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
作者: 付欢春
时间: 2015-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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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省城的仁心街斧子口处的住户们因之上门拆迁的不速之客而变得躁动了起来。大街小巷里,大家伙交头接耳,谈论最多的是拆迁的话题。 傅之诚站在仁心街十
摘要:傅之诚并没有跑去救火,只觉得胸中闷得发慌,直喘着粗气。他像发了疯似的,眼珠子睁得大大的,一个劲地叫“烧了好,烧了好”,并掉转头来朝租住的地方狂奔。一进门,他就朝屋内直喊—— “萱华,我们移民,移民……”
一
省城的仁心街斧子口处的住户们因之上门拆迁的不速之客而变得躁动了起来。大街小巷里,大家伙交头接耳,谈论最多的是拆迁的话题。
傅之诚站在仁心街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处望了望周遭的万家灯火,又瞥了瞥路口处拐角的“老太婆大排挡”门口的花男绿女,一种生生厌倦的情绪油然而生。他快速地窜入了老太婆大排挡的楼道,一股臊臭味直往鼻孔里钻,随口骂了一句:“大排挡里走出来的猪又在随地拉稀,拆了好,快点拆。”
傅之诚的脚还没来得及踏进门,老婆过萱华就说上了,“之诚,我们还是选产权调换吧。”
“为什么?”傅之诚一边将手中提着的饭盒放在了茶几上一边回答道。
“如果产权调换就近得房的话,不是还在主城区,且交通又便利吗。”
“你的意思是说别处就不方便了。”傅之诚撂下一句就走进了洗手间。
“我是为女儿考虑哟。芳雨马上就要小升初了。”过萱华说这话的时候有些生气,“你看着办。”
这时门铃响了。门口处,一位说话的声响犹如放鞭炮一般的妇人正满脸堆笑,“道喜道喜,政府拆迁,赶快去租房买房,迟了就要被人杀价。”说完她向过萱华递过一张清单,“填一份摸底清单,是要房还是要货币补偿。”
过萱华接过清单,疑惑地接了一句“不是上次来的居委会的人记录过吗”之后又朝室内喊了,“之诚,填清单。”
傅之诚从厨房里出来,手中端着一碗饭,“填什么单?”看见门口站着一位双手插腰的胸前挂了一个工作证的看上去很疲惫的女人,“你哪的?”
妇人赶紧搭讪道:“西子区拆迁办的,上次是居委会拿了住户的户口本、房产证登记,这次是摸底。”
傅之诚看了看清单,问:“你们到底多少人干这事,左一拨又一拨的,像跑龙套似的。”
过萱华也警惕了起来,“记录了还填什么清单,不填。”
“填嘞填嘞,填了又没什么损失,我也好完成任务。”妇人立马变着央求的口吻道,“你看我上上下下的楼道跑来跑去,脚都磨出了泡,还肿了。”
过萱华回击道:“人家说不能随便签字的。”
妇人拉长了语调道:“哎哟,这是摸底——摸底。这张清单又不具备法律效应,只是摸底,况且也不是你们的最终选择。”
傅之诚道:“你是说到时还可以反悔?”
妇人道:“是啊。心里咋想的就咋填,不碍事。”
傅之诚问:“货币补偿多少钱一平方?产权调换具体的又怎么调换,是按一点几来调换还是怎样?”
妇人道:“货币补偿,要等评估价出来。产权调换分‘就近’与‘异地’。至于几点换几点我也不知道,目前只是摸底——摸底。”
傅之诚犹豫再三之后还是填了,并为了稳妥起见,在备注一栏里填上了这些字:这是初步意愿,并不是本人最终决断。
妇人接过清单,有些不悦,“你在是否愿意拆迁一栏打叉干嘛喏,改一下?”妇人用征求的目光盯着傅之诚。
傅之诚听后,敢情被水噎了一下,“不是你说咋想的就咋填吗?——不愿意拆就是我的心里想法。”
妇人悻悻地离去了,还撂下一句,“就两个月的时间,赶紧租房买房。”
“打乱话(方言,即胡说八道)。”过萱华将门关得砰响,随口回了一声,又气愤地自语了,“什么都不知道还上门——摸底、摸底……”说着学起了妇人的腔调。
傅之诚一边嚼着饭一边寻思,总感觉心里没底,一直纠结着要房还是要钱的问题。俄顷,傅之诚还是打了一个住三楼的熊佐仕的电话,将原委和盘托出,并强调,“我们这是一类地段,况且南边是北京的王府井,我们是绳金塔一条街,房子只有升的份。”
熊佐仕道:“问题是补偿价谁也不知道,那就先要房吧,也只能如此。”
挂掉电话,傅之诚长长地嘘唏了一口气,又继续吃饭。
二
这个夜晚终究是一个不眠之夜。夫妻俩在床上辗转反侧。
“之诚,要不我们得钱,到附近买一套二手房?”
“不要。我在车厢里听人说了,王姓人家买了李姓人家的一套装修极好的房子。价格适中,两厢情愿之后过户。王姓人家高高兴兴地打扫卫生准备搬家,却在房子里发现了老人遗像及一些不知名的药罐,标签还是英文字母的。于是,王姓人家又亏损了十万转手卖了。”
“哦,还有那么碰巧啊,说书哦。”
“万一碰到这样子不干净的呢,那得不顺一辈子。”
“别一惊一乍的,我的意思是方便。既方便了你我也方便了芳雨。”
“我才不会拿一辈子的不顺去作赌注呢。”
“死脑筋。”
“唉,你说那上门的是不是传销啊?这房子真会拆吗?”
……
翌日清晨,楼下集聚了许多人,都在议论拆迁的事。其中一位矮个子,小眼睛,中间的眉毛向外延伸并自然地下垂,说话有些混浊,底子显出老之本色。他像一位说书的先生一般字正腔圆地说道:“他们还想拆我的房,我叫他们拿出盖有公章的文件,他们又拿不出。就凭一个吊在胸前的工作证就想要拆我的房,门都没有……我家上下四间,租金都上万,没六万一平米就免谈……大家不要被他们骗了,他们一问三不知,什么都不是,还政府工作人员呢……”
傅之诚站着听了一会儿,总感觉这个熊亢亢老头有点神经过敏,情绪激动得离谱,一会儿说教,一会儿又宣扬,一会儿又撺掇。过萱华也想向前凑热闹,一把被傅之诚拽住,“走,人家是想拉拢人呢。国家要拆迁,谁挡得住。”
过萱华点了点头,“说得也是,他总不是想把二楼的住宅算进商铺里去,真是异想天开。”
说着,夫妻俩朝菜场走去。在拐角处,意外地碰到了八楼的肌肤黝黑又瘦骨嶙峋的万差事。
傅之诚大声地打招呼,道:“怎么了万师傅,低着个头又心事重重的,是不是拆迁的事啊?”
万差事笑了笑,道:“要拆,真的,好快的,就两个月时间……”
过萱华见话不投机,拉了拉傅之诚的衣角,催促道:“还有事呢,别谈了。”
傅之诚遂朝万差事挥手示意了一下,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埋怨道:“跟他谈谈又如何?他是拆迁办的工作人员,嘴里有新政策。”
过萱华惊讶道:“他是拆迁办的!”
傅之诚道:“是哟,他嫂子就是我同事。据他嫂子说,他管二楼的熊亢亢家呢。”
过萱华明白过来了,“怪不得他满脸愁容,是碰上钉子户了。”
傅之诚忽然想起什么,遂告诫妻子道:“下次跟万差事谈话得谨慎些。”
夫妻俩买菜回来时,见老太婆大排挡门口坐着的一位丝发斑白的老太正在朝天祈求什么,“你们不要听那些上门的拆迁办的人乱讲嘞,国家政策是两万一平方……”傅之诚觉得好笑,敢情老太受了刺激。过萱华却感慨了一句:有人欢喜有人愁!
三
清明一过,距居委会摸底的人进家门已两个月了,一群西子区拆迁办的工作人员又踏进了傅之诚的家门。原以为仁心街的居民们随着拆迁办的宣讲人员以及一些房屋中介闹腾了一段时间就消停了,却想不到风波又起。得知来意,傅之诚心里咯噔了一下。
其中一位秃顶的眼睛如贼一般的高个男人一进门就四处走动了一下,并感慨走廊好长。之后他自报家门,“我们是拆迁办的宣讲团,你家拆迁的事宜由我们组接管与操作。我姓孙,是教育部门抽调过来的书记。”说着又指了指一位身段苗条的白领女士,“这位是我们拆迁办的黄利主任。”紧接着他又指了指另外一位中等身材的男子,“这位是人社局的罗科长。”最后一位是医保局的魏局长。
傅之诚试探着,“你们这架式是……”
黄主任笑着接过话茬儿,“主要是给您打剂预防针,你家确定要拆了。你从现在一刻开始就要考虑租房买房了。”
傅之诚道:“哦,就是通个气,这我早就知道了。那什么时候拆呢?”
孙书记道:“这个还不知道。”
傅之诚惊讶道:“不知道,那你们……”
黄主任道:“是这样的,旧城改造的拆迁事项已经正式启动了。本来是要给你一份草案清单,现在由我亲口告之也行。就是拆迁的货币补偿是由几大块组成的:多少钱一平方米;在这基础上的20﹪的选择货币补偿的补助;在这基础上的20﹪提前签约奖;房屋搬迁补偿500元;临时安置补偿按13.5元/平方米来计算;有线电视迁移费120元;固定电话迁移费128元;宽带迁移费200元;电、气热水器迁移费100元;空调迁移费(其中立式的500元,挂式的300元)等。”
傅之诚道:“已经启动,是什么意思?”
罗科长道:“已经到了选评估公司的阶段。”
黄主任道:“评估公司一定,拆迁工作就会很快的。”
傅之诚笑了笑,“那快到什么时候呢?”
魏局长道:“大概就两个来月吧。”
傅之诚又笑了,“年前年后都说两个来月,这都第三个月份上了,一点动静也没啊。”
四位拆迁办的工作人员一时语塞。黄主任道:“这个,我们也不知道具体的时令,只知道很快。因为我们也得听上头的指挥,上头怎么告诉我们的,我们就怎么告之你。”
傅之诚反问道:“总得有个大概吧。”
黄主任道:“五月初的样子。”
傅之诚道:“那么快,不到一个月了。”
黄主任强调道:“我是说大约,或许在五月中下旬。”
傅之诚迎合道:“明白了,你们就是告之我我家要被拆了。”
很明显的,傅之诚有些不满,开始用眼光扫射了这四位官爷们,目光停留在他们胸前的工作证上片刻,怀疑真实性。很自然的,傅之诚又想起了熊亢亢的“演讲”表情——只靠那胸前的一破工作证,就让我相信他们是政府委派的?真是天大的笑话……
四
拆迁办的宣讲团一离开,傅之诚坐在椅子上重新打量了一番家里的四周:十几米长的走廊,阳光从南斜射到北;雕花艺术窗;有些泛暗的白色墙面;老式的开窗;开裂的复合地板以及墙壁上垂下的墙纸……这一切仿佛令他发晕,拥挤的令他窒息。
“这是个机会,以小换大的机会。”
傅之诚忽然明白什么,脑海里闪过这么一句话之后,嗖的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速地走进房间,打开电脑,搜索起房源来。很快地,一幢幢环抱式设计排列的小区映入眼帘——朝阳天成。这小区的房子与房子的间距很长,绿化又超过了30﹪,西面有一条如带的小溪穿过,东面是象湖湿地公园,北面毗邻老城区不远,且房价又适中。他快速地用笔记下了地址与乘车路线,准备去看房。
“不行,那太远,不方便。”这是妻子过萱华回来与傅之诚商议的第一反应。
“城区没什么房源了,也只有这里离老城区最近,且通了公交车。”傅之诚耐心地解释。
“你怎么上班,我怎么上班,芳雨怎么上学?”
“芳雨我送,你上班我接送,我自己走路之后坐车上班,还锻炼了身体,一举两得。”
“一天两天可以,这长年累月的,你行吗?”
“怎么不行?——哦,按你的意思就想楼上安家,楼下上班,哪有的事?”
“就近买二手房啊。”
“免谈。”
说着说着,夫妻俩都如孩子一般撅起了嘴唇。沉默片刻过后,过萱华又唠叨开了,“那什么配套设施都没有,医院、菜场、超市啊等等,比不了这里。”
傅之诚道:“一二年过后,那里什么都会有的。况且,我们租房住,也得住个一年以上吧。”
过萱华又反驳了,“那的东西贵的出奇,也比不了这里便宜。”
傅之诚道:“你可以从这买过去啊。”
过萱华这回恼了,“你就是想让我丢掉工作,坏酒药子。”
傅之诚笑了,“等安定下来了,你怀孕了之后,那破工作有啥用。”
过萱华气愤了,“说出了你的真心话,就是要我生第二胎嘛。我不生。我又不是你们家的生人工具。”
这回傅之诚气愤了,“为鬼生。死了之后没人埋。”
过萱华嚷嚷了,“老了之后我去养老院。”
傅之诚被激怒了一般,上前用手推搡了,吼道:“你现在就给我去养老院。”
夫妻俩不欢而散。
五
下班之后,傅之诚打电话给过萱华一同去看房。过萱华态度坚决地道:“不去,要去你去,我跟芳雨不住那,你一个人住好了。”
傅之诚也赌气道:“不去拉倒,我一个人住。”
大约坐了二十分钟的公交车程,傅之诚到达了朝阳天成。放眼四周,这是一个正在开发中的适合居住的小城区。且不说绿化优秀,就单单碰上溪水带旁的大爷推着孙子的场景,就令傅之诚浮想联翩——这不是《桃花源记》里的“黄发垂髫,怡然自乐”吗?遂下定决心在此购房。
看房过后,就在离开的时候,意外地碰到了同单位的吴师傅。吴师傅兴奋地道:“傅师傅,你也在这买房啊?”
“不是,我来看看,政府要把我家拆了。”傅之诚意识到什么,“你也是……”
吴师傅长长地叹了口气,“我都被拆迁办的人气得吐血。”
傅之诚瞪大了眼睛,疑惑地问:“怎么了?”
吴师傅道:“二年之前我家就上交了房产证及户口本复印件,上门宣传的人说:快去看房买房,这里要被拆了,迟了就买不到好房了。所以我第一时间在朝阳天成按揭了一套两室一厅,每月向银行交三千多块钱的房贷。苦死了,傅师傅,我所有的工资都耗在这房子上了。”一口气说完,吴师傅又长吁短叹了,顿了一下之后又道,“你可不要像我一样着人家的道啊,世上没后悔药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