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冰棒
作者: 高原的天空
时间: 2015-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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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支堪称美好的巧克力冰棒。 说它美好,当然不是因为它的价格:0.5元人民币,这在畸形消费的时代,哪怕是在这偏远闭塞的高原山地,岂止是扩大到一百倍也买
这是一支堪称美好的巧克力冰棒。
说它美好,当然不是因为它的价格:0.5元人民币,这在畸形消费的时代,哪怕是在这偏远闭塞的高原山地,岂止是扩大到一百倍也买饭不饱买酒不醉,简直有穿越到旧石器时代一样的尴尬了。也不是因为它的品质,一坨冷冻的或许并不纯净的白水、一点患有时代病的来历可疑的色素、甜味剂,外加皱巴巴的预示着产自手工作坊的画着黑色巧克力的塑料纸外包装,可它在这秋老虎肆虐的季节,在这劳苦山民挥汗如雨的日子,尤其在公路边跑来跑去的孩子们眼中它是无尚的美味,外来世界神秘的馈赠,它在国境线上干热峡谷的蒸笼里,竟然是冰凉的,苦味而香甜的!十几年前山乡还没有冰棒,人们会从雪山顶上采集冰雪贮藏,在盛夏里饮用解暑。后来,工商所的知识女性赵老师从山外运来一个大冰柜制作冰棍,每根标价五分钱销售,接着涨到一角、两角,后来山外运来各色冷冻饮品,胖胖的赵老师宣布永久停业了。充斥山乡的冷品来自昆明、大理、保山这种像模像样的城市,开着货车送货的大理汉子五十出头,租住县城,往各个乡镇辐射,仗着独门生意价格抠得死死的,化掉的冰棒再冻成七扭八歪的瘪三状还当成至宝不肯降价,严冬季节犹在孜孜不倦纠缠客户。今年春天,突然冒出个四川汉子,面部像换脸似的留着几道贯通疤痕,整个夏季开着崭新的会制造冷风的冰柜车到处铺货,价格猛降,傲慢的大理汉子如同断电的冰棒一样融化阳痿了。心有不甘的大理人纠集一伙人,暴打了四川汉子,四川汉子走投无路,在本村村民帮助下,搬到城乡结合部的李小丫村镇的尾巴上住下来疗伤。大理汉子也被抓了,百里城乡,冰棒一时竟然断了货!
所以,这注定是一支廉价然而宝贵、低劣然而美好的冰棒,这一切首先源于山里咄咄逼人的气候,然后缘于现在拥有它的主人,四岁的、没有任何经济来源的、脏兮兮的肤色像巧克力的女孩李小丫,最后也源于这几日所有城乡都已断货,这支冰棒突然间身价非凡。
如今,曾经四季如春的山里气候一年比一年糟糕。群山憔悴了,动植物物种变少了,农作物因常年缺雨枯焦在田里,江水变瘦了,怪病增加了,日子富足了,眼神变冷了,到处滚动着开山采矿的隆隆炮声,到处喧嚣着开发房地产的机械痰鸣。许多垃圾露天堆放,长了翅膀的有毒塑料袋漫天飘飞,城乡的粪便、污水日夜不息地注入母亲河……时令已经入秋,溽热却像蚊蚋和逢集的绿豆苍蝇一样挥之不去,彻夜伴随。无论早晨或傍晚,燥热也不曾减退,如蛆附骨,人和狗都烦躁不安,找不到发火的理由,找不到不满的理由,却总想发火,总想不满。峡谷仿佛生病发烧,虽然还算山清水秀,可飞速改变的世界没有征求它的意见,却把发烧的病菌传导给它。所以在这个漫长燠热的日子,一支小小的冰棒就似乎有了些额外的含义,暧昧而疼痛。
这个四岁的、脏兮兮的肤色像巧克力的女孩李小丫,她有着卷曲的短发,鼓鼓的倔强的单眼皮的小眼睛,总是夏天穿着冬天的棉衣棉裤,冬天穿着夏天的短裙拖鞋。她早晨起来吃完外公的奶,蹲到公路边水沟里拉完屎,又用锲而不舍的哭嚎从严重酗酒并患有风湿病、白内障的外公李二两手里抗争到五角钱,于是额头沁着细汗,径直走到邻居李仕林的那间县城郊区商店里,撅着她妈妈阿铃咚一样的翻嘴唇,冲着李仕林老婆大龅牙老板娘说:“奶奶,巧克力,冰棒!”大龅牙一把揪走钱,审视一通,在塞满饲料激素冻鱼冻鸡的冰柜里好一番搜刮,捅过最后一支漏网的皱巴巴的冰棒,余光瞥着店外,用手指一戳她的小脑袋,牙齿一抖一抖地低声说:“穷鬼,滚走!”李小丫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小眼睛里闪射出令大人胆寒的凄苦怨愤的光,从翻嘴唇里水枪似地喷出一阵烟雾似的唾沫。大龅牙怒气冲冲,还未来得及抬脚,李小丫已经慌慌忙忙从门里逃到公路上了。一瘸一拐的李二两正在门口捣鼓收酒瓶的三轮摩托车,路边还摆着一辆车窗玻璃破碎的拖拉机。大龅牙没有追出来。
李小丫举着冰棒跑回外公身边,发现没有追兵,才停下步来。李二两站起身,睁开尪羸眼,鼓起老精神,愤愤仰面骂天:“娘卖×,什么气候,冬不冬夏不夏的!没爹没娘的败家东西,大清早就吃冰棒……”忽然发现外甥女不见了,原来李小丫早已穿过公路,站到对门“欧催巴”家楼下紧闭的铁门边,扯着嗓门喊着:“阿灯,开门!给你冰棒……阿灯,开门,巧克力,冰棒……”
欧催巴家楼上有人,可躲瘟神一样“砰砰”关闭门窗,然后寂然无声。
李小丫仍旧锲而不舍地喊着,尖亮焦灼的喊叫从紧闭的铁门倒撞回来,在蜿蜒的公路上回荡,在山峡封闭的狭窄的天空下回荡,淹没在房屋背后千年不息的汹涌江潮声里。路上不时有车辆驰过,李小丫静下来,痴痴地往阿灯家楼上张望,高高的铁院门阻挡着她的脚步和她美好的冰棒。其实,她很想撕咬开包装纸美美地吮吸几口,可她使劲忍住口水,任凭小手被冻得冰凉,仍然牢牢捏在手里。昨天八岁的阿灯放学后因为买不到巧克力味的冰棒跟老妈撒泼,把其他的冷藏饮料扔在地上乱踩,老妈气急之下虚拟地打了他一巴掌,阿灯放声大哭,哭得对门的李小丫心神不宁,最后也大哭起来。欧催巴整整哭了一下午零大半夜,今天老妈为他请了病假在家休养。
李小丫举着冰棒满怀期待地站着,这时苍茫群山的清脆鸟鸣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她骨碌着小眼睛往上看,野性苍劲的大山挣脱尘世的欲望羁绊,云蒸霞蔚,焕发着可怕的活力。天空的小窗布满瓦片似的灰白云块,像满地的垃圾、食品袋堆不下了铺排到天上,痴心妄想地遮住日月星辰、风霜雨露、朝晖夕阴、醉人碧空。“天上瓦儿云,地上晒死人”,预示着正在到来的一天将会空前的不善。
阿灯父母老来得子。他上面还有三个姐姐工作的工作,嫁人的嫁人,阿灯比自己的外甥年龄都小。他又黑又瘦,黑白分明的眼珠,文弱娇气的风度,近期两颗门牙已经下岗,平时总有一帮孩子围着他转。他没事喜欢骑着单车兜风,车把上威风地插着一支猎猎招展的阉猪阉鸡的小旗。路边经常走过挑着锅碗瓢盆换头发的外地汉子,怪腔怪调地模仿高地土著语言吆喝:“欧——催——巴(换头发);欧——催——巴(换头发)!”阿灯就摇头晃脑地跟着人家的屁股吆喝“欧催巴”,时间久了,阿灯也变成欧催巴。欧催巴的爸爸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电站职工,又自私又小气,妈妈是个身材高大信奉基督的农妇。两口子年近五旬超生下欧催巴,被课以巨额罚款,胖子几乎被开除公职。一家人把欧催巴当命根子,头上顶着嘴里含着。按这家人的秉性,屋顶飞过一只鸟都恨不得切断闯入者的航线,施完电刑再判它三年两年。可因为小祖宗,不得不忍痛放那些小伙伴到家里来玩,一言一动都严密监控和备受煎熬。这种时候,到处不受欢迎的李小丫也会浑水摸鱼走进去,招猫逗狗,或者追着小伙伴想要融入上层集团,虽然往往难民一样中途大哭着出来,身后铁门“哐”地一声关上!
欧催巴阿灯通常的玩伴有司法干部李仕林的外孙王汉军,教堂牧师兼私营老板李洪勇的儿子李全福,客运司机普斯恒的儿子普小红。王汉军的妈妈就是李仕林的女儿阿娜玉体高胖,眼带桃花,初中时好上了一个山外来打工的帅哥,肚子都大了,因男方拿不出钱,李仕林像一匹咆哮的藏獒,赶走男的,女儿打胎,卖到外地。阿娜N嫁之后,终于领回一个东北胖哥,和襁褓里的王汉军。结果,阿娜家故技重施,胖哥也滚犊子了,阿娜又在本地嫁人,做了小食店的老板娘,王汉军归李仕林夫妇统一指挥。李仕林两儿一女,老婆又是文盲,本来负担很重,可老婆擅长拐卖妇女,他负责给上路的女人开司法证明,财源滚滚,建了小楼,一家人吃得圆滚滚的。前年事发,大龅牙住了几个月看守所,李仕林被严重警告,现在两口子见人带笑,老实多了。李全福也读一年级,胖乎乎的,像爹妈一样笑眯眯的。李洪勇两口朴实善良,老婆开店,他一边打理教堂事物,一边到处包工挣钱,偶尔还用私家车跑跑营运,日子也是有声有色。普小红的爸爸山外打过工,在山乡开过营运面包车、政府淘汰车,现在买了张大个的工程拉货车。普小红小鼻小眼小个,小皮球一样到处跑跑跳跳。
几个小伙伴业余聚集在欧催巴家里,看少儿频道,看少儿适宜或不宜的影碟片,打电玩,做游戏,装干部下乡,扮老板训人,李小丫拖着两股鼻涕不离不弃跟随他们。
“这是你小三儿!”
“这是你秘书!”
“这是你媳妇儿!”
几个臭小子把李小丫推来让去,贼眉鼠眼地笑开了。
李小丫看见他们笑,脏兮兮的小脸也幸福地绽放了。
欧催巴没有戏弄她,剥了一支阿尔卑斯棒棒糖放到她的手上。
此刻,被拒之门外的李小丫手上的冰棒正在越来越热的空气里渐渐松软,融化,有一滴滑落下来,像巧克力味的黑色的眼泪。又气又急的李小丫再度呐喊起来:“冰棒——阿灯!”铁门无声。李二两挂不住了,铁青着浮肿的脸走过公路,夺过冰棒摔在地上,揪着挣扎不已的李小丫的耳朵拎回来,抡起枝条痛打起来。在李小丫惊天动地的哭喊声里,整条街道的人都无动于衷,太熟悉了,这几乎是每天都会上演的功课,任何敏感的神经都会麻木。
在哭声最烈的时候,病恹恹的欧催巴出现在二楼的走廊里,他默默看着在挥舞的枝条下抗争的小女孩,眼睛又黑又亮,仿佛笼上一层雾气。她妈试图拉他进屋,他一动不动。
路边的水泥地上,那支原本又凉又甜的冰棒正忧伤地化成一滩遍体鳞伤的水,不甘心地满地乱爬……
如果说李仕林是一匹凶猛的藏獒,那么比邻而居的李二两则是一只贪婪自大的土狗,几乎所有认识李二两的人,都讨厌他,也捎带讨厌着李小丫。二两早年当过几天本地兵,复员后做了粮管所职工,下岗后吃着城镇低保,拥有一张拉货的拖拉机,一张收垃圾的三轮摩托车。此人嗜酒、嗜女人,一杯酒二两,能不停气地喝三天三夜,因此留下这个绰号。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始,他眼红李仕林家的不义之财,怂恿原本美丽善良的傈僳族妻子也去拐卖妇女,他自封老大,招呼一帮喽啰窝娼聚赌,几杯猫尿下肚,就成为地球的中心。这些年,附近的山民,有被他拐卖了妻女的,有被他骗奸了的,有被他拖拉机撞房的,有被他借钱不还的,也有被他无端打骂了的。傈僳族相信因果,因果也找上了他,如今他下了岗,瞎了一只眼,风湿搞得他头脚浮肿,病痛缠身。老婆出狱后在大龅牙唆使下私奔嫁了人,女儿阿铃咚被父母卖了几次留下嗷嗷待哺的外地野种李小丫人间蒸发(去沿海城市给老板做了小三)。喽啰们作鸟兽散,大环境下拐卖妇女的产业日渐萧条。儿子李小狗不满十八岁,偷盗奸淫,多次被警察追拿。几天前父子俩一言不合,李小狗举拳就打,他报警喊来110,训诫一番,警车刚去,李小狗挥舞菜刀疯狂追杀,他屁滚尿流,像条落水狗慌乱中逃进普小红家的厕所。李小狗找不到人,大吼一声“×你妈”,将他的拖拉机砍得稀烂。
这几日李小狗失踪,附近村民开始接连丢失摩托车。
几近失明、行动维艰的李二两失去工作和家庭,靠城镇低保过活。大工程队和建筑班子谁也不愿找他拉货,他就开着张三轮摩托或拖拉机收酒瓶垃圾,整天喝得醉熏熏的,歪歪扭扭在路上行驶,随时停在山里山外唯一的狭窄的公路上酣睡,堵住的外地车辆喇叭按得震天,李二两最多用眼角的“旁光”一瞄,不尿他们,继续睡他的,货箱里的李小丫却被吓得哇哇直哭。不久前发生一次车祸,李二两装满酒瓶的三轮摩托翻倒在路沟里,车轮压坏他一条腿,李小丫睡倒在乱石草丛里。他长期锅清灶冷,少动烟火,靠到处吃蹭饭和垃圾食品度日,永远饥饿的李小丫又黑又瘦,要钱买零食,动辄就哭得昏天黑地。无人照管的李小丫正在野蛮生长,她守在小卖铺门口,见人就嘴巴甜甜的叫爷爷奶奶,吃着手指,眼神直勾勾地乞讨。淳朴的山民十有八九会给她买吃买喝,甚至掏钱给她。有时她空手走进小卖部高叫“买东西”,老板沉着脸训斥:“拿钱!”“哦,钱。”她恍然大悟,就走回家哭闹。她有时随着外公,有时一个人在车辆危险的公路上游荡;死乞白赖到别人家里去;循着歌声到教堂里跟着大人们唱歌跳舞;追着一只蝴蝶迷失在江滩一望无际的向日葵里……她不是碰翻了了别人的杯子,就是捏死了人家的小鸡;不是错拿了别人的东西,就是打哭了比她更小的小孩;不是被别人打哭,就是被李二两教训。她会撒娇,嘴巴甜,也会吐人、骂人,用“告诉舅舅”吓唬别人。她厉声呵斥在教堂前台跳舞的大人们:“下来!”因为她要上去跳。她的目光过早失去了纯净欢乐的童真,总是含着泪花,凄苦怨毒,黑冷黑冷带着敌意的锋芒,令所有与她对视的大人心慌。有一次李二两带她去一个暗娼家里,她竟然打烂了人家的液晶电视……她想妈妈,想奶奶,见了女的无论大小都叫妈妈,奶奶,没事就用一块木片“手机”跟远方的妈妈亲密交谈。夜里,她不停吮吸李二两多毛雄性的奶头,李二两奶头变大,乳晕加深,乳房像女人一样大起来。两个人互相依赖,李二两闭上眼睛,脸泛笑容,享受着异样的滋味,裤裆里渐渐膨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