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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看泊人

作者: 杨立元 时间: 2015-09-12 阅读: 542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日头斜到天边了,苍茫的雾霭掩住了半轮,像被狗咬去了半拉儿的烧饼。孙成老汉浑浊的目光睨视着冬季的原野,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草泊。苇草已经金黄,苇穗在风中摇曳,一团

摘要:日头斜到天边了,苍茫的雾霭掩住了半轮,像被狗咬去了半拉儿的烧饼。孙成老汉昏浊的目光睨视着冬季的原野,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草泊。苇草已经金黄,苇穗在风中摇曳,一团团苇絮在空中飘荡,落满了草泊,也落在孙成老汉的身上、眉毛、胡子上,钻进了鼻子眼儿。他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愤愤地吐出几口唾沫。半空中盘旋着几只追逐野兔的苍鹰,不时地斜射下来,搅乱了孙成老汉的视线。 日头斜到天边了,苍茫的雾霭掩住了半轮,像被狗咬去了半拉儿的烧饼。孙成老汉浑浊的目光睨视着冬季的原野,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草泊。苇草已经金黄,苇穗在风中摇曳,一团团苇絮在空中飘荡,落满了草泊,也落在孙成老汉的身上、眉毛、胡子上,钻进了鼻子眼儿。他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愤愤地吐出几口唾沫。半空中盘旋着几只追逐野兔的苍鹰,不时地斜射下来,搅乱了孙成老汉的视线。眼下正是收割芦苇的季节。草泊周围的村民们身穿厚如铜钱的口袋布粗衣,脚蹬靰鞡,手持长镰宽锉,卷入了莽莽的草泊中。
   孙成老汉是看泊人,与泊厮守了一辈子。有家有口的人无人愿意干这个活,青年人更甭说。他却乐得其所,躲开了人世的纷争、运动的冲击,来到了难得的“世外桃源”。他无儿无女,只有一条黄狗与他为伴。他走出泊铺,迟缓地爬上草泊的大埝,整个草泊就尽收眼底了。这条大埝像护泊的围墙,高出草泊丈余。大埝平平展展,宽丈余,可行人走车。大埝在广袤的原野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句号,两侧是一溜挺拔的杨柳。树叶已经掉尽了,光秃秃的树杈上搭出许多老鸹窝,觅食的老鸹已经归巢,被人们的喧嚣惊吓得落下又飞起,给冬日的黄昏增添了许多诗意。这大埝方圆数百里,何时修的无人记得。孙成老汉从生下来就听父兄们给他讲大埝的故事。
   原来这方圆数百里的草泊本无大埝。有一年,暴雨如注,沟满壕平,泊里一片汪洋。大水憋急了向四外泛滥,人们弃家逃跑,唯独孙成老汉所在的村庄没有被水淹没。人们惊诧地发现村北的泊边上兀起了一道大埝,挡住了滚滚而来的大水,那埝原来竟是无数只王八叠垒起来的。水涨埝高,滴水不漏。村民老少千余口,齐刷刷地跑到村北口,磕头如捣蒜,并蒸馒头烙饼往大埝上扔。大水困了七七四十九天方消尽,那些王八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后来村里立下了一个规矩:村民们从此不准再吃王八,逢年过节,还要供拜。为了纪念这些救了村民的王八,村子易名为“挡水埝”。后来泊里人由此得到了启示,沿方圆数百里的草泊圈上了拦泊大埝。
   站在大埝上,孙成老汉浑浊的目光亮了许多。东面的苇草已经割光了,冰上苇垛如山,人背车拉爬犁拖。干涸的苇道上,跑着几辆拉苇草的小“兔子”车,“喷喷”地叫唤着,吐着黑烟,消失在暮色中。西面的苇草如墙,平展展齐刷刷地兀立着。时而从泊中窜出几只野兔,引得人们一阵惊呼。看到这一切,孙成老汉心中的愤懑又释放了一些。
   他在泊中生活了几十年,这里是他的乐园。待泊里的苇草收尽后,他便要扛起老杆枪,带着大黄狗,串泊游玩,打些野物。茫茫的雪野,只他一个人,脚印与画成各种图案的兽迹串联在一起。有时带上套扣,晚上在野兔出没的地方下套,早晨准会找回几只已经冻僵的野兔,剥皮扒膛,满满地炖上一锅,香味溢满草泊。要不,就在水深的地方凿冰捞鱼。泊里的鱼肥,熬一锅,吃不了冻上,慢慢地消化。可村长昨日告诉他,草泊要改稻田,还要跟什么外国人合资建造纸厂。他气急了,要用看泊的长镰揍村长。他是个绝户头,倔犟死凿,无人敢惹。村长悻悻而退,他却愤怒得近似疯狂,搂着与自己亲密无间的大黄狗放声大骂,震得草泊起回音儿。
   苇荡的上空已是满天星斗,周围的喧闹声止歇了,只有泊中偶尔传来几声野物叫声,显得凄凉而又无奈的叫声,引得大黄狗反击几声,后来它也疲倦了,尾随着孙成老汉慢慢地踱回泊铺。
   泊铺建在泊中的高坨上。这泊中也有凸处,看泊人就在这里搭铺垒灶,再开垦些地,种些瓜蔬。泊铺低矮,顶上苫着厚厚的苇草,风雨不透。山墙用泊里的泥土垒成,尺把厚。泊铺里外两间,外间做饭放东西,里间睡人。孙成老汉进屋点亮一盏马灯。灯火摇曳,照得小屋幽幽的。黑黑的山墙上挂着一台老杆枪和一双靰鞡,地上摆着一口板柜,漆皮早已脱落。孙成老汉掏出烟袋,点着了,吧哒吧哒地抽着,不一会儿,小屋便烟雾弥漫了。他抽完一袋烟,想松弛一下,躺在炕上,合眼伸腿,却无论如何不能入睡,躁躁的,心里像猫抓似的,肚子也咕咕直叫,他却没有心思吃饭。大黄狗颇懂人意,用头轻轻地蹭着他的脚心。他心烦,把狗喝斥出去。少顷,他爬起来,将马灯移放柜上,捻大了灯芯,灯光灼灼照定一物。这是一尊泥捏的草狐,尺把高,活灵活现。他从柜中拿出一柱香,虔诚地点着,又弯腰撅腚地磕了个响头。这尊草狐是祖传的,是他宗族的“图腾”。它始终被供奉在泊铺里,由看泊人守护着。从他入泊那天起,它便成了他精神的寄托。寂寞了,看看,便心满意足了。因为从他记事那天起,最使他铭心刻骨的就是祖辈说传下来的草狐故事。
   他家的始祖是南海一带的渔人。一次出海打鱼,始祖的船被大海吞噬。始祖抱着一块船板死里逃生,在大海里飘流了几天几夜,后来被冲到岸上。挣扎起来,再回首茫茫大海,家乡早已数千里之外了。向前望去,很远的地方竟矗立着一眼望不到边的绿色城墙,他蹒跚着向前走去,滩涂上印上一串歪斜的脚印。近了,他才看清是一望无际没人高的芦苇,密得不透风儿,拥不动推不倒。他用手扒拉着挤进去。脚下的水忽深忽浅,鱼撞脚面,鸟噪叫着。他像入了迷津,瞎撞着。忽然见前面亮了一些,苇草也显得矮小、稀疏,有一高坨凸现起来。他惊喜地叫着,奔过去。高坨方圆二亩大小,长着些花草,散发着馨香。他躺在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泥土上,浑身像散了架儿,竟昏昏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醒来时只见鲜绿苍茫的芦苇托着冉冉红日,炯亮四野。大草泊像是一匹厚绒绒的绿毯,从天脚处铺展到天脚边,掩住了天地,盖没了野物的踪影。鸟叫蛙鸣,清脆悦耳。高坨下有一水坑。水坑有一亩大小,竟不长一根苇草,清彻见底,鱼群忽东忽西忽急忽缓地窜游。他腹中早已几天缺食,饿得前心贴后心,他挣扎到水中,摸到几条尺把长的肥鱼,生吞活剥地吃了。泊中的水爽甜可口,有一种芦根的甜甜的味道。
   想到在故土受渔霸欺凌,这里又宛如世外桃源,便长叹了一声:“哪里黄土不埋人!”便从此在泊中住下来。他用泥土垒房,用苇草苫顶,造就一间小土屋。白天,他串泊去寻些野物,晚上便在泊铺中想心事。有时想到故乡的亲人,不禁潸然泪下。
   一日打猎归来,忽见泊中小屋袅袅地升起了炊烟。他惊诧万分,以为雷击起火,闯进屋中,见丝毫无损。奇怪的是屋中竟有了锅灶,锅里是香味扑鼻的食物。他以为是泊神显灵,赐他幸福,便跪在高坨之上,磕头作揖。但后来天天如此,他便心疑了。一天,他装作打猎,匿入芦苇中,忽见一丽人,宛如天仙,袅娜而至。进屋后,便生火做饭。他再也忍耐不住,蹑足潜踪,寻到女子背后,一把搂住。这女子并不挣扎,朝他嫣然一笑,身骨酥软,任他行事。他问女子从何处来,女子笑而不答。他求女子与他做伴,女子点头儿应允。夫妻二人,如胶似漆。令他痴迷的女子身上有一种苇草的馨香,每逢做爱,香味愈浓。
   一年后,生下一男孩,给夫妻添了许多乐趣,但只是这男孩眼珠发黄,似他母亲。一日,他出得泊来到滩涂,几年风景,大海又南移了许多。在海滩上,他邂逅了一个游方和尚,使他惊喜不已。二人谈得很投机,原来和尚是憋宝至此。和尚知他艳遇之后,双手和十,口念善哉,说道:“你妻乃是泊中千年草狐,修炼成人形,见你寂寞,陪伴于你。实属不易。但她野性未泯,待我开导于她,让她别处修炼,再别扰乱人世。”他听得呆了,后又听到要她离去,终是不舍,求和尚慈悲。和尚动容道:“为你暂时之欢,要毁去她千年道行,以小失大,罪过罪过。”他又求道:“孩子尚在襁褓之中,无人照顾,痛失母爱,岂不更是罪过?”和尚沉吟半晌,拿出一粒药丸给他:“这是清心归正丸,交她吃下,可以泯灭野性,与你厮守这具有天籁之美、博大清纯的草泊吧!”
   他痴痴呆呆地回到小屋,女人似乎早已知晓一切,要过药丸吞下。他大恸,将妻儿搂在怀中。从此,他们以草泊为生,繁衍后代,成为村落,只是这个村的人们的眼珠比其他村的眼睛要黄,周边的人们将这个村叫“孙骚狗庄”,因为这里的人们管草狐叫骚狐狸,或叫骚狗,后来觉得不雅,改为“孙报庄”,意即报恩的意思。待到孙成老汉降生时,泊周围已经有了数十个村庄,大海也早已离泊远去了几十里了,但这美丽的传说却一代一代地流传下来。
   想到这里,他的眼睛湿润了,浑浊的泪水盈出来。
   “先人啊,不肖子孙要毁去千百年的基业呀,要使草泊断根啊!”他痴痴呆呆地望着泥塑的草狐,乞求着。
   草泊之夜,静谧无声,只有泊铺那点儿微弱的灯光伴着孙成老汉深深地叹息声。
  
   二
  
   天朦朦亮了。孙成老汉再也躺不住了。他从墙上摘下那双伴随他一生的靰鞡鞋。靰鞡鞋乌黑发亮,形如小船。抚摸着它,他眼里炯出亮色。他记得清楚:当雪花飘落在草泊中时,父亲用香油把硬梆梆的牛皮浸泡得酥软,用刀一割,滑溜乱颤。牛皮鞋帮儿,牛皮鞋底儿,牛皮结实的细梢串儿,古代武士的履一般。父亲用老钳似的大手侍弄半晌,屈服砸磨一下,便穿上了。从此,他跟着父亲下泊打草。从那一天起,他觉得自己真正成为泊里人了。
   他结实实地穿上靰鞡鞋,走下泊铺,见早霞染得草泊一片绯红。一只矫健的苍鹰,平展着双翅,静静地旋在草泊上空,像卫士一般虔诚。风很寒冷,使孙成老汉的脑袋清醒了许多。他把视线投入泊的深处,打草人早已布满了草泊,一顺揉曲的泊埝,人们雁阵似地排开,望不到边际。苇草一铺铺地倒下,粗犷悠长的喊叫声和豪放的哐哐打草声交汇、碰撞,激荡着孙成老汉的心扉。他按捺不住,挥舞着镰刀,也加入割苇草的人群中。
   孙成老汉用镰刀把苇草搂在一起,捆成捆儿。人老了,动作慢了许多。他的须眉很快地结了白霜,宛如草泊中的一个白胡子仙翁。他干得很老练,累了,便拄着长镰凝视广袤的草泊。
   “哟嗬,哟——嗬!”一个喑哑的嗓子唱起来:
   自古苇子泥里长,
   不用耕种不用锄耪,
   老天爷赐给咱铁杆庄稼,
   小日子肥得流油淌。
   哟——嗬嗬!
   执着的汉子驴一样地吼叫,人们跟着唱,像天然风琴上的琴键,错落起伏,发出浑厚的天音。清淡的白云飘荡,溶进蓝天。草泊上空的苍鹰长啸一声,直冲蓝莹莹的天心。哐哐的打草声,成丛成簇,不绝于耳。
   孙成老汉的心情亢奋起来。他甩掉了羊皮袄,动作也麻利了。身后齐展展地摞满了苇草捆,不大不小,规规矩矩,这是他的一手绝活。当年在草泊进行割苇草比赛,他曾拿过头奖,县长奖给他100斤小米。尽管这已经是40多年前的事了,却是他最引为自豪的一件事。忽然,他发现有些矮小的苇草被人用镰刀乱砍一通,心像戳了一刀。他气呼呼地喊道:“这是谁干的活?”
   “我!”一个年轻的汉子应声而出,长发盖耳,摇头晃脑。
   “你怎么把草糟蹋了?”
   “这苇草长得跑鸡毛似的,要它做啥?还不如一把火烧了呢!”
   他恼火了,用镰柄打去。年轻人轻快地闪到一边。
   “糟蹋苇草就是糟蹋先人,苇草是咱草泊人的命啊!”他教训着。
   “命?这草泊明年就要变成稻田了。大米敞开吃,进厂当工人,再用不着受这份活罪。老爷子你也回家养老去吧!”
   听到这话,孙成老汉像泄了气的皮球,精神立刻颓唐了。他无心争辩,慢慢地向泊中走去。
   泊中到处堆满了苇草,人们驱动着大车小辆,消解着草泊硕大无朋的身躯。他慢慢地走上泊中的另一处高坨。坨上堆着大大小小的坟丘,这是看泊人的归宿。每年清明,泊里人都要到这里祭奠,因为始祖的坟也在这里。而孙成老汉几乎每天来这里,填上几锹土,拔拔坟上的草。看泊人一辈子走不出泊,活着看泊,死了葬泊。他妻子芦花的坟也葬在这里。他踟蹰着,心情抑郁。泊很快就不存在了,自己这把老骨头也不知葬在何处,这是哪世造的孽呀!他手抠着芦花坟头的土,泪水滴湿了胸襟。累乏了,他合上眼,斜靠在妻子的坟上。哐哐的打草声打着滚闯进耳来,心里却是一片死寂。忽然,他眼前生成一个梦幻般的剪影,一个灿烂的天地,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这年夏天,泊里的苇草长疯了,掩住了入泊的路径。他手执长镰,要打出一条通往草泊深处的小径。天燥热,却被浩荡的浓绿消却了。鸟声清丽地流逸,水中的鱼儿不时地弄出响声,间或有星星点点的野花点缀在堤岸上。忽然,他听见前边有哗哗的水声。他知道,前边有一片很深的水泊,他经常在这里洗澡。
   厚厚的苇草如巨大的屏障,他用镰刀拨开,一步一步地向水泊靠近。他觉得眼前一阵晕眩,惊呆了。只见水泊中有一个漂亮的姑娘正在洗澡,赤裸身体,晃得水中一片白光,两个硕大的奶子在水面上飘荡。姑娘轻盈地游着,像一条欢快的鱼儿。他在泊中呆久了,从未亲近女色,尤其是这么近地偷窥浴中的女人。他感到身上一阵燥热,竟挪不动脚步。突然,脚下窜过一只肥兔,他蓦地惊醒了,脸上一红,悄悄后移,让苇草掩住自己的视线。“哎呀!救命啊!”忽然水中那个赤裸的女人冲出来。见到他先是一惊,而后大叫一声,扑到他怀中。他惊诧了,不知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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