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苦恋

苦恋

作者: 王松冈 时间: 2015-09-09 阅读: 468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我曾祖母怀孕八个多月的时候,有一天夜里重重地跌了一跤,第二天凌晨我那还不足月的爷爷就降生了。实际上他是被一跤跌出来的。  爷爷出生的时候体质很弱

摘要:爷爷和奶奶相互信守了对彼此的承诺。古人说一诺千金,他们是一诺一生。而一个人的一生,比千金万金宝贵得多。在当今信守缺失的时代里,奶奶和爷爷的彼此承诺,彼此守信就格外让人感动。 一、
   我曾祖母怀孕八个多月的时候,有一天夜里重重地跌了一跤,第二天凌晨我那还不足月的爷爷就降生了。实际上他是被一跤跌出来的。
   爷爷出生的时候体质很弱,我曾祖母双手捧着他,那豆角般大的小脚丫子在手掌心里踢蹬,咧开没有牙的红嘴“呀呀”啼哭,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曾祖父心焦如焚,这样的孩子怎么拉扯成人啊?
   我们郝家到我爷爷辈上已是三代单传了。三代单传是岌岌可危的。假如在某一代上出了点岔子,就等于断了香火。
   爷爷在曾祖母的精心呵护下存活下来了。曾祖父给我爷爷取名叫郝石头,希望他像“好石头”一样坚固。
   愿望是美好的,现实又是残酷的。先天不足的爷爷虽然活下来了,却一直活得不舒展,就像胎里失水缺肥的麦苗一样,眼见日后难以抽穗结实,急坏了我的曾祖父,花重金请大沽河西岸的刘瞎子给我爷爷摸骨算命。
   刘瞎子在我爷爷脸上、头上、身上摸了一番,得出的结论是:此子将来必成大器,漂洋过海风生水起,可光宗耀祖云云。
   曾祖父听了这话嘴巴子裂到耳门后,赶忙问此子体弱多病如之奈何?
   刘瞎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曾祖父说既然如此那就“苦”吧那就“劳”吧那就“饿”吧,能成大器就行。
   刘瞎子又当头泼了一瓢冷水,说你儿子虽然前程远大但你夫妇命薄很可能担不起。
   “担不起”是什么意思?——曾祖父问道。
   刘瞎子说从卦象和五行生克来判断,你儿子十有八九早殇。
   曾祖父如大夏天掉入冰窖里,前一刻还热血沸腾,马上就透心凉,瞬间经历了冰火两重天。他心中暗想,如果孩子养不大,就算他有皇上命大总统命也是枉然。
   我曾祖父诚恐诚惶地希望刘瞎子指点迷津。
   刘瞎子不慌不忙,手捋着山羊胡子默不作声。
   这是索要酬金的暗示。曾祖父赶忙从炕角落一只大箱子里拿出四块大洋,双手献给刘瞎子。
   刘瞎子接过大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其中一枚,吹口气,放到耳边闻听铮铮之音。四块大洋都听遍了,方才踌躇满志地收进破褡裢里。他掐着手指算了一番,说我爷爷属于介赑之命。我曾祖父问他介赑之命是什么命?答曰介赑之命即水命。要保我爷爷成人,需当有鸠烛之命的人辅助。鸠烛之命即金命。金生水,命相合,可保无虞。
   说白了就是给我那刚刚三岁的爷爷订一门娃娃亲,而且将来要尽早结婚。女方需金命之人,要大我爷爷三岁。不但五行相合,而且还取“女大三黄金堆成山”之意。
   此后的日子里我曾祖父先后拜托了六位媒婆,沿着沽河岸边一前一后寻出几十里地,终于找到了一位生日时辰岁数与我爷爷契合的金命女子。
   我曾祖父家中有二十几亩地,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小日子过的也算殷实。亲家是一位老中医,医术不错,家境也好,两家结亲门当户对。
   那一年六月初八日两家交换婚帖。大人们在屋子里忙忙活活,气氛很是热烈。当时我那六岁的奶奶秦芹儿拖着鼻涕在院子里跟大黄狗捉迷藏,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婚姻大事已经在那一刻被决定了。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不觉九年就过去了。我爷爷长到十二岁时依然发育不良,个头就像八九岁一样。
   又是六月初八日,十二岁的爷爷郝石头与十五岁的奶奶秦芹儿结婚了。
   我的奶奶秦芹儿——当年那个拖着鼻涕满院子跑的女孩已经出挑成一个及笄之年的少女,清秀靓丽。
   两人拜天地的时候,爷爷的个头只挨到奶奶的胳肢窝。
   新婚之夜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奶奶芹儿吹灭了红蜡烛。当她在黑暗中脱光衣服之后,却发现我爷爷郝石头无声无息。
   芹儿静静地躺在被窝里矜持了一会儿,终于按捺不住了。
   十五岁的芹儿已经稍解风情,和其她所有的少女一样,曾经做过无数次粉红色的梦。尽管事先知道她的郎君比她小了三岁,但这并不影响她粉红色的梦境娇嫩浪漫诱人。
   婚礼上她有些小小的失望,没料到自己魂绕梦牵的郎君居然如此瘦弱,如此稚嫩。她甚至怀疑他只有七八岁。但芹儿想这是命。命运让我摊上个这么小的丈夫,就要坦然接受,而且要一辈子服侍他。况且人会长大的,他现在这么小不等于永远这么小。芹儿很自信,她想她会用自己温柔的怀抱让这个小男孩尽快地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想到这些芹儿释然了。她想自己终究是个女人,是这个小男孩的妻子。妻子是地,丈夫是天。可现在这个“天”不知缩到哪个角落里,无声无息,连他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芹儿翻了一下身,咳嗽了一声,借以提醒自己的存在。
   但是她并没有得到回应。
   过了一会儿,她又翻了一下身,又咳嗽了一声,再次提醒自己的存在。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小丈夫视自己为无物的恶劣行径终于把芹儿激怒了。她第三次翻身,第三次咳嗽。在依然没有得到回应之后,她压低嗓门却很严厉地喝道:“时候不早了,睡觉!”
   炕角落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循着声音一看,有一个黑影站了起来,蹑手蹑脚地往炕下出溜。
   芹儿猛地坐了起来,一把将石头逮了个满怀,问道:“干什么?”
   石头瘦弱的身子在她的怀中剧烈地颤抖,战战兢兢地说:“我……尿尿……”
   “我陪你……”芹儿自告奋勇,并且开始穿衣服。
   石头趁此机会“哧溜”一声跑掉了,像只老鼠一样迅捷。
   接着西边的房间就响起了惊天动地的敲门声。
   芹儿的洞房在东间,隔着一间灶房,西间是公公和婆婆的睡房。
   “石头,你干什么啊?”是婆婆的询问声。
   “妈妈,我要跟你们睡!”石头带着哭音。
   “为什么?”
   “我不跟她睡,我不认识她,她还呵斥我……”石头投诉道。
   “石头,乖,听话,她是你媳妇,从今往后你要跟她睡一辈子。你大了,是个男子汉了,要学会跟媳妇睡觉……”婆婆耐心地给十二岁的儿子进行“性启蒙”教育。
   “我不……”石头抗拒着,母亲的教育一点效果也没有。
   “混账孩子!由得着你任性吗?”婆婆露出了狰狞的嘴脸,打开门一把将石头抱了起来,径直送到新房,扔在芹儿面前,转身走了。
   芹儿知道婆婆是支持自己的,于是底气足了。她毫不容情地将小丈夫拉了过来,像强奸犯一样按着石头,在他拼命的挣扎中给他扒光了衣服,并且把他拉进被窝,牢牢地搂在怀里。
   弱小的石头在芹儿丰满的怀抱中抖抖索索。
   “我是你媳妇,你不跟我睡觉跟谁睡觉?从今以后你要听我话,不听话的话有你苦果子吃!”芹儿咬着石头的耳朵低声恐吓着。
   石头不明白“苦果子”是什么样的果子,心想大抵应该很难吃,吃了苦果子后应该很遭罪,于是就不敢反抗了。
   芹儿逐渐放肆起来,牵起石头的手说:“我决定让你看一看我的身子。我的身子很好看,可我一辈子只给你一个人看。”
   芹儿拉着石头的一只手在她全身抚摸。石头很奇怪,心想手上哪有眼睛?摸来摸去,只觉得芹儿身体很软,好像还起起伏伏的,仅此而已。
   “怎样?”当他摸完了芹儿的身体之后,芹儿要求他口述一下类似游记或者观后感之类的东西。
   石头的感想只有短短的三个字:“不知道!”
   芹儿对石头的无动于衷非常失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但她不死心,过了一会儿又用诱惑的口吻问道:“你现在是不是想干点什么?是不是啊?……”
   石头的答案令她哭笑不得:“我现在只想跟我妈妈一起睡觉。”
   芹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刚才看过我了,我也要看看你。”
   石头打心底里不愿意被芹儿“看看”,刚想挣扎,就被芹儿牢牢按住,一只手轻轻地在他身上“看”。石头屈从于芹儿的淫威,受刑般地忍受着。当芹儿的手滑向他双腿之间那隐秘之处的时候,石头觉得受到了有生以来最难以忍受的奇耻大辱。于是他的身体在炕上像刚刚脱离了水面的鱼一样蹦了起来,同时尖声大叫。
   石头的叫声惊动了西间的婆婆。婆婆站在灶间喊道:“石头,不要胡闹,听媳妇的话!你要是再胡闹明天你爹爹会重重打你!”
   石头不敢喊叫了,芹儿也不敢恣意妄为了。她忽然觉得不能欺负比自己小的孩子,同时也觉得自己太猴急,简直有些不知羞耻。忍忍吧,总能等到他长大成人的一天。
   从此后芹儿不再骚扰石头,石头也绝对不搭理芹儿,两人相安无事。
  
   二、
   蜜月很快就过去了,可谁也没想到灾难接踵而至。那一年大沽河两岸突发瘟疫,我曾祖父、曾祖母一天当中相继去世。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郝石头和秦芹儿两个孩子茫然无措。
   没有人帮助他们料理后事。村子百十户人家几乎家家都有人在瘟疫中死亡,大家自顾不暇。更何况,许多未染病的乡亲们带着干粮跑到大山深处,希望能躲过这场瘟疫。
   秦芹儿和郝石头也想躲到深山里去,他们收拾了家中能吃的东西,包成一大一小两个包裹。芹儿背着那包大的,石头背着那包小的,两人匆匆忙忙地往外走。
   临出家门的时候芹儿扭头看了一眼,灶间正北停放着公公和婆婆的尸首。她心中迟疑了一下。当时正是八月天,很热。若是抛下尸首不管,恐怕很快就腐烂了,会被蛆虫吃掉。她忽然有些不忍,但又深知处理这两具尸首的巨大危险,会染病的。
   她领着石头往村外走去。走到村头的老槐树下,她说:“你在这里静静地等我,我回家把爹爹妈妈掩葬了就来找你。记住,你就站在这棵槐树下,不许和陌生人说话,也不许乱跑。”
   失去了父母的石头孤立无援,芹儿已经是他唯一的依靠了。他不敢跟芹儿耍脾气,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
   从上午一直等到下午还不见芹儿回来,石头急了,心想她会不会抛下我不管了啊,会不会偷偷跑回娘家去了啊?想到这里石头“哇哇”大哭,扔下大包小包就往村子里跑去。
   他刚刚进村就看见芹儿了。芹儿吃力地拉着一辆木轮平板车沿着崎岖的小路爬行着,那是一条通往祖茔的山路。平板车上并排躺着石头的父母,两具尸首上撒满了石灰水。
   见石头跑过来了,芹儿直起身喊道:“你快回去!别让爹爹妈妈传染上疫病!”
   芹儿满脸汗水,连头发梢都湿漉漉的。
   石头哭着问道:“你怎么就不怕被爹爹妈妈传染上疫病?”
   芹儿说:“咱俩相比较,你重要一些。我是你媳妇,我染上疫病死了后你还可以再娶。你是你们郝家唯一的传人。”
   “你要死了,这世界上我就没有亲人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郝石头一辈子只娶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就是你秦芹儿!”
   秦芹儿听了这话浑身一震,凝视着这个瘦弱的小男孩,好像不认识了一样。过了许久,她幽幽地问道:“石头,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你能永远永远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吗?”
   石头很笃定地点了点头:“会记得,永远也记得!”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一对老人的尸首拉到祖茔,挖墓穴埋葬了他们。芹儿跪在坟前哭着说:“公公婆婆啊,儿媳妇草草埋葬你们实在情非得已。五年六载之后,石头长成男子汉了,一定给二老打造棺木重新厚葬!”说到这里,拉着石头磕了四口响头。
   当他们重新回到村头的大槐树下之后,大包小包都不见了。石头惶恐不安,很惭愧。芹儿却淡淡地说:“没什么,只要人活着就好。满山的野菜呢,饿不死我们。等瘟疫过去之后我们就可以回来了,家中还有粮食呢。”
   两人来到一处无人的山洼里,依山搭建茅棚。看着芹儿迈动着一双尖尖的小脚忙来忙去,石头心中十分酸楚。他想,我长大后一定要当大官,最好当一个军官,骑着高头大马回家接我媳妇一起享福,一定让她过上好日子。
   也就从那一天起,一个愿望在石头的心灵中生根发芽:将来要当兵,要当军官,要让媳妇做军官太太!
   在山中无事,芹儿就带着石头满山遍野逛。芹儿七岁缠足,后来在反缠足运动中又把脚放开了。但是已经定了型的三寸金莲放开裹脚布之后几乎没法走路,所以当反缠足风声过了之后,芹儿重新开始缠足。像她这种脚叫解放脚,不伦不类,既不是天足,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三寸金莲。
   芹儿虽然是小脚女人,爬山越岭却很迅捷。她甚至逮了一只受过伤的野兔。两人洗剥了野兔,在山中架起篝火烧烤。
   野兔熟了之后,芹儿将肥肉全部剔给石头吃,自己只啃骨头。石头把一只后腿递给她说:“你也吃。”
   芹儿笑着说:“我身子这么壮不用吃肉,倒是你身子瘦弱,应该多吃些好东西补一补。”
   石头不但身子瘦弱,而且还失眠多梦,夜晚盗汗,有时候睡着睡着会突然惊醒。
   有一天两人在一道山梁上发现了一大片野山枣。野山枣是木科植物,一米多高,浑身长满了尖刺。
   芹儿小心翼翼地走进野山枣林中,拿了个布袋儿采摘尚未成熟的野山枣,一直摘了一上午,采摘了整整半口袋。她笑着说:“把这些野山枣晒干了就是一味中药。用开水泡了喝,可以治疗你夜晚失眠、多梦、盗汗、惊夜的毛病,你就会强壮起来。”
   看着芹儿的手被野山枣刺划得鲜血淋漓,石头心想,芹儿是这个世界上待我最好的人。
  
   三、
   我一直觉得爷爷是幸运的,能遇到一个待他最好的女人,可我就没有这个运气了。
   其实我个人的条件远比当时的爷爷优秀。我一米八五的大个子,貌相也算英俊,读得又是名牌大学,属于学校“系草”级的人物。我不缺少暗送秋波甚至投怀送抱的女孩,在大学期间也谈过好几次恋爱,每次都爱得如胶似漆,每次却又无疾而终。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苦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