片刚进来,红袖最愿意看外国电影,虽然有很多情节看不明白,但里面的镜头深深地吸引着红袖,晚上做梦自己竟然成了影片中的女主角,一开始是一个高大英俊的陌生男人把自己抱起来,后来那个男人就变成了连生,每到这个时候,红袖就会从梦中惊醒。白天看着身边的同桌,想到晚上的梦,红袖感到不明白,他怎么就知道亲自己呢?
只一眼红袖就被这张脸吸引了,这是一张电影海报,海报上是一个天使般的女子,红袖没有见过天使,关于天使的印象完全来自于电影,看到这个女子的一刹那,红袖断定这就是天使。此时天使正对着红袖,头披柔软的羊毛围巾,一双充满忧郁哀伤的双眸凝视着前方,几缕乱发轻拂在脸上,单薄圆润的嘴唇微微朝上撅着……红袖看呆了,她忘记了要去街头的书店买作业本,直到回到学校满脑子里还是那张大大的海报,上面的所有内容都深深的印在了心里,有一个字她不敢确定,查了一下字典,知道书名号里面的这两个字是苔丝,这应该也是那位天使般女子的名字吧!后来的几天,红袖内心一直充斥着期待和兴奋,电影票她早就买来了,是两张。她本来是不想买两张的,没想到真买票的时候,她竟然一下子把自己积攒下的五毛钱都塞进了卖票的窗口,直到里面递出来两张票,她才意识到自己递出去的正好是两张的钱。在此之前,她也曾想继续用假电影票,但这个念头一闪,她马上就把它摁下去,心里开始鄙视自己。
红袖终于把自己的节日等到了,这天她穿上自己平时最舍不得穿的衣服,早早地做完作业,和爸爸说了一声就来到大礼堂。大礼堂门前很挤,堵满了来看电影的人群,他们手中大多攥着电影票,等着从前面窄小的铁栏杆通过,也有一小部分游离于铁栏杆的外面,想瞅机会混水摸鱼。红袖在人群的后面站定,静静地随着人流往前移动,红袖非常沉稳,她手里攥着的是真票,过去她没有这种踏实的感觉,尽管她已经变得非常老练,知道只要自己不慌,没人会把她的假票识破,但心中还是老放不下。快要接近铁栏杆的时候,忽然前面一阵骚动,红袖掂起脚尖,目光从乱七八糟的肩头空隙中穿过去,就看到连生和一个检票人扭打在了一起,检票人已经把连生摁在了地上,用穿着翻毛皮鞋的脚使劲踢连生的屁股,嘴里还一边嚷着,叫你逃票,叫你厉害……连生在下面挣扎着,想把自己弯曲的身子直起来,怎奈检票人的大手像钳子一样钳住了他,他动弹不得,只能嗷嗷叫着来回摆动脑袋,像一只被夹住尾巴的小狼狗。红袖从人群中钻出来冲到了前面,拽住检票人胳膊大声地喊,你不要打他,我们有票。检票人放开了连生,疑惑地抬起头看着红袖说,有票?红袖继续大声地说有票,不信你看。说着就把手中的票递了上去,检票人接过两张干净整洁的电影票看了一下,就把下面的副券撕了,再抬头时,红袖和连生已经闪了进去。
第二天,红袖在教室里一看到连生就脸红了。昨天晚上电影演到后半场,苔丝再次遭到了遗弃,红袖流泪了,眼泪扑簌扑簌地从眼睛里掉下来,硬硬的砸在前面破旧的连椅背上,正坐在上面的那对青年男女回身看了一下,眼睛里闪动着疑惑的光泽,他们不明白这个十多岁的小女孩为什么哭得如此伤心,他们和影院里的大多数观众一样,不是来看电影的,电影只不过是他们相会的媒介和载体,至于演的是什么电影,与他们的目的没有任何的关系。连生刚才还兴奋的在大礼堂里上蹿下跳,现在却倚在连椅上睡了,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红袖看到有口水从连生的嘴角流下来。苔丝和爱人安吉尔逃亡到一个大的祭坛下面,这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苔丝看了看黑黢黢的夜,心中不无惆怅地说,天上没一颗星星,说不定我们的灵魂也会上天的……黎明时分,正在地上熟睡着的苔丝被警察的马蹄声惊醒了,仰头问安吉尔:“他们是来抓我的吗?”安吉尔说:“是的。”在无边的朝阳下,苔丝和安吉尔被警察带走了……红袖的眼泪更加地汹涌了,她不忍再看下去,婆娑着的眼睛移到连生身上,连生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身子弯曲的仰躺在连椅上,鼻孔里发出轻微的鼾声,红袖再也忍不住了,举起拳头向连生身上擂去,嘴巴随之也张了开来,响亮的哭声从喉咙深处奔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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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级上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爸爸和邢老师的事情败露了。
晚上小金醒来想撒尿,喊睡在里面的邢老师,喊了一阵才发现邢老师不在,想到邢老师也许还在学校排练节目,就独自从床上下来了。元旦前学校要组织文艺汇演,要求各班都要报节目,他们班报的是表演唱《大丰收》,小金由于个子矮没能成为演员,这一阵子邢老师天天晚上和学生一起排练。小金撒完尿回到床上,才意识到文艺汇演已经结束了,这个时间邢老师没有理由不在家。这样一想小金吓了一跳,他听奶奶说过,邢老师以前曾经寻过短见,若不是抢救及时,后来就不会有小金。小金害怕了,赶紧穿衣服来到大爷家,大爷是镇武装部的干部,就住在学校旁边的家属院里。大爷一听邢老师不见了,也慌了神,赶紧穿衣服和小金来到学校。在学校门口他们看到前面黑糊糊的一片,手里的手电筒一扬,在耀眼的光柱下,正抱在一起的校长和邢老师像被烫着了一样,各自往回使劲地拽自己的身子,但已经晚了。校长是出来送邢老师的,他也没有想到就是这临别的例行一抱,会让他们经营了多年的地下恋情大白于天下了。
小金的爸爸从远在新疆的边防哨卡赶回来了,事情很快就闹大了,最终校长以破坏军婚的罪名被劳教三年。邢老师也带着小金离开了学校随军了。突如其来的变故一下把十三岁的红袖打懵了。爸爸是下乡知青和妈妈结婚后就把回城的路也堵死了,远在城市的爷爷奶奶从来就没有进入过红袖的生活,妈妈这边的亲属也早已不走动了,红袖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她不再是校长的女儿;学校也不再是她的学校,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一放寒假,红袖就去济南找自己的爷爷奶奶,路费是爸爸留给她的,手中攥着一个发黄的信封,里面是爷爷奶奶写给爸爸的信,在信里爷爷奶奶称爸爸为林儿,爸爸的大号叫郑鸿林,林儿应该是爸爸的小名,读了这封信,红袖有些明白了,爸爸临走的时候为什么看着她眼泪哗哗直流,嘴唇颤动了好长时间都没有说出话来,爸爸是放不下她,希望她去找爷爷奶奶。爸爸从来就没有在红袖面前提起过自己在济南的家,她依稀觉得这似乎是爸爸心上的伤疤,掀开已经结痂的表皮,里面就是还没有愈合好的伤口。爸爸过去伤害过爷爷奶奶,后来一直自责不敢面对自己的亲生父母,爷爷奶奶却早已原谅了自己的儿子,在信中说在他们眼中林儿永远是原来的林儿,永远是他们最亲的儿子,但不知为什么爸爸却一直没有和自己的父母联系。信被爸爸珍藏在了柜子的最低层,被一张方方正正的牛皮纸包裹着,里面的信纸已经泛起了毛茸茸的边痕,看得出爸爸已经把这封信读了无数次了。红袖根据信封上的地址找到目的地,发现这是一个街道小厂,早停工了,只有一个老头在看门。红袖拿着信封给老头看,老头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摇起了头,说当时下放到这里劳动的老干部挺多,不知他们是哪一个。
除夕之夜,红袖第一次走进了连生的家。她在济南漂流了十来天,她希望自己能够找到爷爷奶奶,但在心里感到这是个非常遥远的事情,因为一直以来爷爷奶奶只在理论上存在过,他们从来就与她的实际生活没有发生过关系。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让爸爸安心,所以她尽可能地找,心里却不抱任何的希望。除夕的早上,她挤上了一节拥挤不堪的车厢,等她疲惫的回到学校却发现自己原来和爸爸住的屋子,门锁已经换了,小屋里的东西也被堆到了旁边烧水用的小棚子里。在这寒冷的冬日,在周围稀稀拉拉的鞭炮声中,红袖孤零零的站在偌大的校园里哭了,她把自己的声量放开,把嘴巴张得大大的,它们配合着潮水般的眼泪一齐发泄出来,粘合成一道道坚不可催的城墙,试图把所有的恐惧,悲伤,委屈,苦难……都阻挡在外面。后来红袖哭累了,就趴在台阶上睡着了,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连生正坐在台阶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