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的女儿

一
　　 五月份的江南，气温意外飙升得很快，5月20号就蹿过了30度节点，太阳火辣辣的灼人，中午刚过，西北方就撂下黑脸，墨云翻滚，越积越厚，越垒越高，有瞬间崩塌下来的危险。
　　 1992年5月20号，我校初三第二轮模拟考试刚结束两天，老师们就将试卷判好了!吴妮妮的成绩自然是我首选关注的对象：数学90；英语105；语文116分（这三科试卷满分120）。作为年级尖子生考得很不理想，像这样考中专有难度（在当时，农村孩子梦寐以求考上中专，改变自己的命运，我们各班也是比较谁的班级考上中专人数多）。况且在这个节骨眼上，吴妮妮竟然三天没有来学校了，我作为参加工作后带的第一届毕业班班主任，觉得升学竞争的压力越来越大，焦虑、担心钻进我的心间，按耐不住了，今天即使再忙也必须前去家访了!
　　 吴妮妮家住在深山环抱之中，只有一条山路蜿蜒山外，和山外面的世界沟通着。我的自行车被山石子磕绊的东倒西歪，龙头左摇右晃，手拧的酸疼，腰也跟着像蛇一样在自行车上摆动，刚骑不久就摔了个狗啃泥，手被石子磕破出血，下嘴唇也被上牙戳出了血，农村老师家访真的需要放下身份付出许多呀！
　　 绕过一座座山，翻过了一凹凹坳，穿过一片片树林，惊起一群群山鸟，来到朱冲村。三面环山，只有西面一个豁口，全村三十来户人家就像小婴儿参差安详地躺在摇篮里一样，一条山泉蜿蜒流过村子，各家引流到门前。供应着全村淘米洗菜、吃水。如同原始村落，与世隔绝，青一色的老式瓦屋，几乎每家都连着，找不到进口，当初建筑时就对于外来骚扰有所防备。我惊异在这疙瘩窝鬼不拉屎的地方，还有如此豪华做派如此高规格的古典的民居，好奇爬上我的心头！
　　 经过询问和打探，来到了吴妮妮的家。此时西方的天际撕了个豁口，亮出殷殷血口，远处传来隆隆的战车声——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吴妮妮家有个瞎眼爷爷，一个缺胳膊的父亲，三口人。此时恰巧遇到吴妮妮回家了，蓬松着头发趿拉着鞋，一缕头发贴在前额，脸上留下几条淌汗的痕迹，前胸的衣服粘在身子上，凸出少女特有的线条，喷发出迷人的气息。竹竿挑着两蛇皮袋褐色枯松果回家（竹竿在山上时敲打松果，下山时当做扁担），枯松果是山区农家用来烧水做饭的柴火，三十来个松果就能烧开一壶水，火势特别旺，燃烧充分。
　　 “老师好！你怎么来了？”吴妮妮吃惊而羞涩地说。
　　 “现在到了中考前的决战时刻了，每节课都很重要呀，你可好，已经三天没有到校上课，我很着急呀！”
　　 “老师呀，我和他爷爷嘴皮子磨破了，牙齿也说长了，劝说她到学校上课去，犟脾气来了，就是不去，天天上山打松果，回到家抢着做饭！急死我了，老师来的好呀，劝劝我的妮妮！”
　　 “吴妮妮你怎么不去学校上课，能告诉老师吗？”
　　 “老师我不想读了！”
　　 “为什么呀？你近来情绪低落，上课精神萎靡也不积极参与课堂讨论了，像霜打蔫的瓜秧，也很少和同学交流，整天闷闷不乐，成绩下降很多，能说说你的想法吗？”
　　 “我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真的很糟糕，我十五岁了，该给家里挑担子了，不能再让爸爸为我受罪受苦了！”
　　 “你说什么呢！你不读书爸爸十几年来的酸楚、委屈、冷漠不是白费了，你是爸爸活在这个世界的盼头呀，爸爸做梦都希望你将来有出息呀！你怎么一点也不明白爸爸呀！”
　　 “可是我不忍心看着你再为我受苦呀，再说现在不读还好些，真的考取了不读还舍不得呢！”
　　 “你不读书，爸爸吃的苦就是被乌鸦叼走了，十几年的呕心沥血打了水漂，我活在这世上也没有盼头了！”吴大山说罢泪眼婆娑！
　　 哗啦，一个震天响的霹雳后，暴雨瓢泼而下，霎时整个山村被吞噬了，雨雾霭霭，四周的群山躲进了雨幕里。
　　 1978年夏天午夜，生产队来了两个偷耕牛的贼，吴大山听到抓贼，一骨碌爬将起来，在树林里追踪如同在陆地上一样敏捷，很快追上了贼，利索地把两个贼撂倒在地，一把夺下牛绳。两个贼见只有吴大山一个人，就出其不意合力将吴大山推下了山崖。当其他人赶到时，见到耕牛好好的，松了一口气，忽而听到山崖下有人痛苦的呻吟声。大家拿着手电找到吴大山时，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他的浑身被摔得血肉模糊，左胳膊不能动弹，人很是危险。
　　 八个身强力壮的汉子，轮流抬着吴大山进县城医院抢救！左胳膊粉碎性骨折，保守治疗了一个星期后，化脓流血，不得不截肢！
　　 缺少了一只胳膊做事就不方便了，生产照顾他看鸡（稻子麦子成熟时有鸡鸭鹅啄，青苗时有猪羊啃），拿的也是男劳力整公分！可是到了1980年春天，生产队解体，实行了家庭生产承包制，各户种各户的田地了。吴大山一只胳膊犁田耕地，一只胳膊薅草插秧，做得很是辛苦！但没有一点沮丧灰心，心里憋足了一股劲！
　　 当时吴妮妮也只有4虚岁，吴老伯眼睛还有余光，凑和着做饭，带着孙女！家里很穷，吴大山为了能挣到钱，给女儿买些奶粉、小玩具、衣服之类，挑起了货郎担，走村串巷，跑遍十村八乡，尽量让女儿过的好些！当吴妮妮读小学时，吴大山最开心的事，就是挑着货郎担到小学看望吴妮妮。当担子一歇下，孩子们就蜂拥围来，买橡皮的，买红头绳的，买皮筋的，买小糖的，买插梳的，男生更多的买皮球、乒乓球……吴妮妮则免费拿自己想要的东西，招惹同学羡慕的目光。吴妮妮为这样的爸爸而自豪！可是到了初中吴大山到学校去，吴妮妮总是跑得远远，不见人影，吴大山似乎读懂了女儿幼小的心灵，就不再去学校了！
　　 后来生意也不好了，吴大山卸下了货郎担，捡起了废品。寻找沟塘，搜寻空农药水瓶，玻璃瓶买到五分一个，塑料一块钱一斤。就在前几天挑着满满一担往家走时，一个趔趄，连人带担子甩出好远，腿甩骨折了，歇在家里！
　　 二
　　 山区的夜晚有着迥异的神秘，九点多钟，圆月的头探出山峰来，清辉洒进院落，倩影婆娑，月光兴奋地闯进窗户，似乎也窥探猎奇。充斥耳鼓的是丰盈的松涛声，偶尔也有山鸡野兔野狼的嚎鸣，听着瘆的慌，浑身起了鸡皮圪塔，这儿的夜晚冷飕飕，我蜷缩着身体！这一晚我和吴大山倾心而谈，聊到了睡意侵袭我们而止。
　　 其实，吴妮妮在这个节骨眼上放弃学习是另有隐情的。她每次填表格填到母亲这一栏心就堵塞，恍不过神来，回来不知追问吴大山多少回自己的母亲，也不知多少次以不吃不喝相要挟，可吴大山就是一口咬定，他从乡卫生院的厕所捡回来的，自己也不是她的父亲！每次闹完歇不了多长时间又恢复了平静，因为吴妮妮知道父亲视她为掌上明珠，视她为家里的宝贝。打她从记事起，父亲就是背着她做农活的，上街下地也不离左右，家里尽管再穷还是满足她的要求，变着法子哄她开心，同龄人有的小玩意她有，别人没有的她也有，常常引来小伙伴们嫉妒羡慕的眼神。就在前几天，瞎子爷爷为寻找一封特别的信件，打开了尘封多年的木头小箱子，正好吴妮妮放学回家一眼瞅见了一张发了黄的照片，上面是年轻的夫妇抱着一个小孩，写着“妮妮百天留念”，男的正是父亲！当时吴妮妮就懵了，一直觉得父亲欺瞒着她的生世得到了验证！
　　 雨后山区的早晨空气特别清爽，苍翠欲滴的松树挤满了山头，填满了沟壑，朝霞洒在上面像裹挟了红绸缎，雾气又像镀了一层银。山尖儿还锁在云雾中，各种山鸟追逐嬉戏，争相和鸣，我和吴妮妮推着车向学校赶去。
　　 我一到学校就被教导主任叫去办公室，“吴妮妮上次征文比赛《种植阳光》获得省特等奖，昨天下午证书奖品来了，你把它领回去发了。”教导主任漫不经心地说着。
　　 “主任，怎么也得出个喜报呀！在下个星期一升旗仪式上发呀，以此鼓励和表彰呀！”
　　 “作文，不可以大力表彰，以免其他人效仿耽误数理化学习；作文在中考改卷中是按等级给分的，分差不大；吴妮妮这次第二轮模拟考试数学很差，得赶紧追，需要给她降降温，敲敲紧钟了，还是你领回去在班级发吧！”
　　 “主任，上次初三（5）班一个学生参加物理竞赛只获市二等奖，你又是出喜报，又是在广播里表彰，还在升旗仪式上让这个学生发言，怎么对待获奖还来双重标准呢！”
　　 “不然你就不发，等到中考结束再发！”
　　 我据理力争也无济于事，心里也委屈着！昨晚吴大山给我讲的两件尴尬的事鬼使神差地闪现在脑海里！
　　 吴妮妮在三岁时，吴大山就试着让小吴妮妮学会清洗自己的卫生，因为家里没有女人，妮妮又是女性，总不能大了还让吴大山给她每晚清洗女性专属卫生，这样也不雅。每晚吴大山给妮妮端来水和专属木盘，催她自己到房间里去洗！
　　 “爸爸你怎么不洗，叫我洗呀？”
　　 “你是女生呀，爸爸是男生呀！”
　　 “我不嘛，要和爸爸一起洗，爸爸先洗，妮妮后洗呀！不然我就不洗！”
　　 “妮妮听话，要讲卫生，不然会生病的！”吴大山好说歹说，哄吓诈骗督促着，过了一段时间妮妮就自己养成习惯了，到了四周岁自己个人卫生完全自己处理了，吴大山也就心酸地欣慰着！妮妮一直有着搂着爸爸脖子睡觉的习惯，到了八岁时，吴大山就培养锻炼妮妮一个人睡觉的胆子。起初怎么也不肯一个人睡，大山陪着她睡着再离开，久而久之，养成了小妮妮一个人睡觉的习惯。
　　 还有一件难以启齿尴尬的事！
　　 那是妮妮十二岁时暑期的一天，吃午饭时妮妮说自己不舒服，肚子疼，睡着不肯起来吃。吴大山给她煮了一碗面打了两个鸡蛋端给她吃了，然后接着睡。谁知到了下午四点多钟，妮妮尖声恐惧地叫起来，“爸爸，爸爸快来呀！”
　　 吴大山惊恐地窜到床前，怎么啦？妮妮掀开单被，指指自己下身的两腿之间，看到流出了许多鲜红的血，吓得哭喊着：“爸爸我病了，流血了！”吴大山似乎明白了怎么回事，莫非妮妮来初潮成大人了？
　　 “妮妮不哭，我到隔壁去喊婶婶来！”
　　 “妮妮乖，这是女人身体特有东西，你长大了，以后每个月都会来的！”隔壁婶婶安慰着，并手把手地教她如何打理这特殊的卫生事宜。自此以后妮妮好像羞涩矜持了许多，一般的大事小事都会躲着爸爸，心中的秘密好像越来越多了！吴大山自此后有事没事的就问问妮妮口袋里有没有小钱，从不等妮妮开口问他要，避免难堪。
　　 考试、试卷评讲分析，找同学谈话，时间的缝隙也塞得满满的，学生被绑得牢牢，争分夺秒，备战中考，冲刺中考，学生为了一份前途，老师为了一份尊严，师生中考的链条绷得很紧，似乎一碰就会断裂。
　　 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来了一件纠结的事！
　　 我们班分配了一名市级优秀学生干部名额，谁被评上了就会在中考录取时加五分，非同小可，不可小觑！放学时教导主任叫住我！
　　 “你们班的优干指标是我在校务会上争取来的，你能不能考虑一下唐晓亮？”唐主任似乎轻描淡写地提醒了一句，但我知道其中的分量呀！
　　 晚上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辗转反侧压得的床板吱吱的叫！我从感情上来说，倾向优干给吴妮妮，但主任又明确暗示给他的侄儿，我闹心地纠结着，迷迷糊糊睡着了，似乎在梦境中豁然开朗，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最佳途径！
　　 第二天我把评选优干的想法向领导作了汇报：题名两个候选人（唐晓亮和吴妮妮），然后有老师和全班学生投票，老师占百分之六十分值，学生占百分之四十分值，谁的分值高谁当选！唐主任和政教处主任默认，也不好说什么！
　　 星期三下午团队活动时间，我请来了本班的授课老师，做了优干评比的条件的审核，唐晓亮和吴妮妮都具备评比资格，然后做了具体操作说明，让学生和老师投下慎重的一票！当场唱票公布结果！
　　 投票开始，学生似乎也明白什么！
　　 老师投票结果：唐晓亮5票，吴妮妮3票；学生投票的结果：唐晓亮11票，吴妮妮39票；老师一票分值7.5，唐晓亮得分37.5，吴妮妮得分22.5；学生一票分值0.8，唐晓亮8.8，吴妮妮31.2，合计唐晓亮46.3分，吴妮妮53.7分，吴妮妮以大比分领先优势当选，尘埃落定，我也释然了！
　　 转眼一瞬，就到了安徽省1992年7月10号中考的日子。我们学校考场被安排在县城，每个学生要交住宿费，伙食费300元！我看到吴妮妮愕然的神情，放学时我留下她，告诉她我替她交上了！好好考就行了，一定要把平时的水平发挥出来，以后读书的钱不用操心，有我就没有你读不起的书。我知道在为吴妮妮松绑，让她没有心理负担，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地投入到考试中，考出好成绩来！
　　 三
　　 开考前一天傍晚，吴大山乘车到了县城，找到了我们，从腰间掏出皱巴巴的一大把零星草票和硬币，执拗地点数300元给我，尽管我再三真心推辞！他还带来了一只肥多多的熊猫布娃娃，说这是吴妮妮在家天天抱着睡觉的，怕她不习惯睡不好，耽误明天考试发挥！吴大山还带来了一封福音书似的信给我看。
　　 这是一封吴妮妮爷爷的弟弟从台湾寄来的信件！吴妮妮的小爷爷是在1948年秋天，到南边山（泾县南陵等地）贩木材，做木材生意，木排在距离采石矶5公里的地方向东进入姑溪河，经太平府（古时叫姑苏，现在叫当涂，李太白就客死在采石矶，坟冢在当涂大青山下）再向东航行20公里进发到石臼河。不料在距离当涂县城一公里的珍珠塔下，被国民党军队抓了民夫，帮助国民党搬运撤退到台湾的物资，从此杳无音讯，家人误认为在山区遭了不测，被祸害了！