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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月

作者: 深沉 时间: 2015-09-08 阅读: 269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走出家门的那一刻,我忍住不让眼泪流出来。虽然已是多次离开家,母亲依然絮絮叨叨地叮嘱:“吃饭要吃饱,要注意安全,不要同人打架!”诸如此类的话,不


   一
   走出家门的那一刻,我忍住不让眼泪流出来。虽然已是多次离开家,母亲依然絮絮叨叨地叮嘱:“吃饭要吃饱,要注意安全,不要同人打架!”诸如此类的话,不厌其烦,像是说不完。父亲的话,虽然不多,但很关键。父亲告诫我:“做人要诚实,做事要实在,不要怕吃苦。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要学杨忠哥,勤勤恳恳做事,踏踏实实做人!”
   其实呢,我觉得自己已经长大,能够做自己的主!可在父母亲眼里,好像我永远也长不大。每次听母亲交待要注意这、要小心那的时候,总会觉得肚子里,装了一肚子酸水。
   七月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走在破旧的街道上,没人注意我有什么变化。我步子轻快,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虽然扛着一包行李,但并不妨碍我展露愉快的心情。
   一条趴在巷口的大黄狗,伸出长长的舌头,呼呼喘着粗气,见我从它跟前走过,只抬眼看了看,一点也没有挪动的意思。天气实在太热,连狗都晓得躲避,只有人这种动物,不晓得顺应自然。其实呢,也不是这么回事。为了生存,人所付出的艰辛劳累,狗是想象不出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冒出来,从你额头上往下滾,心里面似有一团火,燥热难当的感觉,折磨着整个人的神经,这种滋味,想来谁都尝到过。人与动物的区别,就是人的坚忍,人的意志,都不是动物所具有的。
   县里唯一的建筑社,在东街一条小巷子里。我带着满身臭汗,走了进去。低矮的屋檐下,站着三三两两的人。这些人同我一样,也是要到磊庄去建房子的。我抬眼四处扫了一下,一个也不认得,便找了个荫凉的地方,将肩上的行李放下,从裤包里摸出手绢,揩掉满脸的汗水。
   建筑社隶属于县轻工业局,是集体性质的企业。这样的企业,县里面有三个。另外两个,一个叫搬运社,一个叫运输社。搬运社使用的设备,是手板车。顾名思义,这个组织的业务,自然就是又搬又运。三个社里边,只有运输社最为光鲜。运输社的设备是双轮马车,撇开那些负责喂马的不谈,吆马车的站在车上,飞扬着头发,鞭子清脆的叭叭声,炸响在空中,马儿一路喷着响鼻,把悦耳的马蹄声撒在路上。那副意气风发的架势,不像是要去运货,倒像是一个骄傲的王子在出行。建筑社地位居中,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建筑社所从事的,自然是起房盖屋的事情。社里的工人分为两类,一类是技术工人,俗称提砖刀的,另一类是副工,又叫拌灰浆的。建筑社是一个松散的组织,凡是在工资册上有名字的,都算是建筑社的人。
   建筑社下面,设有三个排,每个排的人数,多少不等,得视这个排承接的工程而定。工程大样的时候,多招些人加入,工程小的时候,就让多余的人在家赋闲,工资自然免谈。这样的结构形式,比游击队还要灵活多变。既然是以排为单位,排长显然就是最大的领导。我加入的这个排,在建筑社属于新的编制,是一个新成立的排。说是新成立,其实就是另拉竿子,另立山头。排长姓杨,名叫杨忠,就是父亲嘱咐让我学习的那个人。在建筑社里,杨忠算小字辈的人物。杨忠少年时代,就死了父亲,母亲带着他唯一的弟弟,改嫁去了很远的地方。杨忠不恨母亲,虽然年少,对生活的艰辛已是耳染目睹,知道母亲对他讲的话,就是活生生的现实。靠母亲一人之力,无法将兄弟俩拉扯大。母亲原本要把他也带了去,可他死活不肯,无奈之下,只好将他托付给了姑妈。姑妈同他是血浓于水,虽然家境也不宽裕,还是义不容辞,收留了他。他永远都记得,母亲临走时,把他紧紧拥在怀里的情景。母亲泪眼婆娑,叮嘱他:“儿子!你要听姑妈姑爹的话,要学会照顾自己……”母亲的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掉在他脸上。那一刻,他在心里暗暗发誓,终有一天,他要把母亲和弟弟,都接回来。艰辛而又漫长的日子,在他坚韧不拔的努力下,逐渐地退却。在汗水与泪水的煎熬之中,他像一株生长在岩石缝里的小树,艰辛地生长,在苦难中慢慢长大。
   从建筑学校毕业后,他被县里分到了建筑社。工作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接母亲和弟弟。谁知母亲与他,已是天人永隔,随他回来的,只有略显稚嫩的弟弟。
   为了这件事,他把许多的泪,吞咽在肚子里。在建筑社,杨忠本来是坐办公室的,可既要养活弟弟,又要积攒成家的钱,光靠那点固定的工资,显然是不够的。这样,在建筑社领导的关照下,他被调整到一个泥工排,任副排长。说是副排长,其实什么也算不上。全排上下,里里外外,都是排长一个人说了算。至于社里安排的副排长,在众人眼里,不过是聋子的耳朵,一个摆设罢了。杨忠也清楚这一点,从那些工人的眼神里,他读到的是轻蔑,好像他领的这一份薪水,是从众人的口里抠出来的。要在这帮人中站稳脚跟,得有两把刷子才行。于是,他拉了一车砖,整来黄沙石灰,拌好灰浆,闲暇之余,就在姑妈家院坝里,练那砌墙的本事。砌砖墙,技术含量最高的,要算蹲棱角。所谓蹲棱角,是一句土话,指的是砌房子的棱角。一间房子,墙面平不平整,线条直不直,与砌棱角的人有着莫大关系。水平高的师傅,砌出来的棱角,不论从哪一面看,都是一条笔直的线。经过一段时间的苦练,杨忠终于砌出了一条笔直的棱角线。虽然砌墙的功夫,熟练的程度已不亚于老师傅,但他依然故我,不动声色,每天该干什么干什么,完全是一副混日子的模样。他在等待机会,等一个只属于他的机会。
   一天早上,杨忠像往常一样,到了工地。凌乱的工地上,碎砖烂瓦撒了一地。杨忠挽起袖子,该归拢的归拢,该收捡的收捡,直干得满头是汗,一抬头,见排长陈有财站在他面前,那眼神有点怪异,不知是赞赏还是鄙夷。陈有财是个彪形大汉,剃了一个溜光的头,满脸络腮胡子,身胚粗大,模样凶悍,有点古时的好汉风范。陈有财从嘴上拿开叶子烟竿,眯着一双小眼,摇了摇头,似是对杨忠的这种举动,很不以为然。陈有财看似极为彪悍,其实是个直爽汉子,肚里没长弯弯肠子,待得人的那种。他打小就是个苦人,十岁就拜师学艺,没读过几天书,对读过书的杨忠,内心里还是很包容的。建筑社的老主任,是陈有财的师傅。陈有财的一身武艺,都是师傅手把手教出来的。师傅找到他,把杨忠的情况一说,他二话没说,拍胸口就应承下来:“不就是想多挣几个钱嘛!这么多人,一人匀一口,够他吃个饱的。”就这样,他让杨忠当了副排长。这也是为了名正言顺,堵住众人的嘴。几十号人里,毕竟不全是他的徒弟。让他不以为然的是,杨忠不会做技术活,他压根就没想让他干活,可杨忠竟像是闲不住,一天到晚在工地逮啥干啥,累得像条推磨的驴。第一天,他就跟杨忠说,杨忠负责的是,每天就在工地上转转,有不对头的地方,告诉他就行了。细皮嫩肉的身板,迟早就回办公室去了,何至于这么累么。
   说话间,干活的人,陆陆续续地来了。拌灰浆的,抬砖的,全都动了起来。陈有财拍拍杨忠的肩膀,叫他歇歇,别再干了。房子已经升到两层,刚盖了四孔板,正是摞砖的时候。陈有财沿着为抬板搭的梯子,爬上二楼,安排一天的活路。干了这一阵子,是有点累了。杨忠找了块架板,坐了下来,小憩片段。刚坐下不久,楼上传来陈有财高声武气的吼声。杨忠跳起身来,跑上楼去,只见陈有财提着砖刀,打得砖块啪啪地响,一脸怒气。杨忠一问,才知一个礅棱角的老师傅,早上起床突然闪了腰,不能来了。少了一个关键的人,放眼整个工地,就只有陈有财自己顶上去。你说,他能不发火么。况且,亲自砌墙的事,他已经好几年没做了。看来,机会只留给那些有充分准备的人,实在是至理名言。杨忠走了过去,从陈有财手里抢过砖刀,说让他试试。一听这话,陈有财眼睛睁得老大,就像突然见到传说中的凤凰,一脸的不相信。杨忠请陈有财在一旁盯着,要是不行,就叫停。一间房子,有四个棱角,若是建房子的人多,便由四个技术最好的,分站四个角上,一人砌一个角。陈有财的这支队伍,就属于人多的。杨忠拎了砖刀,走到空缺的那个位置。腰痛的这个人,是一个姓左的老师傅,这一行当的经历,已有二十多年,处事为人,连陈有财都有点敬佩。杨忠站在墙角边上,眯了眼往下望去,只觉左师傅砌的棱角线,竟似比着尺子画出来的。杨忠心想:“苦练了这么久,杨忠呵杨忠,你可不能丢自家的脸!”这时候,灰浆已经拌好,一位姑娘正挑了两桶灰浆,向他走来。姑娘姓张,虽是成天和泥灰打交道,整个人看上去干干净净,一点也不拖泥带水。放下灰浆,姑娘关心地问:“你行吗?可不能充能充狠!”他笑了,说:“你就放心吧!没把握的事,我是不会做的!”杨忠捡起一块青砖,砖是手工做的,比机制的红砖硬度差一点,右手紧握的砖刀在灰桶里一旋,叼出满满的一刀灰浆。他左手的砖和右手的灰浆,就像很有默契的夫妻,在跳一支炫目的舞蹈,左旋右转的一刀子灰浆,已抹在了砖的一面。砖工的技术中,往砖上打灰浆,是一门基本功。技术好的人,只要五刀就可以完成,而且姿态相当漂亮。杨忠此时的刀法,已经接近完美。杨忠将砖放到棱角上,眼一瞄,砖刀轻敲两下,校正了砖的角度。杨忠一块一块地往上砌,渐渐熟练起来。从砌第一块砖,陈有财就站在侧边,看他捡砖、叼灰、运刀,直到杨忠砌了十多块砖,他才提着线陀,上前叫杨忠停下,看看杨忠的手艺过不过关。陈有财靠近棱角,将线陀放下去,眯了一只眼,只见墙角与线陀的线一样笔直,毫无走展。陈有财舒了一口气,他告诉杨忠:“以后棱角上缺人,就由你顶上。学得会,讨得累嘛!呵呵!”至此,他对杨忠另眼相看了。他隐隐约约的有一种预感,在建筑社里,杨忠会成为一个同他平起平坐的人。发工资的时候,杨忠领到的工资,仅次于陈有财。
   二
   拎着行李前来集中的人,三三两两的,越聚越多。这些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其中一人,早先的时候一同当过拖斗,算是熟人。见到我,他打了个招呼,自去墙边将行李放下。我把行李拎起,和他的放在一起,顺便打听一些情况。
   此人姓宗,名叫宗平,年龄同我相仿,也就十七八岁。当拖斗的时候,我是帮别人推车,他则是跟他父亲推车。宗平的父亲是个右派,属于开除了工作的那种。我的父亲是个反革命,属历史性的。父亲被革命的人们打倒的时候,我刚读小学。小学四年级的学生,怎么也搞不懂,父亲在旧社会的乡公所,做过几个月的临时工,可那时候,平坝这个地方,连革命的影子都看不见,他怎么就反对革命了呢!况且,参加革命工作时,对这段打工的经历,他是交待得很清楚的。可到了文化大革命,他就成了历史反革命,被开除出教师队伍,遣送到农村,在贫下中农的监督下,劳动改造。在我的印象中,宗平父亲瘦骨嶙峋的,一副眼镜,用胶带拴了镜腿,戴在胡子拉碴的脸上。瘦得身上有几匹肋骨,都数得清楚。若是还能找到其它活路,断然不会拖板车,从事这样的重体力劳动。有人编了一段顺口溜,将拖板车这个行当,描述得绘声绘色,可谓入木三分:“七十二行,板车为王。腿脚拉细,脖颈拉长。爬坡上坎,喊爹叫娘。碰到滑路,鬼哭狼嚎。上坡如蜻蜓点水,下坡像推上杀场!”这个活路,一般人撑不了多久。
   据说,他父亲是南下的解放军,解放了平坝后,就留在了地方上。因为有点文化,之前一直是干得很好的。在平坝这块土地上,找到了一个美丽的姑娘,成了家。若是没有反右运动的出现,他父亲的人生,也许会一帆风顺。如果那样,宗平应该呆在教室里,听老师释疑解惑,而不是同我站在残破的墙边,躲避着七月暴烈的太阳,等待着前往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建筑一栋楼房。我和宗平,一个半斤,一个八两,沾了父亲的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倒也相似。交谈中,我才得知,杨忠是宗平的师父。能拜在杨忠门下,宗平有几分得义。说起杨忠的事,宗平眉飞色舞,很是自豪。杨忠在陈有财那里,虽然站稳了脚跟,受到了所有人的尊重,但他心里明白,这不是他的终极目标。在这个排里,有几个人是陈有财的师兄弟,其余的都是他徒弟。只有杨忠,横竖都是外人。杨忠知道,任凭自己如何展劲,都不可能融入这个组织。在中国,师徒关系,是血缘以外最牢靠的一种关系。以他的年龄,不可能拜陈有财为师。当然也有一种方法,可以拉近他同陈有财的关系,那就是拜陈有财的师父,建筑社的老主任为师。如此一来,就变成了陈有财的师弟,那关系就不一样了。可他不愿这么做,他想用自己的双手,开辟属于自己的一片新天地。
   在陈有财的工地上,杨忠潜下心来,对建筑一栋房子的整个流程,需要多少砖瓦,多少木材,多少灰沙,不分巨细,全都加以关注。要拉起一支队伍,首先你得服众,得比别人懂得多一些。只有这样,别人才会佩服你,从心里把你当老大。所谓的心悦诚服,大约就是如此。白天劳累一天,到了晚上,杨忠还要坐在电灯下,读一些建筑方面的书。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杨忠憋着一股劲,积累着自己的知识,磨练着自己的意志。杨忠知道,不论做任何事,都要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陈有财自己读书不多,收的徒弟,也多是没几滴墨水的。读书不多的人,骨子里对文化这件事很纠结。有时候,你会觉得有文化真好。有的时候,会觉得有文化不怎么样。譬如,领导在台子上作报告,引经据典,咬文嚼字,滔滔不绝,居然可以把口水讲干。陈有财会在心里骂一句:“狗日的,嘴巴皮真会翻!”听人摆古,讲朱元璋小时候帮财主放牛,伙同他人将牛杀来吃了,整根牛尾巴,埋在土里哄财主,说牛钻土了。陈有财也会笑骂一句:“狗日的,文化都没得,居然能当皇帝!”于是,陈有财有点心安理得。看来,能与不能,同文化没有太大的关系。有文化的人,吃饱饭闲得无事,净爱做一些狗咬狗的事!对杨忠,陈有财也很纠结,不知要把他归于哪一类。是有文化的呢,还是没文化的。要说有文化,也没有读成书呆子。为人处事,谦恭有礼,和颜悦色。讲话既得体,又不冒酸水,并且还吃得苦,下得烂,脏活累活技术话,样样都拿得起放得下。要说没文化,竟然能够看懂设计图纸,同社里面的技术员,戴副眼镜像玻璃瓶底,人称王眼镜的,可以扯上半天,还说得王眼镜直点头。有时候,陈有财看着杨忠礅棱角,俨然一副老师傅的样子,得心应手,游刃有余。也会在心里暗骂一句:“狗日的,咋会这么能干!”他脸上浮着笑容,心里却是一种爱与恨的交织,就像打翻了五味瓶子,复杂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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