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棋

这几天，机关上上下下都在为即将举行的象棋大赛摩拳擦掌。不过知情人都明白：所谓棋赛，功夫不在下棋，而在棋外。
　　 小孙一直在基层做宣传工作，调宣传部不过四个月，对机关棋赛不甚了解。小孙平时也喜欢下棋，但只在家门口与邻居或熟人杀几盘，且输多赢少，绰号“臭棋篓子”。
　　 既然下棋，水平就有个高下之分：只在家门口或只与熟人下棋，充其量算是末流棋手，消磨时间而已；在大街上或在公园里下棋的多是高手。水平稍次、手艺欠火候的不敢下场子。你想，看棋的比下棋的人都多，大家甚至互不认识，这其中就有在省市级业余大赛获得“大师”或“棋士”称号的高手，若是输棋，那真是丢人丢到大街上了。
　　 宣传部的老郭对小孙的热情似乎有些过分，有时让人感到腻歪，并不是因为小孙是副主任科员。老郭上了点年纪，早上睡不着，总是提前一个多小时到采编室，先把卫生打扫一遍，再烧一壶开水，把每个人的茶杯里加满水。开始，小孙十分感动，眼下这种古道热肠已经不多了。时间一久，小孙就发现点问题：宣传部十多人，有内刊编辑、宣传干事、电视站播音主持还有维修技师。老郭对每个人都很迎奉，大家对老郭却不屑一顾。有一天，采编室就剩老郭和小孙。老郭说：“小孙，听说部长以前也是从你们单位上来的，你们……”老郭也不往下说，只是笑了一下。小孙心里就有些不快，原来老郭在打听自己背景和来历。其实部长调宣传部时，小孙刚参加工作，根本不认识部长。老郭说罢，走到小孙面前，手放在他的肩上，“我们还是老乡呢！”小孙疑惑地看着老郭，自己是东部口音，老郭是西部口音，这算哪门子老乡？“你老婆是东部地区，我老婆也是东部地区。”老郭搂着小孙的肩膀，“你说，咱们算不算老乡？”
　　 小孙这才明白，老郭是在和自己套近乎。小孙心想：老郭在机关呆得久了，成了“老油子”。这种人一般都很圆滑，和任何人都能扯上关系。
　　 周五下午，机关人不多，因为要过周末，有的人提前走了。快下班时，老郭喊小孙去机关澡堂洗澡。一进更衣室，却看见组织部的老赵和党办室的老王在一条长桌上下棋。两人一丝不挂，一个抱着膀子，一个叉腰，目不旁顾，也不说话。旁边围了几个人，有的赤身裸体，有的只穿条裤衩，个个神情专注，观棋不语，气氛显得紧张压抑。小孙也站到桌旁，看着盘面，只见棋势错综复杂，双方车马炮纠缠在一起，一兵一卒都暗藏杀机。小孙倒吸一口气：这两人的棋艺非同一般。
　　 少顷，老王抓起一枚炮“啪”的一声，落在对方河沿上，然后收回右手，重又叉在腰间，不看棋，却看老赵的脸。这一招看似普通，内力却极强，既限制了老赵的马，自己的棋路也流畅起来。就见老赵随着老王落子声，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他紧盯盘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将一匹别腿马悄无声息地拨回原处。如此一来，老赵的棋便出现空当，被迫转入防守。他身边的几个人面部也变得凝重了，有的支起下巴做思考状，似在为老赵担忧。而另外几个人，表情显得轻松，甚至露出一丝微笑。小孙感觉出，单凭这一步，老王已经占得先机。
　　 小孙看了半天，棋局的变化已然明了，而两人丝毫没有结束的意思。“真是一场‘马拉松’比赛。”小孙心想，就和老郭先去洗澡。
　　 洗澡的人不多，有两个人在冲淋浴。澡堂里热气腾腾。老郭和小孙跳到池子里，只将头露出水面，两手在身上来回搓泥丸。老郭小声说：“老赵和老王并非在‘下棋’，而是在争组织部长的位置。”
　　 小孙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问：“下棋和当部长有什么关系？”
　　 老郭左右看看，贴着小孙的耳朵：“小孙，咱俩挺对脾气，又是老乡，不妨告诉你，你心里有数就行。”
　　 小孙赶紧说：“郭老师，你信任我，我自然信任你。”
　　 老郭“呵呵”笑了，在小孙光赤的脊梁上拍了一巴掌：“咱们机关，棋手得分为三个档次：会下棋不会算路的为三流棋手、能看出三五步的为二流棋手，老赵和老王他们则是一流……”
　　 “我还是不明白。”小孙说。
　　 老郭得意地看了小孙一眼，一头扎进水里。另外两个人冲完淋浴就走了，澡堂里只剩下老郭和小孙。老郭从水里钻出来去洗淋浴。“问题就在于，咱们局长是‘超一流’。”老郭把洗发膏挤在手上在头上不住地揉搓，头上全是泡沫。“年轻人，看问题不要光看表象，要学会透过表象看本质。”老郭毕竟在宣传部呆的时间长了，说话都带着思辩的味道。
　　 “我懂了。”小孙说“任何时候都不能冒犯领导的权威”
　　 老郭讪笑道：“我在机关混了一辈子，现在才看懂那么一点。机关水太深，学问大，够你学一辈子。”
　　 老郭这话不假，小孙才有体会。在基层说话随便一些，人际关系也单纯，没那么多顾虑。到机关后才发现，有些该说的话却不能说，不想说的话却必须说；有时一句话就能说清楚，却要分几句话去说。小孙心知：老郭这些话大有深意，也许是多少年总结出的心得。不过，人还是应该活得真实一点，不然太憋屈自己。就觉得这么多年，老郭的确不容易，处处委曲求全，或许老郭有什么难言之隐吧。当时也没细想，但听老郭的话绝对没错，至少能少走弯路。同时又觉得老郭有些可怜，天天戴着面具琢磨人，很累。
　　 洗完澡，两人去更衣室穿衣服。老赵和老王还在捉对厮杀。除了更衣室值班师傅在一旁观看外，其余的人已经走了。小孙又看了一会儿，心里暗暗和老赵老王做一番比较：自己的棋艺真是不值一提，比三流稍强，比二流差许多，充其量也就在二流与三流之间。
　　 新年才过，令人揪心的象棋大赛正式拉开帷幕。一大早，老郭把各科室参赛人员排名表拿来给小孙看。小孙一看便傻了眼：名单上竟然出现他的大名。
　　 “不对，搞错了吧？”小孙竟急出一身汗。他一抬头，看见老郭似笑非笑的脸，一下就明白了。“郭老师，你干的，对吧？”
　　 老郭平静地税：“各处室都有人报名参加。咱们宣传部下属几个部门，没人参赛很没面子。我向部长推荐了你，部长就让我把你的名字报了上去。”
　　 “你不是存心让我难堪吗？”小孙有些生气。
　　 老郭和蔼地说：“你就记住一条，遇事不慌，处变不惊。我也是想让你长长见识。”说罢，还友好地拍拍小孙的肩膀头。
　　 小孙一把将老郭的手拿开，突然发起火来：“你胡求弄！你就是想看我丢人打家伙。”
　　 老郭的脸蓦地就红了：“对不起小孙，也许我不该说你会下棋……”说完低着头，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小孙咬牙攥拳盯着老郭的后背，真想冲上去劈头盖脸将老郭一顿痛揍。但发火归发火，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小孙只有硬着头皮参加比赛。
　　 赛场设在第一会议室。大赛实行循环制。整个上午，会议室里“啪、啪”的落子声不绝于耳，喊杀身此起彼伏。直到中午收盘，小孙竟连败两局，毫无招架之力，输得一塌糊涂。
　　 小孙越想越气，真想破口大骂一通。没想到老郭竟出此损招，这不是背后下绊子吗？可见其心理有多阴暗。小孙甚至在想象中把老郭掐死了无数次。可老郭根本就没到场。
　　 下午，局长终于出战，第一场便是和小孙对局。局长是个瘦高个，人很亲切，没有一点超一流的架子。局长不认识小孙，小孙也只是远远地见过局长几次，没说过话。小孙有点怯场，局长也看出这一点。局长说：“年轻人，第一次参加比赛吧？以前没见过你。”
　　 “是郭……老师他们开我的玩笑，瞒着我报……报名……”未曾交战，小孙先自心虚了，说话也不利索。
　　 局长“呵呵”笑起来：“既来之，则安之。”他甚至要小孙拿出看家本领与他对弈，不可弄虚作假。
　　 比赛开始，红先黑后，小孙先走，兵三进一。局长马二进三。小孙接着也走一步马二进三，然后马三进四……小孙开局都是老套路，就像程咬金的三板斧，但不在谱。
　　 局长笑笑，胸有成竹地应招，一派将帅之风。
　　 又轮到小孙走，马吃中卒。局长马三进五，吃小孙的马。小孙以中宫炮攻马，然后重炮，一气呵成。
　　 “哟嗬——”局长不相信地审视小孙，“你这是什么路子？”说完低头看棋，登时就呆住了。
　　 小孙心知大事不好，平时下棋，只要自己的“三板斧”抡出去，对方很难“活命”。刚才只顾下棋，忘了对手是局长。他赶紧看局长的棋，忽然诧异地张大嘴巴：局长的棋死个球了！
　　 局长的脸由红变白，额头上竟然出汗了，身子也开始轻微摇晃。他从裤兜里掏出手帕擦汗。眼尖的裁判跑过来扶住局长，同时冲小孙又是挤眼又是摆手。小孙总算明白了裁判的意思，连忙将盘面弄乱。裁判搀着局长离开会议室。
　　 小孙面如死灰，耷拉个脑袋，像个呆头鸡站在场上一动不动。老赵和老王似乎明白了这里发生的事，向小孙投来不友好的目光。
　　 小孙狼狈地逃回到办公室，抱起茶杯一通猛灌，眼角在屋里巡视。老郭不在，不然，哼！小孙坐到位置上埋头不语，心里却恨得牙根发痒。
　　 由于局长突然犯病，缺席比赛，本赛季象棋大赛冠亚军分别是老王和老赵。
　　 棋赛结束后的第三天，党办室电话打到宣传部，通知小孙到局长办公室去一趟。小孙因为和局长下棋导致局长中途犯病退出比赛，大家心里都清楚：局长输棋了。为此，整个机关都在私下议论：有人说小孙不会来事儿，当众让局长出丑，只怕是凶多吉少；也有人说小孙在省厅有亲戚，别说赢一个局长，就是市长也照样打翻在地。一时间，小孙成了机关“名人”。
　　 接到通知，小孙却并不胆怯。脑子里已经连续斗争了两天，也想开了：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大不了再回基层。
　　 秘书把小孙领到局长屋里就出去了。局长很热情，问小孙是哪里人，什么时间参加工作……都是些家常话。聊到最后，局长问小孙，在机关棋艺算是几流。小孙不好意思地说：“只能算三流……”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如果自己是三流水平，局长只能是不入流。
　　 局长笑起来，指着小孙说：“骂我，你这是在骂我，呵呵……”
　　 小孙心情放松下来：“局长，我可不敢，我……”
　　 局长摆手打断小孙的话：“我喜欢敢作敢当，不错不错，好好工作。”
　　 小孙忙站起来和局长道别。
　　 一个月后，局机关下文，破格任命小孙为组织部副部长，主持全面工作。这下，整个机关都轰动了，大家都说：这才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意插柳柳成荫。老赵和老王他们机关算尽，到头来聪明却被聪明误。
　　 小孙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老郭，觉得郭老师才是真正的“高手”。晚上，小孙提一瓶五粮液去老郭家拜访。老郭也没准备菜，就炒一盘花生米。两人就着花生米边喝边聊。酒快喝完时，老郭长叹一口气，道：“二十年前，在棋赛上打败过时任局长，后一直受排斥，从此发誓，再不下棋……”
　　 方家言之：棋道博大精深，变化无穷。首要戒除浮躁，淡看输赢，养出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