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洗澡》

一
　　 合上杨绛先生的小说《洗澡》和《洗澡之后》，一件心事终于了了。看到她故事中的人物有了完满的结果，没留下她所担心的后来人为《洗澡》主人翁的恋爱乱写续集的机会，这让我心安。不能不说，杨先生小说精巧的结构、生动的人物、若隐若现的幽默、惜墨如金的文字，让阅读者得到一次优美的享受。
　　 当然，整个故事让人高兴不起来。建国之后对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是件大事情，他们逃不过每次运动，他们在运动中运动别人也被别人运动。思想改造对旧知识分子是必要的，参加三反五反运动也有其必要性，但是那些投机分子、阶级异己分子能够吃香，那些看风使舵、投其所好者总能捞到好处的现实，又总让我们看到解放之初党在领导知识分子工作中存在的种种问题。《洗澡》以从旧中国进入新中国的一个文学社为背景，为我们展示了那一段时间，各种来历的人的各种表现、不同命运。作品通过国外学成回国的许彥成夫妇、朱千里、从南方投奔而来的余楠宛英夫妇、有苏联文学背景的施妮娜、积极分子江敏，还有姚宓和她的母亲、负责文学社的领导傅今等人物形象，把解放后知识分子中开展的所谓“脱裤子、割尾巴”活动在知识分子中产生的各种反应做了深刻而生动的描述。
　　 读完故事首先是有些压抑，感觉这种大呼隆的运动方式解决知识分子中存在的思想问题办法不是那么高明，虽然有些人受到不同程度的教育，剖析了思想，但有些人被误解、有些人重新找到了钻空子的机会、有些人整人反被别人整的事情，尤其是老实人、踏实干工作的人、一心为了国家富强的人得不到肯定，总是叫人有说不出的郁闷感。
　　 其次是觉得人还是需要“洗澡”的，只不过方式方法确实要改进。《洗澡》前两部分内容“采葑采菲”“如匪浣衣”，就是讲知识分子中存在的各种现实思想问题的。他们有的思想动机、学术动机确实不纯，有的基本可以算做是混入知识分子队伍的文坛混混，有的不学无术、整天琢磨着整人不干事，有的教条主义一边倒、拉苏联文学的大旗狐假虎威……当年“洗澡”大约还是那种纠辫子、扣帽子、打棍子的方式，动辄上纲上线，大有“文革”的影子。也是，文革之前的运动，基本形势都有相似之处。只不过文革把运动形势升级到体罚与武斗的样式上了。
　　 再就是我们从书中看到，在那种环境下，人性的光辉仍然熠熠生辉。我们看那位可爱的姚宓和她的妈妈，那是多么美好的一对母女，还有一直帮助她们的原地下党的王正夫妇，以及许彥成，罗厚，陈善宝，以及余楠的老婆宛英等，他们正义，有同情心，识得好孬，正是他们的互助相帮，让事情在恶化的时候得到转机，好人终有好报。《洗澡之后》写到了反右斗争，写到江敏因为大鸣大放被别人抓出问题而自杀，朱千里却因为被老婆看住不让去提意见而逃过一劫，许彥成夫妇终于分道扬镳，许彥成姚宓终于走到了一起。这是杨绛先生内心深处“善恶分明”的表现。当然，世界是复杂的。识人不清的傅今仍然是领导，余楠似乎还能吃得开，不过她的老婆越来越不那么听话了。
　　 小说分别于1987年和2010年写成，时间跨度算比较大的。洗澡算不到“伤痕”文学中，也不是揭露文学，只能是反思文学。它告诉我们，知识分子本身的特点决定了他们思想更加细腻、敏感而怕误伤。他们是有普通人的一面，需要利益调整；他们又跟普通人不同，只有发挥他们的特长，就能创造出不同凡响的社会产品来。
　　 读过这两部著作，让我们能从另一个侧面了解1950年代的历史，特别是这段发生在知识分子中间的历史，反映出那个年代人们的复杂与单纯、真挚与虚伪。
　　 二
　　 看到杨绛先生小说的名字，我就想到“照镜子、正衣冠、洗洗澡、出出汗”的活动。再没有人提“脱裤子、割尾巴”的事情了，但一说洗澡，我还是想到那六个字。不是吗，洗澡还不得脱得精光，否则怎么能谈洗澡呢！
　　 时序走过半个多世纪，如何又有“洗澡”一说？当然有它的历史理由。话说社会发展到21世纪，社会发展变化与半世纪之前有天壤之别，人们也经历了各种历史风雨而变得更加实际、更加老练。如果把今天一个十几岁的小孩放到50年代，估计都不会像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一样被运动吓得寝食不安。今天的人类已经不是当年的人类，今天人的承受能力已经到了相当“厚”的程度。
　　 社会进步，经济发展，生活改善，带来的并不全是优质思想，而是有许多意想不到的问题纷涌而来。思想混乱，信仰丧失，欲望泛滥，利益交换规律走进机关以及党内生活中，使整个国家政治生态发生严重危机--这绝不是危言耸听。“党风问题是党的生死存亡的问题。”直到这一刻，所有人才认识到这话说得有多精准。杨绛先生说过的一句话让我记忆犹新：人不信就会迷。是的，我们许多人失去信仰，信念动摇，所以每每不知所终。那么些高级干部，敬佛的，信神的，上香的，看风水的，与“大师”勾肩搭背相互利用的，看上去那么好笑，但又一点儿也不好笑。他们之所以从一个在党旗下宣誓永远跟党走的先进分子成为人民的罪人，原因简单极了，就是丢弃了原本正确的理念，迷失了人生的方向。
　　 今天，我们实在是应当好好洗洗澡、出出汗、照照镜子，看看我们衣冠穿成什么样子了。
　　 然而今天的洗澡水却有点儿温吞吞的，温度不够，泥灰搓不下来，就达不到洗澡的目的。组织让我们自觉加温，但我们都浅尝辄止，拿点儿柴禾在灶边上晃一下就走，生怕让洗澡人看到谁给他加了温度。其实未必是洗澡人不愿意脱去泥灰，而是我们都怕自己的泥灰让别人看见，宁可自己悄悄地加温，却不愿意让别人摆在光明的地方给自己加温搓泥。
　　 镜子是高科技产品，本来照耀得很清楚。但现在“美图秀秀”之类的工具被广泛运用，就有了打扮功能。一些人本来脸上有污垢、雀斑、灰尘、沟壑，甚至眉眼歪邪的，一经打扮，倒都成了“帅哥美女”。自己看着舒服，别人也一时找不出毛病，连老中医的“望、闻、问、切”也失去功能。如此就耽搁了诊治疾病的宝贵时间。现代化产品的广泛运用，使我们知道，看清一个人，单单借助其本人提供的照片已经有问题，用他自己带来的镜子也有缺陷，只有亲自了解，让生活中工作中接触更多的人侧面提供形象，才比较地准确。其实看清自已本来不存在任何问题，只是有些人处于虚幻环境中时间长了，目光麻痹，感觉迟钝而已。形象还是那个形象，换个环境、换个语境，换块镜子，照出来的形象与之前自我感觉或者“PS”过的形象大相径庭，不能不说明如何照镜子，怎么才能把真容实貌摊在桌面上细致地擦去灰尘，完全取决于怎样对待照镜子本身的态度问题。
　　 端正态度，不能用《洗澡》历史背影中的方法，那种背靠背的、动员大家围攻的作法已经被实践证明容易出偏差。但是我们不能否认，“旁观者清”是个大道理。在自己看不清楚的时候，其他同志帮助一把，难能可贵。现在的问题不是愿意不愿意让别人帮助的问题，而是有没有人愿意帮助你的问题。好多年来，人们习惯了“个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习惯了看着别人“自生自灭”，习惯了“多栽花少栽刺”。好多人习惯于听奉承的、吹嘘的话，使得真正爱护人、批评人、当面指出缺点错误的人越来越少。
　　 或曰这是个成熟的社会。所以我现在对“成熟”二字有些过敏。成熟除了老练、饱满这些意思之外，还有到顶、“月满则亏”的意思。我所以喜欢杨绛、钱锺书先生他们的为人与文字，重要的原因是他们永远不那么成熟，社会生活中显得有些“笨拙”“幼稚”。幼稚让我觉得这是一个平常人，稚拙则跟我们自己相似，像是身边的人一样那么亲切随和。成熟在我心中可怕的另一个原因是，但凡成熟，就是那么油滑、吃得开，哪儿都有他的身影、看到他在钻营，有些人成熟到令人不齿。
　　 我对今天进行的“洗澡”运动既抱有期待，又没有太大信心的原因，是现在成熟的人太多，而且不少是掌握着国家权力、站在权力台阶上的人。似乎另一些看得清这些问题的更有权力的人也不多说他们看到了这一切。大家都像是“皇帝的新衣”故事里的人，都知道皇帝穿着什么却没有一个愿意说出真话，当那个孩子想说出真相的时候，嘴还被他的爸爸妈妈紧紧捂上了。
　　 这是个很可怕的景象。
　　 孩子的朋友说起自己在税务部门工作的时候说，很害怕，想辞职不干了。因为领导经常让她们知法犯法、弄虚作假。但别人都劝她别辞职，别人干得你也干得，估计不会出事，大家都这样的吧。
　　 有多少人愿意真正跳进热水里把自己洗个通透？谁洗得干净，谁就可能没有立足之地。大家都没有洗干净，一个人太干净，鹤立鸡群，结果不单单是尴尬那么简单。
　　 现在有好多人的尾巴紧紧包裹在衣服里不愿意展露割除，有许多人整天用高档香水掩盖着铅尘污垢散发的味道。大家心知肚明，但都做一副并不知晓的表情。假使他的伪装偶尔被揭穿，也会用一副惊讶的表情来表示：“是吗，他怎么有这么一副尾巴呢，哎嗨嗨，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然后他自己继续伪装着。
　　 我之所以愿意把自己洗濯干净，而不怕被孤立，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本来就爱出汗，而且不爱用香水油脂之类。洗一个通透的澡，让自己心安理得地生活工作，比整天用伪装掩盖着要松快、愉悦得多。
　　 怕什么呢，人生如果连一个痛快都被自己的虚伪弄得找不回来了，还活什么劲儿呢！
　　
　　 2016年6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